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下岗,AI上岗:生产力的进步到底是好还是坏?

最近几年,我们或许都注意到了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在一些自诩或被认为属于左翼的声音里,面对人工智能、算法管理、平台经济这些新事物,常常能听到一种审慎的、甚至带着忧虑的语调。他们对劳动者的处境表现出极深的关切,对技术高歌猛进的姿态流露出某种不安。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按照我们通常的理解,左翼思想和科技进步之间应该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才对。马克思当年描述机器大工业的时候,并没有否定机器的进步意义,反而肯定它缩短了必要劳动时间,为人的全面发展提供了物质前提。那为什么在今天,一些左翼朋友面对AI时,脸上的表情不是乐观,而是担忧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左翼变保守了吗,还是说,我们对“进步”这件事的理解?
一、谁是技术进步的受益人
先说说我看到的现象。你或许也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这样的讨论:一边是技术乐观派的兴奋,他们说AI是新时代的曙光,会解放人类,会创造出我们现在还想象不到的美好生活。另一边,则是一些左翼朋友的冷水。他们说,AI确实厉害,但你看看那些被替代下岗的人都去哪儿了?你看看人工智能是怎么“能治工人”的?
有意思的是,这些左翼朋友并不是在否定技术本身。他们不会说“我们把AI都关掉吧”,不会说“回到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他们说的是:等等,这辆车跑得很快,但它要开向哪里?车上的所有人,是不是都能到达那个被许诺的未来?我自己的感觉是,这种忧虑,不是后退,不是开历史倒车,而是一种更深的追问。他们不是站在技术进步的对立面,而是试图站在技术进步的受益人之外,问了一句:受益人究竟包括谁?
二、衡量“有用”的标尺
为了把这个问题想清楚,我试着往回退了一步,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上:当我们说一件事是“进步”的时候,我们用的是哪把尺子?
我自己梳理下来,发现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转变。在古典的政治经济学视野里,“进步”这把尺子,有一个很明确的刻度:生产力。机器比手工强,蒸汽比人力强,AI比传统自动化强——这都是生产力的飞跃。俗话说得好,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所以,肯定技术进步,是左翼思想的底色。
但我注意到,今天一些左翼朋友,他们在不否认这把尺子的同时,却又加上了另一把尺子。这把新尺子量的是:一种生产力的提高,是让掌握它的人获利,还是让所有人一起受益?它是在缩短人的劳动时间,还是在制造新的不稳定?换句话说,尺子从单纯的“能不能做得更多更快”,变成了“这么做了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了还是更糟了”。用教科书的术语讲,就是在“生产力”标准之外,加上了“生产关系”的维度。而用下里巴人的大白话说,就是在考虑,技术进步究竟是为了“谁”。
卢德分子捣毁机器,是因为机器生产落后吗?社会是属于人的,劳动也是属于人的。倘若忽略了人的实践,那么所谓的“价值”也只会变成空谈,既没人去衡量,也没人去比较。事实上我觉得这个转变很关键。它不是在扔掉老尺子,而是在说:一把尺子不够用。只用生产力这把尺子量世界,会漏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恰恰是劳动者每天在经历的。
三、为文明的结晶标价
AI这种东西,它和过去的技术有点不一样。蒸汽机、电力、互联网——它们当然也建立在人类知识的积累之上,但AI对公共知识的依赖,似乎更深、更直接。它吞进去的训练数据,是我们所有人写的字、说的话、拍的照片、留下的行为痕迹。它依赖的基础算法和数学原理,是几千年人类文明的接力成果。那么问题就来了:当一件东西的原料,很大程度上取自我们所有人的公共积累,它最终被极少数人圈占,反过来向我们收费,这件事合理吗?
我不是在说创新不该有回报。我是在问:回报的边界在哪里?报酬和租金,是不是同一回事?“知识可以宝贵,但不应该高贵,更不应该昂贵。”当有人把全人类的共同遗产圈起来,标上价签,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停下来想一想,这个价签的合法性,到底从哪儿来?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有一个自认为完备的答案。但我总觉得,提出它本身就有意义。——因为有些问题,在被认真问出来之前,我们可能都没意识到它是个问题。
四、生产过剩的必然规律
我们通常觉得,一个东西有用,它就有价值。AI当然有用,所以它当然有价值。这在直觉上没错。但在政治经济学里,有一个区分我一直觉得很受用:使用价值和价值不是一回事。使用价值是东西自己的属性——空气有用,水有用,不用花钱。但价值的实现,需要交换。得有人买。那么你想想看:如果AI的发展,持续地把越来越多的人从稳定的劳动岗位上替换出去,他们拿什么去买东西?没有收入,就没有购买力。没有购买力,庞大的生产力对准的是一个空空的市场。这是一个悖论——当“人”的社会不再属于人。
技术越强大、越有用,但在特定条件下,它造成的需求侧萎缩可能就越深,它生产出来的东西越发卖不出去——不是说人人“心满意足”,不是因为东西不好,而是因为买的人被系统性地削弱了。谁不想过好日子呢,但人们还过得起吗?到那一天,所谓的企业估值、股价、利息,这些我们习惯当成“价值”载体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我不是在预言什么。我只是想说,价值不是机器自己长出来的,它始终嵌在人与人的关系里。把关系弄坏了,价值本身也会破碎。
五、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说到这里,如果只是在分析问题,未免太不够意思。我们总得问问:那么,出路呢?我们看到的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是:如果焦虑的根源不在技术本身,而在技术所嵌入的关系结构,那么解题的方向,就必然是对关系的调整。“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问题的症结一直暴露在世人面前,等候我们加以破解。具体来说,就是让那些本就建立在公共积累之上的关键技术,逐步回归它应有的公共属性。让它像水、像电、像网络一样,成为普惠的基础设施,而不是少数人的印钞机。
当人不再为了谋生而被技术筛选淘汰,而是从谋生的压力中真正解放出来,他们获得的是自由选择的空间:不是被问“你做什么工作”,而是被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图景听起来可能有点远。但我想说的是,远不等于假。思想的功能之一,就是在现实中辨认出那些超越现实的线索。
马克思所讲的“必然王国的彼岸”,从来不是幻想,而是基于生产力已经提供的可能性做出的历史判断。当一种技术系统性地解决了“物质匮乏”这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问题,它也就悄悄地为一种新的组织方式铺下了地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愿不愿意认真对待这个可能。不是把它当口号来喊,而是把它当严肃的命题来想、来讨论、来推动。

六、历史浪潮滚滚向前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那些面对技术面露忧色的左翼声音,我现在越来越不觉得他们是在倒退。他们的忧虑不是对技术说“不”,而是对未经审视的乐观说“等等”。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乐观,不是无视代价的轻松,而是看清代价之后还愿意去争取另一种可能。
如果说传统的左翼乐观,是相信生产力终将冲破桎梏;那么今天这份审慎,就是在多问一句:冲破之后,果实落在谁手里?这一步,不是后退。是把“进步”两个字,从一句喊口号的话,变成一个需要大家一起想、一起做的功课。
“改革一切不适应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正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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