任何配得上“马克思主义”之名的政治纲领,都必须将加速主义纳入其中

作者:马克・费舍 来源:读书札记与学术译介 2026-06-01
和《力比多经济学》一样,尼克·兰德的理论鲜有学界回应,更何况他本就无意维系马克思主义阵营的人脉。事实上,对学院左翼的憎恶,正是兰德思想重要的情感驱动力。

和《力比多经济学》一样,尼克·兰德的理论鲜有学界回应,更何况他本就无意维系马克思主义阵营的人脉。事实上,对学院左翼的憎恶,正是兰德思想重要的情感驱动力。

作者:马克・费舍(Mark Fishe)

翻译:赵丁琪

和《力比多经济学》一样,尼克·兰德的理论鲜有学界回应,更何况他本就无意维系马克思主义阵营的人脉。事实上,对学院左翼的憎恶,正是兰德思想重要的情感驱动力。

兰德在《机器欲望》中写道:

“因此,机器革命必然与社会主义的管控逻辑背道而驰。它推动社会领域不断瓦解,让市场逻辑彻底挣脱束缚。我们要沿着市场、解码和解域化的道路一往无前。‘解域化永无止境,真正的变革尚未到来。’”(引自《尖牙本体》,第341-342页;内部引文出自德勒兹、瓜塔里《反俄狄浦斯》)

兰德便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尼采:他同样挑衅所谓的进步思潮,思想中混杂着复古倾向与未来主义;文风将十九世纪格言体重塑,被科德沃・埃顺称作“采样速率般的文字”。速度——无论是抽象层面的思维速度,还是精神层面的感官速度——是其理论的核心。他用简短凌厉、充满技术朋克风格的文字,取代了后结构主义欧陆哲学故作深沉、冗长晦涩的书写范式。后者似乎默认:行文越是艰涩痛苦,思考便越是深刻。

暂且不论兰德其他理论观点的得失(下文我会指出其核心谬误),他对学院左翼的尖锐抨击至今依旧一针见血。当下许多自诩“学院马克思主义”的群体,不过是一群身处体制、拿着俸禄、满腹牢骚的资产阶级文人。这群汲汲于仕途的学者心照不宣:没人真正打算抛弃资产阶级的主体立场。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堆砌批判文字,这便是他们的日常。所谓的阶级对抗沦为纸上文章,落笔之后便相约走进酒馆享乐。

兰德则截然不同。他严肃对待斯宾诺莎、尼采与马克思的共同主张,甚至走向极致:倘若一种理论仅仅停留在表象阐释的层面,便毫无价值。他将这一信念贯彻到底,直至近乎精神迷乱、自我分裂的境地。

那么,兰德的哲学究竟内核为何?

简言之:他剥离了德勒兹与瓜塔里“机器欲望”理论中所有柏格森式的生命主义底色,将其与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叔本华的意志学说相融合。继而,他把黑格尔-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动力机制,植入这套以本能冲动为核心的虚无主义框架之中:盲目的、自发的意志不再原地循环,而是转化为一股持续向前的驱力。在某种准目的论的人工智能引力牵引下,人类文明不断跨越一道道强度阈值。这一进程并无终极救赎的终点,唯有当物质载体彻底耗尽时,才会偶然走向终结。

这是对黑格尔-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彻底倒置:资本最终不会被揭露为剥削劳动力的工具;恰恰相反,人类只是资本操控的血肉傀儡,人的身份认同与自我认知,不过是终将被抛弃的虚拟幻象。

再援引两段原文,进一步梳理其理论脉络:

“全球商业体系接连摧毁神圣罗马帝国、拿破仑大陆体系、第二与第三帝国、苏维埃国际体系,在一轮轮剧烈的动荡中,加剧世界秩序的失范。放松管制与国家军备竞赛,一同将人类推向赛博空间。”(引自《熔毁》,《尖牙本体》,第441页)

“如今,问题早已不再是我们如何看待技术,因为技术正在不断实现自我思考。人工智能全面超越生物智能或许还需数十年,但认为人类会永久主导地球文明,纯属迷信,更遑论某种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永恒统治。通往思想前沿的道路,不再依赖人类认知的深化,而是认知走向非人化:意识脱离人类躯体,汇入正在形成的全球技术感知场域,涌入‘去人性化的景观……空旷的空间’。人类文明终将在此消解。”(引自《电路》,《尖牙本体》,第293页)

兰德刻意将理论书写成赛博朋克小说:德勒兹与瓜塔里将资本定义为潜伏在一切旧有社会形态背后、难以名状的虚拟存在,兰德把这一概念,与《终结者》系列的时空颠覆叙事深度结合。正如他在《机器欲望》中所言:“在人类眼中的资本主义发展史,实则是人工智能从未来发起的入侵,而它必须利用敌人的一切资源完成自我建构。”

资本即是终极的死亡驱力,便是《终结者》里的杀戮机器:无法谈判、无法说服,毫无怜悯、悔恨与恐惧,永不停歇。兰德大量化用《终结者》《银翼杀手》《铁血战士》等影视文本,使其理论成为一股思潮的组成部分——这就是加速主义赛博文化。在数字音乐创作中,人们直面并拥抱非人化的未来,而非加以排斥。

兰德充满诗性的机器理论,与九十年代丛林舞曲、科技舞曲、末日硬核音乐的极致表达彼此呼应。这些音乐同样大量采样上述影视片段,甚至预言:“人类行将灭绝的前景,终将成为舞池之上的寻常体验。”(《尖牙本体》,第398页)

这一切又与左翼有何关联?首先,兰德正是左翼需要直面的对手。兰德的赛博未来主义看似已然过时,但其过时的逻辑,和丛林舞曲、科技舞曲如出一辙:并非被全新的未来思潮取代,而是因为未来本身已然沦为怀旧的附庸。

现实中的近未来,并未出现资本撕去伪装、展露机器死亡本质的图景。现实恰恰相反:“新真诚”思潮兴起,苹果公司用甜俗的流行文化包装产品。兰德未能预判到拼贴复古、循环怀旧,以及过度俄狄浦斯化的神经质个人主义会成为主流文化,这并非偶然的判断失误,而是源于他对资本主义运行逻辑的根本性误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倒退回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的旧范式,或是不断复刻1968年五月运动的失败逻辑——这些旧思路,早已无法适配当下的政治格局与欲望形态。

尽管兰德用赛博哥特风格重构德勒兹与瓜塔里的理论,在诸多层面颇具新意,但他对资本主义的解读存在致命缺陷。兰德将资本主义简单等同于德勒兹与瓜塔里所说的精神分裂状态,完全忽略了二人最核心的洞见:资本主义始终并行着解域化与再域化两种相反运动。

和《力比多经济学》一样,尼克·兰德的理论鲜有学界回应,更何况他本就无意维系马克思主义阵营的人脉。事实上,对学院左翼的憎恶,正是兰德思想重要的情感驱动力。

资本的“人性外衣”并非可以随意脱去的附属外壳。资本发起的解码与抽象化进程,必须依靠各种复古保守的形态加以约束,否则资本主义体系本身便会走向崩塌。同理,市场或许如费尔南・布罗代尔、曼努埃尔・德兰达所言,是自组织的网络系统,但当下被微软、沃尔玛等准垄断巨头掌控的资本主义,本质上是反市场的体系。比尔・盖茨宣称“思想与商业同速”,可现实却是:商业裹挟着思想全速前进。所谓创新与变革,不过是掩盖停滞与僵化的假象。

正因如此,加速主义完全可以成为一种反资本主义策略。它并非唯一的抗争路径,但任何配得上“马克思主义”之名的政治纲领,都必须将加速主义纳入其中。资本主义如今深陷增长幻象与滞胀困境,这也让加速主义具备了亚历克斯・威廉姆斯所说的“威慑力”。

我们所倡导的加速,绝非平庸的社会主义人道主义所臆想的、单纯加剧剥削的模式。正如利奥塔所言,倘若左翼一味陷入道德批判,便是彻底背弃了马克思主义面向未来的本质,是无可救药的背叛。

弗雷德里克・詹姆逊(著有《作为乌托邦的沃尔玛》)提出,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跳脱善恶二元对立,而这份答案,恰恰藏在《共产党宣言》之中。詹姆逊写道:“《宣言》将资本主义视作历史上生产力最强、破坏力也最大的阶段,并提出一项要求:必须同时审视善与恶,认清二者在当下时代中密不可分、无法割裂。这种超越善恶的思路,远比许多人解读的尼采式犬儒与无底线放纵更具建设性。”(《辩证法的诸种面向》,第551页)

资本已然主动放弃未来,因为它无力兑现未来。可当代左翼一味效仿卡努特式的逆流抵抗,反倒变相坐实了资本的霸权叙事——仿佛资本就是人类唯一的归宿。

是时候告别一次次失败的反抗逻辑,重新望向未来了。

本文为2010914马克・费舍(Mark Fishe)在高史密斯学院加速主义研讨会上的发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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