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女权 走向解放】穿透“女权”迷雾

作者:Gladius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5-11


本文不作简单的“站队”式评判,也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罗列和道义的谴责,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当前互联网上的性别话语乱象进行一场从表层到深层、从现象到本质的批判性审视。

引言:撕裂的舆论场

近年来,中文互联网上围绕“女权”议题的舆论生态,呈现出一种令人忧虑的撕裂景象。一面是被称为“激进女权”的群体,以“反婚、反育、反孝”为口号,用“普信男”“国男”等侮辱性标签攻击男性群体,甚至公开发表暴力煽动性言论;另一面则是“女拳”等污名化标签的泛滥,使得任何关于性别平等的理性讨论都可能被贴上“打拳”的标签而遭到嘲讽和压制。这两种极端倾向相互激荡、彼此强化,将本应严肃讨论的性别议题,裹挟进了一场情绪化的文化战争。

问题在于:这种极具对抗性的性别话语,为何会在当下的中国互联网集中爆发?它是西方激进女权主义思潮的自然移植,还是当代中国社会结构性矛盾的独特投射?它是一场真正指向妇女解放的社会运动,还是某种被资本、流量甚至境外政治力量利用的话语泡沫?

要回答这些问题,简单的道德站队或情绪宣泄都无济于事。我们需要一场更根本的思想手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女权”话语进行从现象到本质的深度解剖。这不是要否认妇女在现实中遭遇的真实困境,而是要追问:这些困境的根源何在?真正通向解放的道路是什么?为什么某些看似“激进”的话语,在理论上可能恰恰是非激进的?

这是一种穿透迷雾的努力。它要求我们不满足于现象的喧嚣,而要追问背后的结构性逻辑;不沉溺于话语的对抗,而要寻找改造现实的物质力量。

第一部分:互联网“激进女权”的图谱

1.1定性与来源辨析

“激进女权主义”(Radical Feminism)作为一个学术概念,有其特定的理论内涵和历史渊源。它是女权主义的重要流派之一,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的美国第二波女权运动浪潮之中。与自由派女权主义(强调在法律框架内争取平等权利)和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强调阶级矛盾与性别压迫的交织)不同,激进女权主义将女性受压迫的根源归结为“父权制”(patriarchy)——一种超越特定经济制度和政治形式、贯穿人类历史各阶段的男性对女性的系统性支配结构。其核心口号“个人的即政治的”,意在揭示那些看似私密的领域——家庭、婚姻、性关系、生育——实际上是父权制权力运作的关键场域。

然而,今日中文互联网上被标注为“激进女权”的群体,与其学术源头之间既有关联,更有显著的偏移。有学者倾向于使用“新激进女性主义”来描述这股诞生于中国本土社会与网络文化土壤中的力量。它并非对西方理论的简单复制,而是在中国特定的社会结构变迁中自发生长出来的话语现象。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是2019年以来,源于韩国的“6B4T”运动被系统引入国内。所谓“6B4T”,即“不婚、不育、不恋爱、不发生异性性行为、不购买厌女产品、单女互助”,以及“脱束身衣、脱宗教、脱御宅文化、脱偶像”。这套纲领因其简洁、可操作和高度对抗性,迅速成为当代中国“激女”群体的核心实践框架。

这一群体在互联网上呈现出鲜明的社群特征。她们通过创造和使用一套内部共享的话语体系——如用“媎妹”替代“姐妹”以去除“姐”字中的“且”(被认为是象形的男根符号),用“太蒂了”替代“太牛了”以拒绝男性生殖崇拜——来构建身份认同和社群边界。这种语言创新既是一种抵抗策略,也是一种区隔机制,它将“理解者”与“不理解者”严格分开,形成高度封闭的信息茧房。

1.2典型话语体系

互联网“激进女权”的话语体系,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进行剖析:

拒斥婚育与家庭。这是其最具辨识度的主张。在这一话语体系中,婚姻被定义为男权社会得以再生产的核心制度,是通过无偿占有女性家务劳动和情感付出来剥削女性的合法化工具;生育则被视为对女性身体的殖民,是父权制通过血缘继承延续自身的机制。因此,“不婚不育保平安”成为一句广为流传的口号。这种话语将传统的家庭伦理和婚育观念彻底解构,代之以彻底的“不合作”姿态。被全网封禁的博主王慧玲,曾公开声称“男人天生没有价值”,建议女性“不婚不育”,甚至鼓励中国女性通过外嫁来脱离国内环境,其言论从为基层女性发声逐渐滑向极端的“仇男”话语。

制造二元对立与侮辱性标签。 “普信男”(普通却自信的男人)、“国男”等标签化用语,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为“男性原罪”。在这些话语中,男性作为一个整体被本质化为压迫者,个体的、阶层的、文化的差异被彻底抹平。更极端的是,网络上屡屡出现公开的暴力煽动:有博主宣称“希望男性全部灭绝”,有大学生发表要把男生“枪毙突突”等言论。这些暴力修辞虽然多数停留在话语层面而未必转化为行动,但它们制造了一种敌意弥漫的舆论氛围,使得任何跨越性别对立的理性对话都变得异常困难。

将一切社会议题性别化。这种话语倾向于将几乎所有社会问题都纳入“性别压迫”的解释框架。在“地铁偷拍”等公共事件中,个案的怀疑情绪被迅速上升为“全社会都不安全,男人都是潜在加害者”的普遍对立情绪。这种将性别作为唯一分析范畴的思维定式,遮蔽了阶级、地域、代际等其他维度,反而消解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可能性。

1.3行动策略与组织生态

值得关注的是,这种话语并非零散的个体表达,而是呈现出一定的组织化特征。

网络出征与围攻。 “挂人”“引战”是常见的策略。通过将某个被认为发表了“厌女”言论的个体或机构曝光,号召社群成员进行集体围攻,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在部分网络事件中,这种有组织的出征将舆论推向失控边缘,甚至演变为对特定个体的网络暴力。这种策略在某些情境下固然可以惩罚真正的性别歧视言论,但它的不可控性也常常伤及无辜,造成“误伤”与“反噬”。

流量与商业的合谋。 网络平台对争议性和情绪化内容的算法偏好,客观上为极端话语的扩散提供了温床。一句“男人都是潜在强奸犯”的传播力,远超一篇严谨论述性别平等问题的长文。部分自媒体运营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流量密码”,将制造性别对立作为收割关注和商业变现的捷径。在这条产业链中,极端言论不再仅仅是情绪的表达,而是成了一种可复制的商业模式。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博主被封禁的案例表明,这种流量生意确实可以带来超乎寻常的商业回报。

是否有境外势力的介入? 这是更为复杂的层面。有信息指出,部分活跃的“女权”人士,如吕频,被指长期接受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等境外机构的资助,其活动已超出性别诉求,延伸到意识形态渗透和政治操弄。吕频策划参与的“占领男厕所”“光头行动”等,被多家媒体指认为带有鲜明政治色彩的极端活动。这提醒我们,互联网“女权”话语的底色并非纯粹——它可能被地缘政治力量当作工具,服务于超越妇女权益本身的目的。当然,这绝不意味着所有对性别问题的关注都与境外势力有关,绝大多数网络参与者的愤怒和诉求是真实的。但这种复杂性的存在,要求我们审慎对待,不可一概而论。

1.4小结:多重面孔的背后

综上所述,互联网上的“激进女权”现象并非铁板一块。它是一幅多重的拼贴画:一面是部分女性在现实中遭遇挫折和困境后的激烈投射,是真实痛苦的非理性表达;一面是网络流量机制下的商业化操弄,是极端言论被算法放大后的景观化呈现;还可能掺杂了外部政治势力的渗透与工具化利用。

因此,面对这一现象,必须摒弃简单的“支持”或“反对”的二元姿态。对它的批判,不能沦为对妇女合理争取权益的全面污名化;而对它的同情,也不应无视其中确实存在的极端化、商业化乃至政治工具化的危险。真正的问题在于:是什么社会条件催生了这种话语?它的根本局限在哪里?要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将目光投向更深远的历史。

本文不作简单的“站队”式评判,也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罗列和道义的谴责,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当前互联网上的性别话语乱象进行一场从表层到深层、从现象到本质的批判性审视。

第二部分:世界女权主义运动的演进

2.1第一波浪潮

今天被称为“女权主义”的社会运动,其起源深深扎根于西方资产阶级革命时代的土壤。

18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第一波女权浪潮,核心诉求是争取选举权、财产权和受教育权。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1792年发表的《女权辩护》,被视为女权主义理论的奠基之作。这部作品继承了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传统,主张女性与男性一样具有理性能力,因此理应获得同等的教育权利和法律地位。在美国,1848年塞内卡福尔斯大会通过的《感伤宣言》,仿照《独立宣言》的措辞宣称“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所有男人和女人生而平等”,标志着有组织的女权运动的开端。

然而,这场运动的阶级局限性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它的领导者——如美国妇女选举权运动的领袖伊丽莎白·凯迪·斯坦顿、苏珊·安东尼——清一色是白人资产阶级和中产阶级女性。她们的诉求,实质上是要求在既有的资本主义和自由主义框架内,获得与同阶级男性平等的权利:参政的权利、拥有财产的权利、进入高等职业的权利。这些诉求与当时处于上升期的资产阶级核心价值观——自由、平等、财产、个人主义——高度契合。她们并不质疑私有制和资本主义本身,而是要求成为这个体系内部的平等参与者。

这种阶级属性导致了深刻的历史局限性。第一波女权运动与底层女性的诉求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当斯坦顿们在国会的听证席上慷慨陈词时,无数工人阶级女性正在血汗工厂里每天劳动14个小时,她们的核心诉求不是抽象的选举权,而是缩短工时、改善工作条件的生存权。美国的女权运动还与种族主义有着令人难堪的纠缠:部分白人女权领袖曾为了争取妇女选举权,不惜与南方种族主义者妥协,声称赋予白人女性投票权可以“制衡”被解放的黑人男性的选票。这说明,在她们的优先序列里,性别的权重远高于种族和阶级。

2.2第二波浪潮

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第二波女权浪潮在西方世界蓬勃兴起。这一时期的运动重心从政治法律权利转向了社会生活和文化领域的深层不平等:性别角色、性关系、家庭分工、生育权利等。

激进女权主义正是在这一时期发展成为最具影响力的流派之一。凯特·米利特1970年出版的《性政治》一书,第一次系统地将“父权制”理论化。她通过对文学经典的解读,揭示了男性权力如何在文化层面被自然化和合法化,将政治的内涵扩展到了两性关系领域。舒拉米斯·费尔斯通则在《性的辩证法》中提出了更为激进的论断:女性受压迫的物质基础并非私有制,而是生育本身。她认为,男女之间基于生物学差异的不平等分工,是最早的阶级分化,而现代技术——避孕、人工生殖——第一次为女性从生育束缚中解放出来提供了可能。

在行动层面,激进女权主义者发起了引人注目的街头抗议和意识觉醒活动。费尔斯通等人创立的纽约激进女性组织,以及后来的红袜社,通过“演讲”的形式——即女性公开讲述自己的私人经历,包括婚姻中的屈辱、堕胎的痛苦、性骚扰的恐惧——将“个人的即政治的”这一口号转化为实践。这些行动深刻改变了公众对性骚扰、家庭暴力、强奸文化等议题的认知,推动了相关法律的改革。

然而,激进女权主义内部很快出现了深刻的分裂。一派走向了文化女权主义,她们强调男女本质上的差异,并将女性的特质——和平、关爱、直觉——理想化,试图建立一个以女性价值为中心的文化空间。这种本质主义倾向受到了后来建构论者的尖锐批评。另一派则走向了更为激进的女同性恋分离主义,主张女性要从经济、情感和社交上完全脱离男性,女同性恋不仅是性取向,更是抵抗父权制的政治选择。这种分离主义思想在后来的跨性别争议中进一步发展为排跨激进女权主义——认为性别是生物本质的、不可改变的,因此反对跨性别女性进入纯女性空间。

2.3当代回潮

进入21世纪,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普及极大地改变了女权运动的面貌,催生了所谓的第四波女权浪潮。2017年席卷全球的#MeToo运动是这一波浪潮的标志性事件。通过社交媒体的标签功能,无数女性分享了她们遭受性骚扰和性侵犯的经历,迅速形成一场全球性的公共讨论,揭示了性暴力的普遍性和系统性。

从理论谱系来看,有研究者将第四波女权浪潮的实质概括为“修正的激进女性主义”。它继承了激进女权主义对性暴力、物化女性等问题的核心关切,但借助社交媒体这一新的组织工具,实现了更快的议题扩散和更低的参与门槛。与此同时,它也继承了激进女权主义的内在张力。最具争议的表现是TERF——排跨激进女权主义的英文缩写——思潮的全球蔓延。在英国,部分激进女权主义者与跨性别权利倡导者之间爆发了激烈的舆论冲突,前者坚持跨性别女性不是女性,反对其使用女厕、参加女子体育比赛等。这种争议使得“女权”一词在某些语境下甚至带上了保守主义的色彩。

在东亚社会,韩国的激进女权运动给出了另一种版本。2015年前后,韩国网络社区涌现出激进的女性主义论坛,后发展为以“厌男”话语为特征的实践。6B4T纲领即诞生于此一脉络。韩国激进女权主义者通过不婚、不育、不恋爱等实践来抵制父权制的压迫,并在网络上使用镜像化的侮辱性语言来回击厌女言论。这一模式对当代中国互联网“激女”群体产生了直接影响。

2.4挥之不去的阶级烙印

回顾两个多世纪的世界女权运动史,一个令人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女权运动为何始终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资产阶级烙印?

答案深藏在历史的物质条件之中。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有能力、有资源、有闲暇发起和领导社会运动的群体,只能是那些已经解决了基本生存问题、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女性。底层女性并非没有苦难,但她们的苦难首先表现为如何在血汗工厂里活下去,而不是如何在议会中获得席位。因此,运动的主导权天然地落在了那些能够发声、有能力组织的阶级手中,她们的议程设置也必然反映自身的优先关切。

更重要的是,资产阶级女权主义的诉求——在既有框架内争取平等——恰恰是在不触动私有制和阶级结构的前提下提出的。它不要求推翻资本主义,只要求资本主义接纳女性成为平等的玩家。这种保守性使得它很容易被现存体制所收编:成功的精英女性成为“女力”的象征,而底层女性的处境则被悄悄地从议程中抹去。这正是后来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兴起的历史背景。

本文不作简单的“站队”式评判,也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罗列和道义的谴责,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当前互联网上的性别话语乱象进行一场从表层到深层、从现象到本质的批判性审视。

第三部分:马克思主义批判

3.1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石

马克思主义对性别问题的理解,坚持从物质生产和社会经济结构出发。这一方法论的起点,就是恩格斯1884年出版的经典著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恩格斯在这部著作中论证,女性的从属地位并非自古就有的自然现象,而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在原始社会的公有制下,男女的劳动均属于公共领域。女性从事的采集和家务劳动,与男性从事的狩猎一样,是维持部落生存所必需的“社会必要劳动”,因此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甚至更高的社会地位。恩格斯引用大量人类学材料指出,许多原始部落实行母系继承制,子女属于母亲氏族,女性的地位受到普遍尊重。

转折点发生在私有制和阶级社会产生之后。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畜牧业等部门出现了剩余产品。掌握了这些生产资料的男性,产生了将剩余财富传给自己的“确定的”后代的强烈需求。为此,以父系血统为基础的专偶制家庭被建立起来,妻子被要求保持绝对的性忠诚,以确保丈夫的财富能传给自己的亲生子女。恩格斯将这一历史性转折称为“女性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女性从社会的主人沦为了家庭的奴隶、丈夫的私有财产和生育合法继承人的工具。

在这里,马克思主义揭示了一个关键论断:性别压迫并非源于男性的“原罪”或抽象的文化观念,而是阶级压迫在家庭领域的必然延伸。父权制不是独立于生产方式之外的永恒结构,而是私有制与阶级关系的产物和伴生物。

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后,这种压迫获得了一种新的、更加隐蔽的形式。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指出,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二元分割之上:一是创造交换价值、有工资报酬的“生产性劳动”——主要在工厂和公司进行;二是在家庭内部无偿进行的“再生产劳动”——生育、养育、烹调、清洁、情感照料。前者被纳入国民经济核算体系,被视为真正的“工作”;后者则被贬低为私人领域的“非劳动”,被默认为女性的天然职责。

这种分割对资本主义体系的运转至关重要。资本需要健康、受教育、有纪律的劳动力,但这些劳动力的再生产——从婴儿的抚养到每日体力和精神的恢复——主要是由女性在家庭中无偿完成的。换言之,资本主义将最根本的劳动力再生产成本外化给了家庭,而家庭内部的不平等性别分工又使这种成本主要由女性来承担。这就是为什么在当代社会,女性进入职场后依然要承担“第二班”——下班回家继续从事家务和育儿劳动;这也是为什么生育会成为女性职场生涯的“惩罚”,因为资本主义的核算逻辑天然地倾向于把生育和照料视为降低劳动价值的负担而非社会贡献。

3.2“妇女”为何无法构成统一的阶级?

马克思主义最锐利的分析工具是阶级。从这一视角出发,女权主义话语最根本的盲点就在于:它试图将“妇女”建构为一个利益统一的整体,但现实中的妇女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阶级。

资产阶级女性与无产阶级女性所处的社会位置有着本质的差异。前者拥有或通过家庭间接拥有生产资料,她们的根本利益在于维护私有制和资本积累的制度;后者没有生产资料,必须出卖劳动力为生,她们的根本利益在于推翻资本的统治。当资产阶级女性要求“走出家庭、进入职场”时,这种“解放”实际上是以将家务劳动转嫁给更底层的女性——通常是少数族裔和移民女性——为前提的。在20世纪美国的女权运动史上,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白人女性之所以能够追求职业生涯,是因为底层的有色人种女性承担了她们的育儿和家务工作。

所谓“姐妹情谊”(sisterhood),在阶级的刀刃下显得无比脆弱。历史反复证明,当阶级利益与性别认同发生冲突时,前者往往占据上风。美国的白人女权主义者为选票可以与种族主义势力站在一起;大都市的精英女高管在捍卫自己“向前一步”的职场雄心时,可能完全无视公司里拿最低工资的女清洁工。这不是人性善恶的问题,而是阶级立场无情地决定了视野和选择的空间。

对于无产阶级女性而言,压迫是双重的:她们在生产领域受资本剥削,在再生产领域承担无酬劳动。她们既不是资产阶级女权主义的“走出家庭”所能解放的那类人——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不工作”的奢侈,她们的祖母、母亲、她们自己在血汗工厂里做工的历史贯穿了整个资本主义时代;她们也不是“反婚反育”口号能直接解放的那类人——因为对于很多底层女性而言,家庭的互助网络恰恰是她们在资本面前最后的庇护所。她们的斗争诉求,从来不仅仅是“性别平等”这个抽象的法律口号,而是缩短工时、提高工资、改善劳动条件、建立公共托幼设施——这些同时指向阶级解放和性别解放的、具体的、物质性的变革。

3.3“激进”表象之下的非激进性

从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理论视角审视,某些当代“激进女权”话语,恰恰是其表面“激进”之下的深刻非激进性。

资产阶级给女性许诺的“平等权利”,本质上是形式平等掩盖下的实质不平等。妇女在形式上获得了与男性同等的就业权、财产权、选举权,但只要再生产劳动的无偿性质、职业的性别隔离、女性化贫困等经济基础层面的问题不解决,这种“权利”对大多数女性而言不过是一种空洞的抽象。在现实生活中,一位单亲母亲完全有权进入劳动市场,但她却无力支付高质量的育儿服务,结果只能在低薪工作和无偿家务之间疲于奔命。这难道就是解放吗?

激进女权主义的标志性口号“个人的即政治的”,在当代消费主义文化的收编下,常常产生令人沮丧的变异。它本意是揭示权力如何渗透入最私密的生活领域,但在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中,它被重新编码为一种将结构性问题个人化的意识形态。于是,“赋权”变成了在职场中更精明地博弈,“自由”变成了购买更昂贵化妆品的消费选择,“解放”变成了对“普信男”的集体羞辱——而工资、住房、医疗、幼托、劳动时间这些真正决定女性生存处境的物质条件,却在话语的喧嚣中退场了。

当前互联网“激进女权”最根本的失误在于:它把斗争的对象锁定为全体男性,却放过了真正制造压迫的社会结构。在马克思主义看来,压迫女性的并不是叫“男性”的这个生物性群体,而是资本主义与父权制相互缠绕的社会关系。一个在工地上每天劳动十二小时的农民工,与一位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大厂”女白领,同样被资本逻辑所异化;而一位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的女性CEO,她们的利益与资本一致,与底层姐妹毫无共同之处。将愤怒指向“普信男”而非资本权力,无异于在闹市区放烟花——声势浩大却打错了方向。

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曾发起“家务劳动工资化”运动,要求国家对妇女的家务劳动支付报酬。这看似是一个天真的口号——国家怎么可能为每个家庭主妇发工资?但它的精妙之处在于,其目的根本不在“工资”本身,而是通过这个口号在政治上揭露一个被系统遮蔽的真相:家务劳动是被资本无偿占有的剩余劳动,是资本主义积累不可或缺的隐秘环节。这个口号不是为了向国家乞讨,而是为了打破“家是温暖的港湾”之类的浪漫化意识形态,让“再生产劳动”这个被遮蔽的领域进入政治斗争的中心。与这种指向结构的策略相比,在社交媒体上辱骂“国男”的政治能量何其贫瘠。

3.4马克思主义的替代方案

既然资产阶级女权主义在理论和实践上都陷入了困境,马克思主义给出的替代方案是什么?

首先,妇女解放的根本路径不是独立的性别斗争,而是消灭私有制和阶级本身。恩格斯的论断至今振聋发聩:妇女解放的第一个先决条件是“全部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劳动中去”。但这必须以家务劳动不再是私人事务、生产资料的私有制被彻底废除为前提。换言之,妇女问题不可能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得到根本解决,只有整个社会从资本的统治下解放出来,性别压迫的物质基础才会最终消失。

其次,必须把再生产劳动的社会化作为核心战略。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再生产劳动被贬低为无价值的“爱的工作”,在家庭中无偿进行。社会主义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劳动从家庭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社会的公共责任:普惠的公共食堂、托儿所、养老院、缩短全体劳动者的工作时间使得男女都能平等地参与家务和育儿——这些看似平凡的措施,才是真正指向妇女解放的物质性变革。

最后,必须超越性别战争的徒劳,重建阶级联盟的政治。马克思主义从不把男性作为整体视为敌人。它清醒地认识到,压迫女性的是资本主义和父权制交织的社会结构,而不是某个叫做男性的生物学门类。无产阶级男性和女性一样被资本剥削,一样在结构中被异化,虽然他们可能同时在家庭中享受父权制特权的残余。妇女解放的正途不是煽动无差别的性别对立,而是号召一切被剥削者——无论性别——结成联盟,共同挑战资本的权力。正如《共产党宣言》那句伟大的预言: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本文不作简单的“站队”式评判,也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罗列和道义的谴责,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当前互联网上的性别话语乱象进行一场从表层到深层、从现象到本质的批判性审视。

第四部分:社会主义妇女解放

4.1经典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对妇女问题的关注,可以追溯到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早期著作。青年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已指出,男女之间的关系是衡量人的自然行为在何种程度上成为人的行为的“最自然的”尺度。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和恩格斯辛辣地批判了资产阶级家庭关系的虚伪性——在那里面妻子不过是“单纯的生产工具”。他们还指出,废除私有制就是要消灭这种把女性当作工具的制度,而不是像资产阶级所污蔑的那样要实行“公妻制”。恰恰相反,正是现存的资产阶级制度才是公开的或隐蔽的“公妻制”——通过婚姻制度的买卖性质和娼妓制度的广泛存在。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是马克思主义性别理论的巅峰之作。如前所述,他通过人类学材料的系统考察,论证了妇女受压迫的历史起源和物质基础。他的结论清晰有力:妇女解放与无产阶级解放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不同侧面。现代大工业为女性大规模参与社会劳动开辟了道路,但资本主义框架下的女性劳动参与又使她们陷入资本剥削和家庭压迫的双重困境。只有通过社会主义革命,废除私有制、实现家务劳动社会化,才能终结这一困境。

在第二国际时期,马克思主义妇女理论得到了系统化的发展和在工人运动中的广泛传播。奥古斯特·倍倍尔的《妇女与社会主义》是这一时期影响最深远的著作。倍倍尔从唯物主义出发,系统论述了妇女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地位变迁、资本主义对女性的剥削机制以及社会主义条件下妇女解放的前景。他的核心论点是:妇女与工人同为被压迫者,两者的解放是同一事业的不同维度。该书面世后受到极大欢迎,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一再出版,成为传播马克思主义妇女理论的普及读本。

克拉拉·蔡特金则将理论转化为强大的实践力量。她作为德国和国际工人运动的重要领袖,长期致力于妇女运动的组织和领导工作。她创办了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妇女刊物《平等报》,利用这一阵地宣传马克思主义妇女理论,动员女工参与阶级斗争。她最著名的历史贡献是首倡“三八”国际妇女节——1910年在哥本哈根召开的第二国际社会主义妇女代表会议上,蔡特金提议设立国际妇女节,为世界各国妇女的共同斗争创造一个统一的节庆和动员契机。她的理论和实践深刻地影响了后来中国妇女解放运动的走向。

苏联革命后,亚历山德拉·柯伦泰是马克思主义妇女理论最具创新性的探索者。她担任苏俄的第一位女部长,主持公共福利和妇幼保健工作。柯伦泰写作《新妇女论》,从远古到当代系统考察妇女地位的历史变迁,揭露各阶级社会中妇女受压迫的形态。她最具原创性的贡献,是对革命后新的性别关系和情感伦理的探索。她提出要发展一种新式的爱情和人际关系,它不应是资产阶级式的占有和私有,而应是两个独立主体的自由结合。这种对“爱的社会性”的设想在当时无疑具有深刻的前瞻性,但在苏联后来日趋保守化的政策中未能得到持续实践。

4.2毛泽东时代的中国

马克思主义妇女理论在中国的实践,呈现出更为系统和彻底的形态,其成就构成了20世纪世界妇女解放史上最辉煌的篇章之一。

毛泽东对中国妇女的受压迫地位,有着精确和深刻的理论分析。1927年写作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他鲜明指出,中国的男子普遍受到政权、族权、神权三种有系统的权力的支配,而女子除了这三种权力之外,还要受夫权的支配。这四种权力——政权、族权、神权、夫权——代表着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缚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四条极大的绳索。这一分析将妇女问题精准地定位于中国封建宗法社会的总体结构之中,为阶级斗争与妇女解放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新中国成立后,妇女解放作为国家意志,以立法先行、群众运动为路径,系统性地推展开来。

1949年通过的具有临时宪法作用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明确宣告“废除束缚妇女的封建制度”,规定妇女在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社会生活各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1950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是新中国第一部基本法律,它从根本上废除了包办强迫、男尊女卑的封建婚姻制度,确立了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的原则,将亿万中国女性从封建婚姻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同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规定按人口统一分配土地,使农村妇女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所有权。1953年的选举法赋予妇女平等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1954年宪法以最高法律效力确认了男女平等的原则。

新中国成立后,全面的社会主义建设动员了妇女大规模参与社会劳动。毛泽东提出:“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必须发掘这种资源,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妇女的就业率迅速攀升。到经济大发展时期,城市家庭妇女参加生产劳动的比例达到90%以上。最具标志性意义的是“男女同工同酬”的推行。山西平顺县西沟村的劳动模范申纪兰,在农业生产一线提出男女应同工同酬的倡议,并通过蹲点试验证明了女性的劳动能力不输男性,推动了这一原则在全国的推广,并最终写入宪法。这是经济独立对解放的决定性意义——只有当她不再依赖于某个男性的供养,她才能真正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新中国为女性打开了政治参与的大门。1949年召开的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有12名女性委员参加。在较早解放的地区,已有80%的妇女参加基层选举,各地基层人民代表会议中女性代表比例普遍达到30%左右。全国民主妇女联合会(后改名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的成立,使中国妇女运动进入了有组织、有纲领的新阶段。妇女从封建时代的“内人”变成了社会主义的“国家人”。

面对旧中国90%以上的妇女是文盲的现状,新政权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扫盲运动。通过冬学、夜校、职工学校等多种形式,无数普通劳动妇女第一次获得了读写能力,走出了文化蒙昧的黑暗。废娼运动更是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国家封闭妓院,对被迫卖身的女性进行思想教育、医疗救助和技能培训,帮助她们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这不仅是身体的解放,更是尊严的重塑——将她们从旧制度的牺牲品转变为新社会的建设者。

4.3两条道路的根本分野

总结毛泽东时代中国妇女解放的经验,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与资产阶级女权运动之间的根本分野。

第一,解放的主体不同。在这里,妇女不是作为孤立的性别群体,自发地对抗男性来争取权利,而是作为国家建设和社会革命的主体力量,在党和国家的动员与保障下获得权利。党和国家的政策不是对一方施加压力,而是从根本上改造产生性别压迫的社会结构。

第二,解放的路径不同。资产阶级女权主义寄希望于在法律框架内改良——通过游说议员和司法诉讼争取权利。而社会主义妇女解放的路径是彻底摧毁压迫的物质和阶级基础——通过土地改革消灭封建所有制,通过婚姻法废除封建家庭制度,通过动员妇女参加劳动实现经济独立,通过扫盲和文化革命改造精神世界。它不是改良,不是修补,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制度革命。

第三,解放的方法不同。中国使用的是群众运动这一特有的方法。《婚姻法》的贯彻不是一纸法令的颁布就结束,而是通过上亿群众参加的宣传、讨论和斗争运动,使之深入城乡每一个角落。土地改革中妇女分地权的落实,是在组织贫雇农妇女参与斗争地主、核查土地的过程中实现的。这种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方法,以摧枯拉朽之势,在短短十余年间改变了数千年形成的压迫格局。

第四,解放的性质不同。它不是女性向男性争权夺利,而是人民作为整体从旧制度中解放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剥削阶级的男性也被剥夺了压迫他人的制度性特权,而劳动者阶级的男性与女性成为同一战壕的同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放——不是性别之间零和博弈的胜利,而是人类从他们的压迫性结构中获得普遍的解放。

毛泽东时代的经验表明:阶级解放框架对于推动妇女解放是根本有效的。它以无可辩驳的历史事实证明了,只有将妇女问题安置在阶级分析和社会革命的总体框架内,才能触及和改变其深层根源。这段历史,为思考当代中国性别问题提供了最为深厚的遗产。

本文不作简单的“站队”式评判,也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罗列和道义的谴责,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当前互联网上的性别话语乱象进行一场从表层到深层、从现象到本质的批判性审视。

第五部分: “女权”议题重现的逻辑

5.1经济转轨

当代中国的“女权”议题重新浮出水面,必须放在改革前后社会结构的巨大变迁中来理解。

在计划经济时代,妇女权利被纳入国家主导的整体性社会工程之中。国家通过行政力量保障女性就业、推进同工同酬、建立托幼和公共服务体系,以制度的力量对性别不平等进行了强有力的干预和抑制。这种模式当然有其局限——个体权利的自觉意识相对薄弱——但它确实为几代中国女性提供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难以企及的制度性保护。

随着市场化和资本主义复辟的推进,旧有的许多保障机制不再适用。劳动力市场作为新的就业领域,意味着劳动者的命运将在很大程度上由市场逻辑决定。企业的目标是利润最大化,而女性的生育和照料职责在这一逻辑下被视为需要回避的成本。招聘中的隐性性别歧视、育龄女性的职业瓶颈、“生”与“升”的艰难选择,这些在社会主义时期曾被强力抑制的问题,在市场环境下不可避免地重新浮现。

在家庭层面,核心家庭的回归和公共服务体系的调整,使得家务劳动和育儿责任更多地重新回归家庭——并且在大多情况下回归到女性肩上。计划经济时代的“双重负担”(既要工作又要承担大部分家务),在新的条件下变得更加沉重。而不平等感也因此愈发尖锐:这些困境不再是偶然的个人命运,而是大规模复现的、有规律的结构性问题。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部分女性开始从“性别权利”的视角审视自身处境,并以新的方式发起追问。

5.2全球化与知识传播

1995年在北京召开的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是当代中国性别议题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这次大会不仅推动“男女平等”被确立为基本国策(这实际上是可笑的,似乎前三十年的中国男女不平等一样),更将“社会性别”(gender)和“妇女的权利是人权”等概念和分析框架引入了中国公共讨论的视野。大会的非政府组织论坛,也催生了中国最早一批本土妇女NGO。这些新的思想资源和组织形态,推动了性别议题逐步突破过去由国家和单位统一组织管理的单一模式,开启了更为多元的、相对独立的民间讨论与实践。

与此同时,全球化带来的跨国知识流动,也使西方女权主义各流派——自由派的、激进派的、后现代派的——的著作、话语和实践案例大量进入中国。在一个正在经历剧烈市场化变革的社会中,这些强调个体权利、主张反抗和赋权的话语,对于一部分正在体验困境的女性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

5.3代际更替

计划生育政策所带来的独特代际经验,从结构上重塑了一代年轻女性的心理基础。

在独生子女家庭中,女儿常常成为家庭全部资源与期望的唯一承载者。这批被研究者称为“被赋权的女儿”的城市女性,从小到大获得了可与男性相比拟、甚至在某些方面更高的教育资源。她们被鼓励追求卓越、实现自我,在漫长的成长阶段中,她们很少遭遇早期农村多子女家庭女孩所熟悉的那种赤裸的“重男轻女”。

然而,当她们踏入职场和社会,一个隐形的天花板开始逐渐清晰。她们发现,自己在学校中取得的优异成绩和职场中同等的竞争力,并不总能换来与男性同学相同的就业机会和晋升前景。企业可能在招聘时询问婚育,岗位可能更倾向男性,而曾被压抑的“女性气质”的要求却又在某些场合被重新激活。这种来自高期望与受限现实之间的张力,催生出对自己性别身份进行重新审视甚至激烈表达的强大驱力。

5.4互联网的催化

互联网作为新一代社会运动的公共空间,在中国“女权”议题的发酵过程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它一方面让许多之前难以进入公共讨论的个体遭遇——如母职困境、性骚扰——获得了讲述和传播的空间,使得潜在的不满和相互隔的个体得以聚合,形成快速动员的能力。

另一方面,互联网的商业逻辑和技术架构深刻塑造了话语的走向。算法推荐机制天然偏爱能激起强烈情绪——尤其是愤怒和对抗性情绪——的内容。那些最尖锐、最简化、最二元对立的声音,因其在数据上表现更好,获得了不成比例的可见度。茧房效应使得进入某个讨论圈层的人群接收到的基本只有同质化观点的反复强化,温和审慎的声音则因沉闷而凋零。其结果是一种话语领域的极化:在互联网的性别议题讨论中,极端的对抗性话语在流量上逐渐占据了中心,挤压了理性分析的空间。

本文不作简单的“站队”式评判,也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罗列和道义的谴责,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当前互联网上的性别话语乱象进行一场从表层到深层、从现象到本质的批判性审视。

第六部分:走向解放

6.1对互联网现状的再审视

纵观全文的分析,我们对当下互联网“激进女权”乱象有了一个结构性的透视。马克思主义的视角告诉我们:这股话语的浮现,是复杂的多因之果。它是市场化改革后部分女性面对现实困境时的激烈反应,也是西方资产阶级女权主义话语在全球化进程中跨国旅行的产物,更被互联网平台的算法机制和流量逻辑所扭曲和放大。

其核心失误在于,它把结构性矛盾投射到了一个不恰当的靶标上。它将资本主义与父权制交织的结构性压迫,简化成了“男人压迫女人”的单线叙事;它将阶级、地域、代际等多维度的不平等,压缩为性别的单一维度;它将在物质层面进行根本变革的解放承诺,降格为在文化符号和网络话语中宣泄愤怒。这既无助于解决现实中女性的实际困难,也在客观上分裂了一切受压迫者可能的团结。

与此同时,另一种风险也不应被低估:将对这些极端话语的批评,扩大化为对整个性别平等事业的否定。“女拳”之类的污名化标签,正在打压女性一切正当的表达空间,使得实际的性别歧视问题更难被公开讨论和推动解决。如果说“激进女权”混淆了阶级阵线的话,那么全面污名化则在客观上起到了为性别不平等辩护的作用。这两种倾向,都是应当被清醒抵制的。

6.2复归正确的理论轨道

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一条不可动摇的真理:妇女解放从来不是独立于社会变革的孤立事项,而是全人类解放事业的有机组成部分。它的彻底实现,不可能仅仅通过话语批判或法律条文上的平权完成,而必须在生产力不断发展的基础上,通过改造生产关系、消除私有制、实现家务劳动和育儿责任的社会化这样宏大而具体的历史进程来争取。

今天谈论妇女解放的正确方向,应当是继承毛泽东时代将妇女权利融入国家建设和社会进步整体的历史经验。这绝不是要简单复制过去的做法,而是要继承其核心的方法论原则:将性别问题视为结构性问题,而不是个人之间的恩怨;通过国家的、制度的、物质的手段推动变革,而不是依赖分散的个体抗争;团结大多数而不是激化内部对立。

6.3面向未来的行动方向

在现实政策的层面上,历史唯物主义指引着几条清晰的行动方向。

妇女在家庭照料中的沉重负担,不是靠骂“丧偶式育儿”可以解决的。它需要国家通过社会化抚养等方式,在公共托幼、养老服务、社区支持等领域提供更加充分的公共物品。当每一个家庭都能从社会中获得可负担的育儿和照料支持时,无偿家务劳动对女性的结构性束缚才能真正松绑。

就业领域的隐性歧视、职场性骚扰的防范机制、生育保险的完善等,都有赖于一套真正可靠的制度措施。捍卫男女同工同酬的原则,在社会保障体系中承认和补偿照料劳动的社会价值,保障女性平等的就业权利和职业发展空间,去除市场逻辑对劳动者命运的决定性作用,这些都是需要在制度层面持续努力的方向(当然,这可能需要一场新革命)。

要在全社会坚决反对两种倾向:既反对以极端化、标签化的话语制造性别对立,撕裂社会团结;也反对以“反女拳”为名全盘否定妇女的正当权利诉求,维护落后的性别秩序。空间应为建设性的、理性的、基于事实的性别讨论提供土壤,而不是放任情绪化的撕裂愈演愈烈。

6.4超越“女权”

最终的结论,或许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真正的妇女解放,是所有人的解放。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在资本主义的剥削性秩序下,不仅女性在家庭和职场中承受不公,无数男性劳动者同样在资本的铁蹄下被异化为工具。而真正的解放,是让所有人——男人和女人,劳动者和被边缘化者——都从这种压迫性社会关系中被解放出来。

马克思在19世纪写下的那句话,至今仍是穿透历史迷雾的灯塔:“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 这个“全人类”,自然包括所有被压迫的女性。性别正义的实现,从来不是一条性别的复仇之路,而是一条通向普遍解放的大道。在这条道路上,男人和女人不是敌人,而是同一战壕中的战友。他们的对手不是彼此,而是那些制造不平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关系本身。

当我们不再用“女权”还是“男权”的对立框架思考问题,而是用阶级斗争和社会革命的视野审视一切压迫时,那个所有人都能从重重枷锁中解放出来的未来,才会从地平线上浮现。那里没有性别的战争,只有平等的人,在自由劳动和自由联合中重新发现他们作为人的本质。

那将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但它的方向是清晰的,它的未来值得期待。而我们今天对形形色色“女权”话语的批判性审视,不指向虚无和犬儒,而是指向这个值得期待的方向。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本文不作简单的“站队”式评判,也不满足于对现象的罗列和道义的谴责,而是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对当前互联网上的性别话语乱象进行一场从表层到深层、从现象到本质的批判性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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