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什么活得那么忙碌？

科技越进步，打工人越忙碌。好工作越来越少，工作却成了病根。工作和家庭，为什么总难两全?有人”躺平”，有人“摸鱼”，真的只是因为懒吗?那些被默认的“工作伦理”是否合理?那些习以为常的“职场规则”是否必要?什么才是“后工作”的生活?……

关于工作议题的讨论从未像今天这样热烈，但国内学者对工作问题的系统论述却始终缺位。文化研究学者王行坤博士的新著《反思现代工作》正是这样一部填补空白之作。该书由翻涌的时代情绪所催动，以跨学科视角，对现代工作进行系统反思和理性考察。

本书源自“看理想”音频节目《反思现代工作》的讲稿，经修订完善而成。节目上线后，收到了众多听友的反馈与共鸣。作者在书中以晓畅的文字、鲜活的例证，追溯现代工作的起源，拆解打工人所遭遇的种种痛点和困境：“996”工作制、不稳定就业的冲击、被低估的家务劳动价值、无意义工作的荒诞，等等。

书中深入探寻工作议题背后的社会根源、制度逻辑与思想脉络。既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角剖析现代工作的本质，也结合文学、社会学、哲学、心理学等多元维度，探讨工作与时间、技能、自主性、身心健康、家庭的复杂关联，并延伸探讨与工作紧密相关的社会公平、性别平等、福利保障、劳动权益等重要议题。

无论你是职场新人、资深员工、管理者，还是高校学生，这本书都能帮助你搭建一套理解工作的认知框架。

下文节选自本书。

我们为什么这么忙?

文 | 王行坤

来源 | 《反思现代工作》

1995年，中国实行了一周五天、一天八小时的工作制，理论上每周的工作时间比之前少了整整一天。为什么在那之后中国人的平均年工作时间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呢?我们还得考虑科技进步的因素。20世纪80年代以来，数字技术突飞猛进，再加上近些年来人工智能技术不断取得突破，我们的工作时间本应该大幅减少才是。为什么到现在我们还是那么忙呢?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待这个问题：一个是工作场所的时间安排，另一个是工作之外的生活时间安排。

就工作外的生活时间安排来说，科技进步带来的产品和服务的确给我们的日常生活带来巨大的便利，如洗衣机、洗碗机、扫地机、线上购物、外卖等。按理说，这些产品和服务可以大大缩短我们做家务劳动的时间，但事实上，我们花在家务劳动上的时间并没有明显减少。虽然我们的家务劳动实现了一定程度的自动化，但很多时候我们还是要亲力亲为。根本原因在于，就劳动性质来说，家务劳动是劳动密集型活动，需要我们投入大量的精力。

例如，虽然洗碗机很方便，但是在洗涤之前我们需要将碗盘中的固体食物残渣清理干净，然后还要有条理地摆放。另外，我们的卫生清洁理念比老一辈人要更加讲究，这也决定了我们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对于有孩子的家庭来说，“80后”“90后”的育儿观念也不同于他们的上一辈，他们更为关注优质的陪伴，因此自然也愿意付出更多的育儿时间。当孩子进入小学，家长还得辅导孩子做作业，这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有就是上班通勤时间。越是在大城市，通勤所耗费的时间也就越多。例如，据北京市政府公布的数据，2023年北京中心城单程通勤的平均时长为51分钟。这些活动加在一起会占用大量的时间，让人们感到时间紧迫，哪怕他们的工作时间可能并不是太长。

就工作场所的时间安排来说，科技进步与工作时间的关系问题，其实在资本主义工业革命时期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约翰·斯图亚特·穆勒在他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中说道：“值得怀疑的是，一切已有的机械发明，是否减轻了任何人每天的辛劳。”对此，马克思指出：“但是，这也决不是资本主义使用机器的目的。”

如果发明机械单纯是为了满足社会需求，那么问题就变得很简单了。好比在工业革命以前，为了满足吃穿用的需求，每个人每天可能需要劳动八个小时;随着机器大工业的出现，每个人每天可能只需要工作一两个小时，就能够满足自己的需求了。但对很多老板来说，用于生产的机械不是为了满足社会的需求，而是为了让老板获得更多的利润，而利润的来源就是打工人的工作时间。所以，理论上科技进步可以大幅缩短全社会的工作时间，但问题在于，在市场竞争的大环境下，很多老板为了利润，死死盯住打工人的工作时间，想方设法从打工人那里侵占尽可能多的时间。

在这里，我还要提另外一个年份，那就是1993年。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我们在第一章说过，1993年是中国劳动力市场的确立之年。劳动力市场的确立意味着中国劳动力商品化的基本实现。一般来说，如果劳动力的商品化程度非常高，组织化程度比较低，缺乏相关的保护，资本就可以任性而为。例如，通过压低基本工资的方式强制加班。在今天，如果工厂里的农民工一周只工作40个小时，那么他就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别想在老家能盖上房子、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只有长时间加班，他们才有可能过上所谓“正常的”生活。所以，在许多工厂里，一天工作10个小时乃至12个小时，是打工人的常态。

科技进步尤其是自动化技术的进步非但没有缩短打工人的工作时间，反而让他们紧张焦虑。尤其是最近几年，每一波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都会引发人们的失业焦虑。社会上的失业人口和从事不稳定工作的群体，也会给那些从事稳定工作的人带来压力，因为老板经常会说，“你不干有人干”“你不愿意加班，有人愿意加班”。所以，一定比例的失业率是有些老板所期待的，因为他们需要失业人口去施压那些有工作的打工人。在这样的劳动力市场中，即便是有稳定工作的群体也不得不表现出超常的工作热情，承担额外的工作任务。

因为工作与生活，我们可支配的自由时间少得可怜，但是这种忙碌感完全是客观因素造成的吗?在我看来，不完全是。在主观上，我们也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追求忙碌感，因为在我们的价值观念中，忙碌要好于休闲。

在古代社会，贵族在炫富的同时，也愿意炫耀自己的闲暇，把时间花在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活动上，我们可以想想贵族得花费多少时间来练习那些烦琐的社交礼仪。对于贵族来说，活动越没有实用价值，就越显得高贵;越有实用价值，比如说体力劳动，就越显得低贱。贵族通过把时间耗费在没有实用价值的活动上，来彰显自己的高贵。

但是在现代社会就不一样了。因为诸多社会原因，稍微有点头脑的有钱人都不会高调炫富，即便炫富，走的也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路线。还有些企业主会像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说的那样，走“入世禁欲”路线，努力通过工作去获得上帝的眷顾或是心理上的成就感，真的是“只爱赚钱，不爱花钱”。另外，当下的有钱人更不会炫耀自己的闲暇，而是会炫耀自己的忙碌。网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比你有钱的人比你还努力!

这两句话的意思其实差不多，那就是，有钱的人也很努力，或者说，正是因为努力，这些人才有钱。

怎样才能致富呢?在当代社会，剩余价值、剥削等概念被很多人认为是过时的、不具有解释效力的，而勤劳或努力则成了相对更具解释效力的宣传点，可以轻松解释老板为什么成功、为什么有钱。因此，老板愿意打造自己的勤劳人设，媒体也喜欢鼓吹企业家的勤劳，二者可谓一拍即合。媒体上流传着各种关于老板如何勤劳的传说。例如，网上流传过某企业家的作息表，说他凌晨四点就起床，然后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某网络公司CEO说自己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某位著名企业家说自己平均每天工作16-18个小时。2023年7月，在一场演讲中，这位企业家提到自己的几子大三实习，每天要工作18个小时。当儿子向他抱怨时，他对几子说：苦，你也熬下去，我当初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很怀疑当事人的身体能支撑多久。起码就我来说，我撑不了几天就要病倒。

不过，这些企业家的意图都是很明确的，那就是通过打造勤劳、忙碌的人设，来为自己的成功、富有提供合理解释。也正是因为这些成功人士和媒体的宣传，有些打工人会形成这样一种印象：忙碌是好的，是成功的标志。

虽然有些人在抱怨忙碌、抱怨没有时间，但这种抱怨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炫耀，因为忙碌意味着有事可做，意味着被人重视，意味着事业在进步。如果工作平静如水、轻松闲适，那有些人难免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是不是被落在了后面。

除了外界的客观压力和意识形态宣传，对“买买买”的热情也是我们延长工作时间的重要动机。我们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用上更多、更好的产品，因而愿意更加卖力地工作，去满足自己的消费欲望。我之前提到的调查结果说，工作日平均休闲时间为1-2个小时的人群，幸福感最强。为什么不是休闲时间更多的人群更幸福呢?在我看来，平均休闲时间为1～2个小时的群体肯定不是穷忙族，而应该算是中上层打工人。虽然他们在工作日的休闲时间不到两个小时，但是他们的工作应该是体面的，他们能够接受甚至享受工作的忙碌。另外，他们的工作报酬能够基本满足自己的消费欲望，所以他们会感觉更幸福。而对于那些工作日休闲时间超过5个小时的人，虽然自由时间很多，但因为消费能力比较弱，多出来的自由时间反而不一定能带来更强的幸福感。

本文目录

引言 危机当前，我们一起来反思现代工作

现代社会是一个工作社会

工作世界中的矛盾现象

篇一 工作与打工人

第一章 谁是打工人?

工作与劳动

打工人与劳动力商品化

工作的起源

结语：打工人与企业主的相遇

第二章 打工人应该具备怎样的自我修养?

“向懒惰开战”

勤劳与懒惰

结语：争取对勤劳的定义权

篇二 工作颂歌：美好的承诺

第三章 工作与承认：我们的社会自尊从何而来?

社会承认与社会自尊

工作与社会化

承认的几个维度

结语：社会承认和社会自尊是工作应有的内在价值

第四章 工作与意义：工作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超越工资报酬的工作意义感

内在的工作意义

外在的工作意义

结语：工作不是人生意义的唯一来源

篇三 工作危机：严峻的现实

第五章 工作与时间：为什么科技越来越进步，我们却越来越忙碌?

客观的忙：工作时间多，休闲时间少

主观的忙：时间失控感

我们为什么这么忙?

结语：我们需要更多的自由时间

第六章 工作与技能：为什么我们的工作越来越没有技术含量?

科学管理：去技能化的基本原理

规训与管控：蓝领的去技能化

资历过剩：白领的去技能化

激发打工人的潜能：再技能化的可能

结语：改造生产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第七章 工作与自主性：打工人的自由只存在于远方吗?

打工人的不自由

“工厂专制主义”

工作场所中被削弱自主性的打工人，有能力成为主人翁吗?

重视工作场所中的民主权利

结语：改造眼前的“苟且”

第八章 工作与不稳定性：为什么“好工作”越来越少?

西方的不稳定工作

中国的不稳定工作

不稳定工作与劳动力商品化

结语：进步的成果应为全社会所共享

第九章 工作与身心健康：为什么工作成了病根?

工作与健康

工作与疾病

压力从何而来?

结语：争取工作的主动权

第十章 工作与家庭：为什么平衡如此难以实现?

社会变迁中的工作与家庭

“上海小男人”

改革开放以来女性的工作与家庭

结语：打造福利制度下的“双职工/双照顾者”家庭模式

篇四 工作危机：当下的回应

第十一章 有些打工人为什么选择“躺平”和“摸鱼”?

“躺平”是一个全球现象

巴特尔比与“三和大神”

“摸鱼”是打工人的常规操作

结语：反思不合理的工作制度和工作观念

第十二章 如何看“考公热”?

炙手可热的考公

为什么公务员岗位如此受欢迎?

打破铁饭碗，还是满足大部分打工人的求稳心态?

结语：劳动有分工，职业无贵贱

第十三章 个人奋斗与家庭出身，哪个更重要?

个人奋斗与优绩主义

努力奋斗就能成功?

家庭出身在个人成功中的作用

结语：改变慕强厌弱的社会心态

第十四章 远程办公与数字游牧：新的工作方式?

什么是远程办公和数字游牧?

远程办公：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数字游牧：在工作中享受生活

结语：追求工作中的自由自主

篇五 重构工作：超越工作社会

第十五章 什么是造福社会的有意义的工作?

有意义的工作的前提

有些工作对社会的负外部性需要警惕

收入越高的工作对社会的贡献就越大?

结语：让有意义的工作获得体面工资和社会承认

第十六章 造福社会的脏活累活，能给人带来尊严吗?

什么是脏活累活?

脏活累活与尊严

结语：让脏活累活从业者成为工作的主人

第十七章 “马里布冲浪者”问题1：不劳动者可以得食吗?

“全民基本收入”理念的前世今生

关于全民基本收入的争论

马里布冲浪者是寄生虫吗?

结语：让普通人自由探索合适的生活方式

第十八章 “马里布冲浪者”问题2：全民基本收入对工作会产生什么影响?

全民基本收入与工作意愿

如何用全民基本收入整顿职场?

如何用全民基本收入反思工作意识形态?

结语：用全民基本收入应对工作世界的危机

第十九章 家务劳动：社会化还是市场化?

家务劳动与社会承认

家务劳动的负面性

家务劳动：商品化还是社会化?

结语：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

第二十章 在工作—消费的无尽循环下，我们如何看待闲暇?

自由时间是怎样被工作殖民的：自由时间的消费化

自由时间是怎样被工作殖民的：自由时间的工作化

操持闲暇：探索真正的自由时间和自由活动

结语：成为真正懂得操持闲暇的人

结束语 走出工作社会，走向“后工作”的生活

摆脱工作的自由

工作中的自由

我们能做什么?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