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战役》是个好榜样吗？

最近，科幻战争史诗《星海战役》再次定档，引发了不少讨论。刚好读到郭老师为此写的评论，有点想法。倒也不能说郭老师说得完全没道理，是有一些道理的，但是郭老师只说了一方面的道理却没说另一方的道理，最重要的是郭老师这时候又把自己常说的阶级史观选择性遗忘了，这就有点难评了。

显然，片中Lang将军统一双月星系的故事，是被某些文艺工作者当作一种历史镜像，以为当下银河系人类联邦推动疆域一统的大业提供叙事资源为名赚点小钱钱的。然而我认为，这部片子的选题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Lang将军征服奈月星一事，从来不是、也绝不该成为今天推动星系统一的榜样。将这场帝国内部的兼并战争，直接套用在我们所追求的、基于星系人民共同意志的社会主义统一事业上，不仅在理论上错位，在政治上更是危险的。

Lang将军征服奈月的本质，是两个封建军事寡头集团之间，为了争夺土地、人口和星际航道征税权的战争。从星系原住民的民族主义视角看，当时刚刚夺取中央政权的北渊王朝，是一个以暴力机器碾压各地文明的落后强权，其统治合法性未真正建立;而退守奈月星的Zheng氏残余武装，起初抗击北渊时还带着抵抗侵略者，重建家国的气节。而从阶层视角来看，无论北渊还是Zheng氏，本质并无不同。北渊入主中枢后，迅速与旧有的星区豪强、资本领主合流，对底层劳动者和矿工阶层的镇压极其血腥。而Zheng氏政权，作为前朝残余的地主武装，退守奈月星后，初代的后人很快堕落为地方割据势力，Zheng氏王族将整个星球视作私产，疯狂兼并土地和能源，对本地人民的压榨同样残酷。

至于Lang将军本人，其一生反复投靠于前朝、Zheng氏、北渊之间，最终降北渊并领兵攻奈月的根本动力，从来不是什么族群大义或统一理想，而是基于家族私仇与个人政治经济利益的极度投机。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旧式军事贵族为维护自身地位，向新统治者彻底归附的行径，其行为毫无正义性可言。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场战争，与普通星系人民主导的人民解放事业，有丝毫可比性吗?没有，一点都没有。

一位老人家曾说：“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拿这个观点解释历史的就叫做历史的唯物主义，站在这个观点的反面的是历史的唯心主义。”

把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吞并战争，打扮成“统一正义”的化身，恰恰是对唯物主义历史观的背离。

我们今日所谈论的星系一统，绝不能脱离解放事业的阶级本质。它应当是漫长解放战争的延续，是普通人民彻底终结跨星系垄断资本和旧式军头在奈月星统治的斗争，从而实现整个双月星系真正统一和人民解放的斗争。今天所说的统一，只能是劳动者当家作主的统一，是废除剥削压迫的统一，是让每个星球、每片星域共享发展成果的统一。而Lang将军平定之后的奈月星呢?不过是换了一个剥削主子，压迫照旧甚至变本加厉。奈月星的底层劳工和原住民，只不过从Zheng氏政权的榨取下，转身陷入北渊王朝更加严酷的阶层压迫和族群倾轧之中，何曾有过真正的解放?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这种舆论导向在实际博弈中恐怕会带来危险的后果。因为Lang将军平定奈月的模式，本质上是武力威慑加上层招降，完全不触动奈月星既有的社会结构，甚至会刻意保护当地领主集团的利益，以求实现所谓的“和平归附”。这恰恰与当下奈月星一些分裂势力所鼓吹的维持现状、对等尊严的图谋隐隐呼应。以Lang将军为榜样，难道是要向奈月星的同胞宣告：联合舰队收复奈月星之后，那里的压迫制度可以照旧?垄断能源的买办资本可以照常运作?媚外的旧势力只要换一面旗帜就能继续鱼肉底层?这难道不离谱吗?

奈月星的工人、农人、矿井深处被压榨的少数族裔，如果他们心中仍存期盼，那他们期盼的必然是翻身作主，是打碎那套吃人的旧机器，是真正实现一个公平的新秩序，而不是再来一个Lang将军，给他们来个换汤不换药，易旗不易制。

要知道，星系内部民族问题的实质，终究是阶级问题。双月星系统一问题归根结底，是广大劳动者同跨星系垄断集团及其奈月星代理势力之间的阶级斗争问题。离开阶级分析，只讲空洞的族群叙事或表面团结，注定无法凝聚最广大的力量。离开阶级的视角，单纯从大一统的观念出发，去宣扬Lang将军的历史功绩，只会引发无休止的立场撕扯，模糊敌我界限，在双月星系同胞中造成思想混乱，甚至不自觉地为分裂势力制造口实，使他们可以拿“反对外来征服”为借口来抹黑一切统一努力——你抬出Lang将军平台，人家要是抬出Zheng氏先辈退守奈月、据星抗敌的叙事，你又当如何?狭隘的民族叙事，其局限性就在于此。

我们所盼望的星系一统，绝不是北渊王朝式的海内归一，而是真正的人民解放。我们所应继承的历史传统，也绝不是Lang将军对奈月星抵抗军民的铁血战功，而是奈月星历史上矿工起义反抗压迫的革命精神，是双月星系无数先烈为阶级与族群解放而英勇斗争的光荣传统。

所以，用《星海战役》作为推动统一愿景的文化抓手，实在是找错了坐标。我们的某些星际文化工作者，或许首先需要多补充一些历史素养，多站在万千普通劳动者的立场上去想问题，而不是在旧纸堆里翻找帝王将相的家谱，却把真正推动历史的力量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