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庄：列宁的《怎么办》，贯穿的是两条路线的斗争

文/小庄

列宁的《怎么办》这本著作里面，始终贯穿着两条路线的斗争，看不清这两条路线到底是咋回事，就不可能读懂这本著作。

很多看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这本书讲的是建党的事，它的全名是《怎么办?(我们运动中的迫切问题)》。

这个当时列宁要回答的迫切问题是什么?就是如何建党，建一个什么样的党。

在这个问题上，形成了两条尖锐对立的政治路线，一条是经济派主张的路线，而另一条就是列宁主张的路线。因为列宁这一派是围绕着火星报形成的，所以也被称为火星派。

那么，他们各自主张的路线是什么?其中的分歧在哪?我们这篇文章就来详细聊聊这个问题。

我们之前说过，但凡涉及政治路线，始终是围绕着三个问题展开的，这三个问题就是依靠谁，团结谁，打击谁。

而《怎么办》这本著作里，首先是围绕着打击谁这个问题来展开的，

1，打击谁

所谓的“打击谁”，其实就是一个革命对象的问题。

当时社会民主工党里的经济派认为，工人的斗争对象，应该是与他们利益关系最直接的各个工厂的厂主，也就是资本家团体。工人通过罢工、游行、请愿等斗争手段，为自己争取改善工作环境，增加工资，减少劳动时间等等切身的经济利益。

而列宁的主张与经济派的分歧在哪呢?其实非常简单明了，列宁认为，光是这种经济上的斗争是远远不够的，应该上升到政治斗争。因此他主张的目标非常明确，一句话总结就是——掀翻整个沙皇专制制度。

你看，这区别十分明显，分歧极其尖锐吧。

这里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经济派其实并不反对政治斗争。他们是这样看这个问题的：他们觉得，经济斗争本身就具有政治斗争的性质。举个例子，工人要涨工资，于是举行了罢工，这个时候沙皇军警就会出面干涉，这就必然引起工人与沙皇军警的对抗，他们会由此提出罢工的权力，这不就上升到政治权力的斗争了吗?

这样循序渐进有啥不好，为什么非得一上来就要掀翻整个沙皇专制?为啥非得搞得那么冒险?

他们理解不了，从他们的视角看，列宁这种搞法是妥妥的冒险主义。

那列宁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呢?

他认为，你们经济派这种主张纯粹就是空想。不推翻整个沙皇专制，人家凭什么给你罢工自由?你们所谓的政治性质，都是围绕着经济诉求展开的，而这种自发的围绕着经济诉求展开的斗争，已经被俄国无数次的工人运动所证明，它只会产生工联主义式的意识和斗争，而不会产生什么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和斗争。

为什么会是这样，原因很简单：

每个工厂的工人都只为本厂工人的利益斗争的时候，他们是无法作为一个整体的阶级来行动的。这就带来很多致命的问题，比如不同工会组织间因利益冲突而互斗，消耗了彼此力量;工会上层、技术精英容易被收买而蜕化为工人贵族，从而导致工人被分化;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由于力量分散而无法形成与沙皇暴力机器相对抗的力量，因而运动稍一过激，就要遭到暴力机器的镇压而失败。

这种斗争，是根本不可能争取到经济派所期望的政治自由的。

列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提出这个问题?

因为过去自发的工人运动是有很大的积极意义的，从俄国农奴制改革后，资本主义快速发展，从而催生出了一大批工人无产阶级。他们从一开始个体的消极对抗，到自发的破坏机器，再到有组织的联合起来提出经济诉求，甚至提出政治诉求，每一步都是工人运动的巨大进步。但是越到后来，这种自发性的弊端和局限就越凸显出来。当时的形势已经发展到，只要不突破这种自发性的局限，工人运动就再也无法更进一步的地步。而经济派却一直沉浸在过去的自发性当中，因而这个问题才显得那样迫切，才有了列宁的《怎么办》这部著作。

所以列宁首先提出，必须突破局限于经济层面的自发性，而把斗争目标放在掀翻整个沙皇专制制度这一点上。

这个时候，其实才真正触碰到分歧的最核心的问题。

因为从经济派的视角看是这样的：对对对，就你清高，就你了不起，动不动就要掀翻整个沙皇专制，问题是你要怎么掀翻呢?光喊口号谁不会?

所以当时就有经济派的人发出疑问：

“要求同沙皇专制进行直接的斗争，却没有考虑一下这种斗争所需要的物质力量何在，没有指出斗争的道路何在。”——《列宁，怎么办》

于是，分歧的核心就来到了依靠谁，依靠何种物质力量这个问题上来。

2，依靠谁

过去列宁曾经与俄国的民粹派论战，那个时候他们争论的问题主要是俄国革命的主力军到底是工人还是农民的问题。后来列宁用一本《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回答了这个问题。但现在不同，现在是社会民主工党内部的分歧，大家都是从马克思主义小组那里聚拢而来的，他们在依靠工人阶级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原则分歧。

但问题是怎么依靠?

过去随着俄国工人运动的发展，马克思主义在俄国也得到广泛的传播，因而出现了很多的马克思主义小组。这些马克思主义小组一开始是互不隶属的，主要以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为主。但是逐渐地，随着俄国工人运动越来越发展，他们就越来越不满足于沉迷于书斋中的活动，而是开始把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和理论带入到工人群体中。

一开始他们只是以宣传和讲解为主，后来则慢慢地开始参与到工人运动中去，帮助工人提出运动的口号、给他们讲解需要争取的法律条文、告诉他们工厂是如何剥削他们的等等。但大家是各干各的，各凭自己的意愿和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来行动，没有统一的思想和组织。

后来列宁最先把彼得堡的20多个马克思主义小组统一起来，搞了一个“工人阶级解放斗争协会”。这样一来，力量就突然强多了，不仅仅只是过去的宣传和协助工人运动的作用，而是开始可以领导工人，甚至策划各地工人的联合罢工、联合请愿等运动，给曾经的自发运动带上了很强的自觉性。

其他一些地区的马克思主义小组也依葫芦画瓢，在莫斯科、基辅等大一些的城市，先后出现了联合起来的“斗争协会”，这就打下了建党的基础。

列宁当时已经被逮捕入狱，但是他不断地写信给各地的马克思主义小组、“斗争协会”，催促他们派代表开会，想组建一个全俄性质的政党。就这样，1898年3月，来自彼得堡、莫斯科、基辅等地的代表们召开了第一次代表大会，组建了俄国第一个无产阶级性质的政党——社会民主工党。

但是由于列宁和其他一些马克思主义者或被流放，或身陷囹圄，没能出席这次大会，因而导致这次大会连基本的纲领和章程都没敲定，所以实际上根本没有完成建党的任务。

而现在迫切的问题就是，在马克思小组内部，或者说在这个只有一个名字和形式的社会民主工党内部，有一个经济派。他们崇尚过去的自发性，认为只需要像过去一样，从旁协助工人运动就好，而不需要亲自参与领导和策划工人运动，更不要说什么全国性的领导和组织。

这种旧的方式像什么呢?用列宁的话说，就像当时的手工业作坊。不同地区的小作坊各干各的，既不统一思想，也不统一组织。

因此，这样的力量，也就不可能与整个的沙皇专制制度对抗，因而经济派也就不可能提出掀翻整个沙皇专制的斗争目标。因为在这种自发性的基础上，这是根本不切实际的。所以，如果我们用他们的视角去看列宁提出的目标，也会认为列宁是不切实际。

但是，当我们从何列宁的视角出发，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列宁认为，无产阶级最核心的力量，来源于组织，用他的话说就是：“无产阶级在夺取政权的斗争中，除了组织，没有别的武器”。——《进一步，退两步》

无产阶级只有当它被真正组织起来的时候，才能成为不可战胜的力量。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组织?

在当时的国际共运历史上，这样的经验是不多的。

这方面最早的经验，来自于马恩导师。1848初诞生的《共产党宣言》，本身就是一个无产阶级政党性质的纲领。

但是在那个纲领里面，马恩导师只提出过一些简单的建党原则，他们自己根据这些原则，组建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算是最早的一个具有无产阶级政党性质的组织。但是这个组织很快被解散了，摸索出来的经验并不多。

后来德国社会民主党根据马恩导师的一些原则和方向，摸索出来一些相对成熟的经验。但这些经验不仅不适用于俄国，而且就连德国社会民主党内部，也几乎可以说是被修正主义所统治的。

具体而言，在当时的德国，已经具备了相当的资产阶级民主，有相对合法的空间可以组建政党，参与议会选举，有一定程度的工人集会自由。因此，合法的斗争路线走不走得通先不说，起码是可以走的。而俄国情况完全不同，它还处于极端落后的沙皇封建专制制度下，什么组建政党，工人集会这些东西统统是不合法，不被允许的。因此不管是走议会路线，还是走工人合法斗争的路线，根本是一点空间都没有。

而且就当时德国社会民主党的经验来说，他们自己的组织就十分松散，自发性很浓厚。伯恩斯坦打着修正马克思主义的旗号，大大阉割了革命性的，即无产阶级专政方面的内容，而把自发的群众运动拔高到了政治路线的高度。当时的俄国经济派之所以崇尚自发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因为受到德国社民党的影响。

于是，如何在一个落后的封建专制制度下，组建一个自觉的，以掀翻沙皇专制，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为目标的政党，就成为了一个具有巨大开创性意义的历史任务。

这样，才有了怎么办这个问题。

列宁认为，过去工人运动的自发性上限就在于：它只会产生工联主义的意识和工联主义的行动，而要突破这个界限，就需要有一群职业革命家，去灌输社会主义意识和领导他们突破工联主义的行动。

因此，列宁的方案要总结起来的话就是一句话——组建一个全国性的职业革命家组织。

这个职业革命家组织必须摆脱过去那种手工业、作坊式的小组形态，摆脱各自孤立、各自行动、业余化、封闭化、随意化的特征。

这群职业革命家，是组织的核心骨干，是把革命当成唯一职业的脱产组织。

在这个职业革命家组织里面，要有一个统一领导的中心，由这个中心出发，统一思想，统一计划，统一协调各地的联合运动。

由于这是一个职业革命家组织，而不是松散的马克思主义小组，因此它必须有着极其严格的组织纪律。

因此，集中性和纪律性就成为这个组织极其重要的特征。

在这个组织的外围，是广泛的群众组织，它和职业革命家组织完全不同，它是不脱产的，如过去的工会组织、妇女组织等等。而职业革命家的任务，就是负责深入到群众之中，组建和领导这些外围组织。

由于过去没有这种集中统一的核心，因此群众的运动也必然表现为自发涣散的状态。只有建立这样一个集中统一的，高度纪律性的革命核心，统一思想，统一领导，改掉过去的作坊习气，才能把分散的地方小组和群众组织串联起来，把力量汇聚起来。

而且在过去，马克思主义小组以及各种斗争协会，主要只深入到产业工人中，但是有了统一的领导核心之后，就可以调配力量，深入到社会各个阶层中去，把所有反对沙皇专制的力量都发掘出来。

这样一来，就拥有了掀翻整个沙皇专制制度，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物质力量。

解决了这个物质力量的来源问题，再回头去看那个目标，就不再只是一种冒险和空想而已了。

所以在依靠谁这个问题上，实际上更关键的是怎么依靠，列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但探索到这里还不够，因为在当时俄国的专制条件下，这样的职业革命家组织是不可能公开的。当初在召开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后，很快就遭来了沙皇军警的逮捕和破获，想要在这种条件下建立一个高度集中统一的核心是很困难的，于是大家又要问：怎么办?

列宁给出的方案是——火星报。

当时报纸的主要作用只是宣传，经济派也认为报纸只能起宣传作用。

但是列宁却从中发现了隐藏在宣传之中的组织作用。在封建专制下，组织的最高核心不但是秘密的，而且不能设在俄国国内。当时列宁创办的火星报海外编辑部，实际上就成为了这个组织的中心，各地报刊的代办员小组，实际上就成为了地方委员会。

这些地方小组围绕着火星报，把各地工人罢工情况，农民和学生运动情况，内部讨论和分歧，工人呼声等等信息，通过秘密信件的形式传送到海外编辑部，而海外编辑部就像一个加工厂和处理器，把地方小组从各地收集来的信息进行加工处理，然后以报刊的形式回答和刊登这些信息，然后又通过地下秘密渠道运回俄国各地代办处，由这群代办员负责对工人传达，联络，组织。

在这个信息一来一回的过程中，统一思想，选拔骨干，组建地方核心小组，形成一个全俄性质的职业革命家网络。

这个职业革命家网络，就是整个无产阶级政党的核心，围绕着这个核心建立的党，就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有了这样的先锋队，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自发性，告别组织涣散、纪律松弛的手工业方式。用列宁的话说：“给我们一个革命家组织，我们就能把俄国翻转过来。”——《怎么办》

这样一来，列宁的建党路线就十分清晰了，这是一条区别于经济派的主张，摆脱了经济派那种以经济诉求为斗争目标，以松散小组为组织形式的斗争路线。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以推翻沙皇专制制度为斗争目标，以职业革命家网络为组织形式，从而使得它可以摆脱自发性的局限，突破到整个阶级的自觉的行动上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就解决了物质力量的来源问题。

而这种组织形式，在列宁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从这里开始，也标志着列宁主义开始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