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巴以问题——第七章：巴勒斯坦解放的出路——阶级联合还是民族对抗？

一、两种路径的对立

巴勒斯坦解放运动从诞生之日起，就面临着两条道路的选择：民族对抗，还是阶级联合?

民族对抗的道路，把巴勒斯坦问题定义为“阿拉伯人vs犹太人”的民族冲突。它的解决方案，是用一个巴勒斯坦民族国家取代以色列犹太国家，或者用两个民族国家并存来“解决”冲突。它的主体，是巴勒斯坦民族资产阶级及其政治代表——法塔赫、哈马斯，以及阿拉伯国家的统治集团。

接上文：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巴以问题——第六章：帝国主义在中东的博弈与巴以问题的国际化

阶级联合的道路，把巴勒斯坦问题定义为“被压迫者vs压迫者”的阶级冲突。它的解决方案，是打破锡安主义殖民结构，消灭民族压迫和阶级剥削，建立一个所有民族真正平等、劳动者当家作主的社会。它的主体，是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无产阶级，以及全世界被压迫人民的联合力量。

这两条道路的对立，贯穿了整个巴勒斯坦解放运动的历史。

二、民族对抗路线的破产

民族对抗路线，已经被历史反复证伪。

法塔赫的“两国方案”破产了。

1993年《奥斯陆协议》签署后，法塔赫主导的巴勒斯坦权力机构(PA)以为可以通过谈判实现建国。三十多年过去了，以色列的定居点从1993年的约11万定居者，增加到今天的70多万。西岸被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班图斯坦”，加沙被封锁成“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巴勒斯坦权力机构变成了以色列占领的承包商，负责维持秩序、镇压异见、与以色列协调安全事务。“两国方案”没有带来巴勒斯坦国，它带来了更多的定居点、更多的检查站、更多的屈辱。

哈马斯的“武装抵抗”路线也未能解放巴勒斯坦。

必须首先明确：被压迫人民有权利武装反抗压迫。巴勒斯坦人民在以色列的占领、封锁和殖民扩张面前，拿起武器反抗，这是他们的正当权利。任何否定这一权利的说法，都是站在压迫者一边。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武装抵抗”，而在于哈马斯的武装抵抗路线是否正确、是否有效、是否服务于巴勒斯坦人民的整体利益。

哈马斯从1987年成立起，就以武装斗争为主要手段。它发动了无数次自杀式袭击、火箭弹攻击、隧道突袭。2007年夺取加沙后，它把加沙变成了抵抗的堡垒。但结果是：加沙被全面封锁，200多万巴勒斯坦人被围困在36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失业率超过50%，饮用水被污染，电力每天只有几小时。2023年10月7日的行动，造成了以色列约1200人死亡，但随之而来的以色列报复，导致加沙数万人死亡，基础设施被夷为平地。

(哈马斯武装人员)

(加沙地区的空袭残骸)

这不是说武装抵抗本身是错的，而是说：没有正确的政治路线、没有广泛的群众动员、没有国际阶级联合的武装抵抗，只能带来牺牲，不能带来解放。巴勒斯坦人民有权利拿起武器，但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器——他们需要正确的战略、正确的领导、正确的阶级路线。没有这些，再英勇的牺牲也无法改变力量对比，只会让加沙变成废墟，让人民承受更大的苦难。

阿拉伯国家的“兄弟支持”更是骗局。

1948年，阿拉伯联军打着“解放巴勒斯坦”的旗号出兵，结果埃及吞并了加沙，约旦吞并了西岸。1978年，埃及单独与以色列媾和，换取西奈半岛。1993年后，约旦、海湾国家逐步与以色列建立经济联系。2020年《亚伯拉罕协议》，阿联酋、巴林、摩洛哥、苏丹正式与以色列建交。阿拉伯统治集团从来没有把巴勒斯坦解放当作自己的事业，他们只是把巴勒斯坦问题当作与以色列和美国讨价还价的筹码。

民族对抗路线的共同错误在于：它们把敌人定义为“犹太人”或“以色列”，而不是定义为“锡安主义殖民结构”和“帝国主义体系”。它们试图用民族对抗来解决问题，但民族对抗只能产生更多的民族对抗。一个民族压迫另一个民族，不可能带来解放。

三、阶级联合路线的历史尝试

阶级联合路线，在巴勒斯坦历史上并非没有尝试。

巴勒斯坦共产党(1919-1948)是最早尝试跨民族联合的组织。它在1919年成立时，就明确宣布“与锡安主义截然对立”，主张阿拉伯和犹太劳动群众的阶级联合。它的成员包括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它在工人中开展工作，反对英国殖民统治和锡安主义殖民计划。虽然它在1948年后解散，但它的路线是正确的：只有阿拉伯和犹太劳动群众的联合，才能打破殖民结构。

以色列共产党(Maki)是今天以色列境内唯一真正的阿拉伯-犹太政党。它的成员80%是阿拉伯裔，20%是犹太裔。它在议会中反对占领，主张建立独立的巴勒斯坦国，要求全面撤出定居点。它的议员奥弗·卡西夫因公开声援加沙，面临被驱逐的威胁。它的存在证明：反锡安主义与犹太身份不矛盾，犹太革命者可以站在巴勒斯坦人民一边。

(以色列共产党标志)

Matzpen(以色列社会主义组织)在1962年成立时，就提出了“去锡安主义化以色列”的口号。1967年六日战争后，它立即宣布“每一个被占领民族都有权利和义务为自由而斗争”。1988年巴勒斯坦大起义期间，它发表声明，向反抗占领的巴勒斯坦人民致敬。它的成员人数很少，但它的方向是正确的：只有在以色列内部打破锡安主义共识，才能为巴勒斯坦解放创造真正的条件。

(Matzpen网站标志)

巴勒斯坦共产党(1991年重新成立)是巴勒斯坦左翼中坚持马列主义、拒绝被民族主义同化的力量。它主张“一切形式的抵抗”，包括武装斗争，但它的核心目标是“自由、独立和社会主义”。它证明了：巴勒斯坦的解放不能仅仅靠民族主义，必须与社会解放结合起来。

(巴勒斯坦共产党党旗)

这些历史尝试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反对把巴勒斯坦问题简化为“阿拉伯人vs犹太人”，都主张被压迫者的跨民族联合。它们还没有成功，但它们的暂时受挫不是路线的失败，而是力量对比的失败。今天，以色列共产党、巴勒斯坦共产党等力量仍在坚持斗争，证明这条路线并未熄灭。

四、为什么阶级联合如此困难?

阶级联合路线虽然正确，但在现实中极其困难。原因有三：

第一，殖民结构分裂了工人。

锡安主义殖民计划的核心机制，就是通过“征服劳动”把犹太工人和阿拉伯工人分开。Histadrut拒绝阿拉伯工人加入，犹太工人获得了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福利，阿拉伯工人被排斥在犹太经济部门之外。犹太工人阶级从殖民结构中分得了一杯羹，他们的阶级利益被殖民红利所收买。当一个工人可以从殖民压迫中获益时，他就很难与被迫害者联合。

第二，民族主义叙事占据了主导。

锡安主义叙事把以色列描绘成“犹太人的避难所”，把巴勒斯坦人描绘成“恐怖分子”。巴勒斯坦民族主义叙事则把以色列描绘成“殖民实体”，把犹太人描绘成“侵略者”。这两种叙事相互强化，都把对方妖魔化，都把阶级矛盾掩盖在民族矛盾之下。当一个工人相信“民族利益高于阶级利益”时，他就不会与另一个民族的工人联合。

第三，外部势力分化瓦解。

帝国主义和阿拉伯反动派都在利用巴勒斯坦的分裂。美国支持以色列，阿拉伯国家支持不同派别，以色列利用法塔赫和哈马斯的矛盾“分而治之”。当外部势力不断为分裂提供资源时，阶级联合就很难建立。

五、阶级联合的现实路径

阶级联合不是一句空话，它需要具体的路径。

第一，支持以色列国内的反锡安主义力量。

以色列共产党、Matzpen、“打破沉默”等组织，是以色列国内反对占领、反对殖民的力量。支持他们，就是支持以色列内部的阶级联合。这不是“干涉以色列内政”，这是履行国际主义义务。

第二，支持巴勒斯坦左翼的阶级路线。

巴勒斯坦共产党(PCP)、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PFLP)、解放巴勒斯坦民主阵线(DFLP)等组织，坚持阶级分析，主张社会解放。支持他们，就是支持巴勒斯坦解放运动中的革命路线。这不是“输出革命”，这是支持被压迫人民的正义斗争。

第三，推动BDS运动，但赋予其阶级内容。

BDS(抵制、撤资、制裁)运动是一个重要的国际压力工具。但它不能仅仅停留在“抵制以色列”的层面，它必须明确反对的是锡安主义殖民结构和帝国主义支持，而不是“犹太人”或“以色列的存在权”。它必须与以色列国内的进步力量联合，而不是把他们也当作“敌人”。

第四，建立跨国的工人阶级联合。

巴勒斯坦工人、以色列工人、阿拉伯国家工人、全世界工人——他们的共同敌人是跨国资本和帝国主义。只有建立跨国的工人阶级联合，才能打破殖民结构，才能对抗帝国主义的全球统治。这不是“空想”，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必然要求。

第五，坚持武装斗争的权利，但不迷信武装斗争。

被压迫人民有权利武装反抗压迫。巴勒斯坦人民有权利拿起武器，反抗占领和殖民。武装斗争是重要的斗争形式，但不是唯一的形式，也不能孤立地进行。它的有效性，取决于是否与正确的政治路线、广泛的群众动员、国际阶级联合相结合。没有这些，武装斗争就只能停留在军事对抗的层面，无法改变力量对比，无法实现真正的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需要的不仅是武器，更是正确的战略、正确的领导和正确的阶级路线。

六、结论：只有打破殖民结构，才能解放所有人

巴勒斯坦解放的出路，不是“两国方案”的谈判，不是“武装抵抗”的神话，不是“阿拉伯兄弟”的施舍，不是“国际社会”的调停。

它只能是通过阶级联合，打破锡安主义殖民结构和帝国主义体系。

一个压迫另一个民族的民族，不可能获得自由。一个压迫另一个国家的帝国主义体系，不可能永远持续。巴勒斯坦人民的解放，与以色列劳动群众的解放，与阿拉伯人民的解放，与全世界被压迫人民的解放，是同一个事业。

巴勒斯坦的解放，不是要消灭以色列，而是要消灭锡安主义殖民结构。不是要驱逐犹太人，而是要消灭民族压迫和阶级剥削，建立一个所有民族真正平等、劳动者当家作主的社会。

这不是“乌托邦”，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给出的唯一答案。它可能需要几十年，可能需要几代人，但它是唯一的出路。

因为只有被压迫者的联合，才能战胜压迫者。

(第七章完)

(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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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系列结语：

这个合集从总纲开始，经过历史根源、阶级结构、抵抗运动、反锡安主义力量、话语斗争、帝国主义博弈，最后落脚于阶级联合。我们分析了锡安主义殖民计划的历史形成，解剖了以色列工人阶级的“殖民基因”，揭示了巴勒斯坦抵抗运动的分裂根源，梳理了以色列国内的反锡安主义传统，批判了“反犹主义”标签的武器化，揭露了帝国主义在中东的博弈，最后提出了阶级联合的出路。

这些文章不是学术论文，不是政策建议，不是外交辞令。它们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对巴以问题的思考，是对被压迫人民的声援，是对历史教训的总结。

巴勒斯坦人民的斗争还在继续。以色列国内的反锡安主义力量还在坚持。全世界的进步力量还在声援。火种不灭，希望不灭。

一个压迫另一个民族的民族，不可能获得自由。这是Matzpen在1988年声明中的话，也是这个合集的最终结论。

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