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辟悖论之俄罗斯

苏联解体,常被一些人叙述为一场“历史的终结”,仿佛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取得了永恒胜利。然而近三十余年俄罗斯的沧桑历程所呈现的,却是一幅更为复杂而沉重的图景。这其中隐藏着一个深刻的历史悖论:原苏共特权阶层为了将手中的政治权力永久转化为私人家族财富,亲手摧毁了社会主义制度,引进了资本主义。但恰恰是这一出于私利的复辟,开启了其自身终将被否定和吞噬的自毁程序。其核心逻辑正如一个魔咒:为稳固统治,复辟者不得不发展经济,而经济的发展又必然不断消灭复辟所依赖的特权与垄断根基,最终导致其存在空间的彻底瓦解。这就是复辟悖论。
这一悖论的起点,根植于复辟者的私利驱动。苏联晚期的官僚特权集团,尤其是勃列日涅夫时代后期形成的权贵阶层,掌握着国家机器的绝对权力,却面临一个致命的“不自由”:他们无法像资本家那样将权力合法地、安全地传给后代,也无法在现有体制内将巨大的政治支配力直接兑换为在巴黎的豪宅和瑞士银行的存款。这种对权力无法资本化的深层焦虑,构成了他们颠覆社会主义的根本动力。于是,从戈尔巴乔夫的“市场化”改革到叶利钦的“休克疗法”,一场以“民主”“自由”为名的狂飙运动,实质上演变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财富掠夺。原苏共的高官、掌握着经济命脉的厂长经理,与影子经济中的投机者迅速合流,通过私有化将七十年积累的全民财富瓜分殆尽。一夜之间,权力直接点化为资本,诞生了霍多尔科夫斯基、别列佐夫斯基等一代寡头。这决定了俄罗斯资本主义的原罪性质:它并非自由竞争的产物,而是一种由权力孵化的、高度垄断的、寄生性的寡头买办资本主义。其建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固化少数人的私利,而非创造一个开放、包容的现代社会。

但是历史的辩证法在于,这个为私利而生的政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得不面对背叛自己初衷的压力,这便是悖论的第一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崩盘,财政枯竭,卢布沦为废纸,民众生活在绝望之中。一个连最基本的社会秩序和国民生存都无法维持的政权,是无法长久窃据的,即便只是为了延续对财富的占有,也必须恢复最基本的经济运转。叶利钦时期,尽管深陷萧条,仍不得不寻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艰难地维持税收体系。到了普京时代,为了兑现“强国富民”以换取政治忠诚,更是必须利用高油价的历史窗口,大力推动能源出口,整顿税制,偿还外债,并让国民收入有所增长。这并非出于统治者的善意,而是统治的必要性战胜了他们的怀旧与贪婪。要坐稳江山,就必须让烟囱冒烟,让市场流通,让一定程度的经济理性回归。复辟者亲手埋下了毁灭自己的种子:他们被迫采取的一切发展措施,都在客观上催生着终将抛弃他们的新经济关系和社会力量。
于是悖论展开了它致命的第二环:资本主义经济的有限发展,开始不可抑制地侵蚀着复辟者们赖以存在的寡头特权空间。资本主义发展,哪怕只是初步的,也内在地要求产权保护、契约精神和公平竞争,这与寡头们凭借政治靠山进行原始掠夺和行业垄断的基因根本冲突。首先,寡头垄断本身成为经济发展的最大肿瘤,他们控制着能源、金融等命脉,窒息了中小企业的活力,阻断了俄罗斯经济多元化和现代化的可能。其次,经济的增长必然催生其掘墓人。一个要求公平法治的中小企业主阶层、一个渴望良好公共服务和自由表达的专业中产阶层、一批不再满足于基本温饱而要求尊严与权利的城市公民,开始悄然生长。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街头在2011年到2012年间爆发的大规模反舞弊抗议,正是这一新兴社会力量的政治初啼,他们不再能容忍“权力—资本”一体化的寡头统治。最后,全球化加剧了这种撕裂。俄罗斯为了出售石油天然气换取美元,不得不在形式上与国际规则接轨,而建立在暗杀、秘密交易和行政垄断基础上的权力治理方式,与全球治理所要求的透明度、法治原则形成结构性冲突。曾经作为统治基础的经济模式,如今开始反过来生产反对自己的力量,复辟者的历史存在空间,就这样被自己促成的社会变化一寸寸地蚕食。
面对这种自我侵蚀,政权为了自保,被迫采取了更加矛盾的措施,从而走向悖论的终局,一个不断震荡并最终通向危机的死循环。普京执政后的一大功绩,正是通过打击古辛斯基、别列佐夫斯基和霍多尔科夫斯基等干政寡头,将能源命脉重新收归国有,形成了一个新的国家资本主义体制。这看似是对复辟之初的无序掠夺的拨乱反正,实则是为了维持原有的复辟体制,而不得不干掉一批当初为之冲锋陷阵的“功臣”。然而用国家垄断取代私人寡头,并未消除特权,只是更换了特权的主体。一个新的官僚—资本共生集团随之成型,经济效率依然低下,腐败依旧横行,创新精神受到极度压制。整个国家陷入了“发展——压制——衰落”的恶性循环:要维持统治,必须发展经济;要发展经济,就必须部分开放市场并与世界对接,这培植出要求法治与参与的新社会力量;这股力量一抬头,政权便恐惧地收紧政治控制,经济再度高度国有化并与西方对抗,导致技术落后、人才外流和经济衰退;而为了掩盖内部失败,又不得不转向军事扩张和极端民族主义动员。外加乌克兰危机和随之而来的西方制裁。经济结构脆弱的俄罗斯在长期制裁下陷入停滞,而“瓦格纳兵变”这样的内部裂痕事件,则像一道刺眼的闪电,照出了精英集团内部被强力压制却无法调和的深刻矛盾。

最终,俄罗斯的资本主义复辟困在了历史的夹缝中。它既无法回到社会主义的高效与公平,也无力建成一个真正法治、自由的现代资本主义,况且连美帝霸权也开始崩溃了。它只能在寡头垄断与国家垄断、短暂开放与长期压制之间,进行毫无出路的周期性震荡。历史辩证法在这里发出了冷峻的裁决:一个将全民财富窃为私产、以历史倒退的方式重建剥削制度的政权,它越是努力求生,就越是在为自己锻造牢笼,并在自己催生的经济与社会力量的不断撞击下,一步步耗尽自己最后的、脆弱的生存资格。复辟者的所谓成功,不过是为自己敲响丧钟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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