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500年，第35集||共产国际与《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1919—1920）

列宁主义09

---共产国际与《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1919—1920)

一个国际组织的诞生，和一本给新党泼冷水的小册子

1919年3月，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来自21个国家的35个政党和组织的52名代表开了五天会，宣布成立共产国际。(史称第三国际)

两年后的1920年6月，列宁出版了一本不到十万字的小册子，专门批评这些新成立的共产党里的"左派"。

一本是建组织的文件，一本是骂自己人的书，两件事合起来，构成了列宁主义从俄国经验上升为国际战略的那一步。

这一步走得并不轻松。

1919年欧洲到处在革命，1920年革命全面退潮。

共产国际是在浪潮最高的时候成立的，而《左派幼稚病》是在浪潮退下去的时候写的。

看清这个时间差，才能看清这本书为什么写得那么不客气。

一、为什么非要有第三国际

第二国际在1914年8月破产，各国社会民主党的大多数领袖投票赞成战争拨款，进入本国政府。

列宁在《第二国际的破产》里把这个过程解剖过一遍，结论是社会沙文主义已经把持了这些党。

破产之后，欧洲左派试过两条路。

一条是齐美尔瓦尔德和昆塔尔两次会议，1915年和1916年在瑞士开，想从内部把第二国际拉回反战立场。这条路走了两年，成果有限，会议通过的文件措辞越来越硬，但各国党内的组织实权还握在右派手里。

另一条就是另起炉灶。

十月革命胜利之后，天平彻底倾斜。

俄国人手里有了政权，说话的分量不一样了。

1919年1月，莫斯科开了筹备会议。3月2日，国际共产主义者代表大会在克里姆林宫开幕。

这次会的规模比后来的宣传要小得多。21个国家、35个政党和组织、52名代表，其中34人有表决权、18人只有发言权。

很多代表是冒着封锁和逮捕的风险辗转来的。

中国旅俄华工联合会的刘绍周、张永奎以"中国社会主义工人党"代表的名义列席，只有发言权。

列宁在会上作了《关于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提纲和报告》，核心就一句：

无产阶级必须通过暴力革命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大会没有经过讨论就通过了这个提纲。

同时通过《共产国际行动纲领》《共产国际宣言》和章程草案，决定解散齐美尔瓦尔德联盟——这个动作很有象征意味，等于宣布"从内部改造第二国际"这条路正式作废。

领导机构设执行委员会和五人执行局，季诺维也夫当选执委会主席。他此后一直担任这个职务到1926年。

二、1919年的浪潮和1920年的退潮

共产国际成立时，欧洲确实在革命。

1918年11月，德国水兵起义引发十一月革命，德皇退位，柏林工人士兵苏维埃成立。

1919年3月21日，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宣告成立，存在了133天，8月1日被罗马尼亚军队和国内反革命力量推翻。

1919年4月，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成立，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1919年6月，斯洛伐克苏维埃共和国成立，几周后消失。

这一年中国爆发五四运动，

朝鲜爆发三一运动，土耳其的凯末尔运动兴起，印度、埃及、印尼的民族运动同时抬头。整个体系在松动。

1920年，风向变了。

匈牙利失败，巴伐利亚失败，德国革命被镇压，意大利1920年9月的工厂占领运动(都灵、米兰一带约六十万工人参加)在缺乏全国性政治领导的情况下自行退潮。

西欧革命没有如期到来。

列宁在1919年下半年就察觉到了。

他在纪念共产国际一周年的演说里承认，原先以为帝国主义战争一结束西欧就会开始社会主义革命，实际情况不是这样，革命走上了一条缓慢发展的道路，在西欧那些工业更发达、工人人数更多的国家尤其缓慢。

这个判断的转变，是理解《左派幼稚病》的前提。

因为如果革命明天就来，那么拒绝议会、拒绝工会、拒绝妥协，顶多算是急躁;但革命要拖下去，这些"不做"就变成了把党同群众隔开的方法。

三、新党里的三个"不"

1919年到1920年，欧洲各国从社会民主党里分裂出来一批新党，大多加入了共产国际。

这些党普遍年轻、人数少、缺乏议会和工会工作经验，其中相当一部分带着一个共同倾向：越彻底越好，越纯粹越好。

具体表现为三个"不"。

不参加资产阶级议会。 理由是议会是骗人的，进去就是同流合污。德国共产党内的"左派"、荷兰论坛派、英国社会党的一部分人都持这个立场。

不在反动工会里工作。 理由是这些工会的官僚已经被工人贵族把持，是改良主义的堡垒，革命者应当退出来另建红色工会。荷兰的怀恩科普、高尔特一派主张最力。

不作任何妥协。 理由是妥协就是背叛。他们拿布列斯特和约当反面教材，认为列宁同德国签约是向帝国主义投降。

这三条听起来都很革命，实际效果是一致的：把共产党变成一个小圈子。

德国共产党1920年海德堡代表大会分裂，反对参加议会和工会的一派被开除，另组德国共产主义工人党。

英国、荷兰也发生类似分裂。

列宁看到的正是这个危险。1920年4月，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召开在即，他动手写这本小册子。

四、这本小册子是怎么写出来的

1920年4月27日脱稿，5月5日手稿送到国家出版社彼得格勒分社，5月9日一校样发回莫斯科，5月12日写完增补部分，6月12日俄文本出版。

前后不到两个月，赶在二大开幕前发到全体代表手里。

书的手稿上原本有个副标题《马克思主义战略和策略通俗讲话的尝试》，还有一段讽刺性献词，献给英国首相劳合-乔治，感谢他1920年3月18日那篇"几乎是马克思主义的"演说。这两样在正式出版时都被删掉了。

正文十节，标题本身就是一份提纲：

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说俄国革命具有国际意义;

布尔什维克成功的基本条件之一;

布尔什维主义历史的几个主要阶段;

布尔什维主义是在反对工人运动内部哪些敌人的斗争中成长、壮大和得到锻炼的;

德国"左派"共产党人;领袖、政党、阶级、群众间的相互关系;

革命家应当不应当在反动工会里做工作;

参加不参加资产阶级议会;

不作任何妥协吗;

英国"左派"共产主义者。

最后是几点结论。

十节里，有五节是直接对着"左派"的三个"不"逐条反驳的。

五、书里到底讲了什么

第一层，俄国经验的国际意义是有条件的。

列宁说，俄国革命的某些基本特点具有国际意义，但不是全部。

谁要是把俄国的一套原样搬到西欧，谁就犯了教条主义的错。

这一条放在全书开头，等于先给自己的经验划了边界。

第二层，布尔什维克成功的基本条件之一是极严格的真正铁的纪律。

列宁把这个条件讲得很实：党要有广大群众的真心拥护，要有工人阶级先进分子的支持，还要有正确的政治领导。

这三条缺一条，纪律就撑不住。他没有把纪律说成靠命令维持的东西。

第三层，布尔什维主义是在两条战线上打出来的。

一条是同右的机会主义(第二国际的合法主义、议会迷)斗，一条是同"左"的急躁(召回派、奥佐夫派、"左派"共产主义者)斗。

列宁用俄国党自己的历史证明，"左"的毛病不是新东西，1908年到1914年就犯过，而且代价不小。

第四层，领袖、政党、阶级、群众的关系。

"左派"喊"不要领袖"，说领袖是官僚化的根源。

列宁的回答是：群众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先进的、有中间的、有落后的;政党的任务不是只团结先进的那部分，而是善于说服落后的那部分。不要领袖，实际上等于放弃把落后群众组织起来的工作。

第五层，反动工会必须进去。

这一节最具体。列宁说，工会当时是群众最广泛的组织形式，几百万工人还在里面。

共产党嫌它反动就退出来，等于把几百万工人让给改良派。

他提出，正因为工会反动，才更要进去工作，把工人从里面争取过来。

第六层，议会必须参加。

列宁的说法是，议会是资产阶级给群众留下的一个讲台，共产党应当利用这个讲台揭露资产阶级，而不是把讲台让给对手。

他同时提醒，参加议会是为了斗争，不是为了在议会里做官，这两件事必须分清。

第七层，要区分两种妥协。

这一节全书的枢纽。列宁说，妥协有两种：

一种是被迫的、有原则的妥协，比如布列斯特和约，为了保住政权而暂时让步，失去的东西以后可以夺回来;

另一种是叛卖性的妥协，比如把武器交给敌人、同敌人一起分赃。

他打了个比方：把钱交给强盗，是为了保命，这不叫同强盗同流合污;但如果加入强盗队伍一起去抢，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还用了登山作比喻：攀登一座未经勘探的高山，不可能一路直上，必须迂回、折返、有时还要退下来。

第八层，英国"左派"的问题。

英国共产党人反对参加工党和议会，主张直接搞革命。

列宁认为这是脱离英国实际的空谈，英国工人运动的现实是工党拥有几百万工人，共产党不进到里面去，就永远只是一个小团体。

十节讲完，结论只有一句：

政治是一门科学，一种艺术，不是凭着一股劲就能干成的。

六、共产国际二大和二十一个条件

1920年7月19日，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在彼得格勒开幕，8月7日在莫斯科闭幕。

代表人数从一年前的52人涨到两百多人，来自三十多个国家(不同统计口径有27国67个组织217人一说)，规模大了整整一个量级。

二大通过了两份重要文件。

一份是列宁起草的《民族和殖民地问题提纲初稿》。

它把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从"附属问题"提升为世界革命的一部分，提出在落后国家，共产党应当同资产阶级民主派结成临时联盟，但必须保持独立性。

这份提纲直接影响了后来中国、印度、土耳其等国的革命路径。

另一份是《加入共产国际的条件》，共21条。

核心内容包括：必须宣传无产阶级专政、必须同改良主义和"中派"在组织上决裂、必须把右派分子开除出党、必须按民主集中制建党、必须服从共产国际的决议、必须定期清洗党内的小资产阶级分子、必须在工会和议会中工作、必须支持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必须自称共产党。

这21条把二大前关于"左派"的争论，变成了入门的硬门槛。

七、代价

共产国际的成立和二大的21条，把列宁主义从一国的革命经验，变成了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中心的国际体系。

这一步在当时看是必要的：第二国际已经烂掉，各国新党散、弱、缺经验，没有一个中心，很难站住。

代价同时埋下。

21条里的"必须服从共产国际的决议""必须开除右派"，把各国党的自主空间压得很小。

共产国际执委会可以向各国支部派特派代表，检查它们执行21条的情况，每月上报一次。

这套机制在1920年代后期逐渐变成一种自上而下的指挥关系，各国党必须围绕莫斯科的判断调整自己的政策。

法国共产党1920年图尔大会后按21条改造，二十年代一路掉人;

中国共产党1920年代几次路线反复，也同这套机制有关。

列宁自己在1920年还没看到这个后果的全部。

他在《左派幼稚病》里反复强调的，恰恰是"要结合本国实际""不能把俄国的一套原样搬过去"。

这本书后来被当成各国党必须遵守的教科书，而书里最核心的那句话

——各国的革命道路要由各国的情况决定

——反而常常被忽略。

八、这一段留下了什么

1919年到1920年这两年，列宁做了两件方向相反的事：

一件是建中心，把分散的各国左派组织成一个有纪律的国际;

另一件是反教条，专门写一本书告诉这些新党不要照抄俄国、不要凭一股劲干革命。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建中心是为了让弱小的党能站住，反教条是为了让它们别把自己搞死。

真正的问题出在后来：中心越来越强，反教条的声音越来越弱，

等到1920年代中后期，共产国际实际上变成了莫斯科的执行机构，

《左派幼稚病》里那些关于"结合本国实际"的告诫，就只剩下文本意义了。

这一段历史的价值在于它提出了一个至今仍然成立的问题：

一个革命的国际组织，怎样才能既保持统一行动的能力，又不至于把各国党的自主性吃光。

列宁在1920年给出的答案，是纪律加灵活性;

历史给出的答案，是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被真正解决。

至于这条"退却"的路走到1922年底、1923年初，列宁又是怎么想的——合作社、文化革命、改组工农检查院、以及那封被称作"政治遗嘱"的信，是下一篇的事。

主要文献

列宁：《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1920年4—5月)，《列宁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版，第132—211页。

列宁：《民族和殖民地问题提纲初稿》(1920年6月5日)，《列宁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版，第215—222页。

列宁：《关于国际形势和共产国际基本任务的报告》(1920年7月19日)，《列宁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版，第257—280页。

列宁：《第二国际的破产》(1915年5—6月)，《列宁全集》第2版第26卷。

共产国际第一次、第二次代表大会材料，据《共产国际文件汇编》及中国社会科学院《论共产国际的创立》《共产国际的组织机构概况》相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