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财产的秘密藏在劳动里

私有财产的秘密藏在劳动里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深读札记
导 语
马克思 1844 年写于巴黎的手稿,从国民经济学自己的前提出发,推出它不敢承认的结论:劳动创造财富,劳动者却陷入赤贫。异化劳动的四重规定是全文枢纽,私有财产被降格为异化劳动的产物。本札记顺此走一遍,盯住他没说完的地方:异化劳动本身从何而来。
01文本与缘起
这是马克思写于 1844 年 4 月至 8 月的一份手稿,写作地点在巴黎,生前没有发表。底本篇末题记写明“卡·马克思写于 1844 年 4~8 月”;手稿第一次公开发表是 1932 年《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第 1 部分第 3 卷,中文所据的版本是 1982 年历史考证版第 1 部分第 2 卷并参考德文版第 40 卷翻译(第 248 页)。这篇札记所据为《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 卷,人民出版社 2009 年版,第 109~248 页,以下页码均指该版纸本页码。
写这份手稿的由头,一半在书斋,一半在巴黎的街头。书斋那一半,是序言里自己交代的:他原想在《德法年鉴》预告的基础上“以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的形式对法学和国家学进行批判”(第 111 页),动笔后却发现把思辨批判和针对具体材料的批判混在一起“十分不妥”(第 111 页),于是改成用若干独立小册子相继批判法、道德、政治,最后再写一本专著作总的说明。所以这份手稿本质上是这一批判计划的一部分,不是一本独立的书。他读的东西,篇内点名的有斯密、萨伊、李嘉图、穆勒、麦克库洛赫、特拉西这些国民经济学家,有黑格尔的《现象学》和《逻辑学》,有费尔巴哈,还有蒲鲁东、傅立叶、圣西门、魏特林、赫斯这些社会主义者。街头那一半,篇内没有明写,但他笔下的工人处境——“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第 156 页)——带着巴黎这个工业与工人运动城市的底子。
他在这场论证里要对付的,直接理论对象是国民经济学。具体说是两条战线:一条对准斯密到李嘉图的国民经济学——它承认劳动是财富的唯一源泉,却把工人只看成会说话的劳动动物;另一条对准黑格尔的辩证法——它把人的对象化当成自我意识的外化。现实里要对付的,是私有财产本身,以及靠私有财产坐收其利的那两个人——资本家和土地所有者。篇内反复点名的“工人”,是他观察这一切的落点。
全文要回答的问题,一句话:国民经济学把私有财产当既成事实,从来不去说明它,那么私有财产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它和劳动是什么关系,又该怎样被扬弃。这个问题在手稿中段被他自己挑明:“国民经济学从私有财产的事实出发。它没有给我们说明这个事实”(第 155 页)。
把这份手稿放回马克思自己的路上,它站在一个关键的过渡位置:往前,是《论犹太人问题》《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时期的政治批判;往后,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它第一次大规模地把国民经济学批判和哲学人类学接在一起,也是他第一次系统地清算黑格尔。这条线索,后面几节还要反复回到。
02他怎么论证
(一)全篇脉络

(二)骨架:一条内在批判的链,一个卡住的环节
马克思的论证分三大步。第一步(第 115—155 页)是借刀:他完全站在国民经济学家的立场上,用斯密、萨伊、李嘉图的原话,把工资、资本的利润、地租三种收入形式的运动各走一遍,得出的不是国民经济学许诺的和谐,而是三件事——工人降低为最贱的商品、资本在少数人手中积累、土地所有者与资本家最终合流、整个社会分化成两个阶级。这一步的劲头在于他没用一句自己的话去骂国民经济学,全是对方自己的结论在互相打架。
第二步(第 156—169 页)是翻盘:他问了一个国民经济学从来不敢问的问题——既然劳动是财富的源泉,为什么劳动者反而最穷?从“当前的国民经济的事实”出发,他推出异化劳动的四重规定,并且把私有财产从前提的位置上拉下来,判定它是异化劳动的产物、结果和必然后果。这是全手稿的心脏。
第三步(第 182—248 页)是收口:既然私有财产是异化劳动的产物,那么扬弃私有财产就只能是扬弃异化,这就是共产主义;而要对这个“扬弃”有个正确的哲学把握,又必须清算黑格尔——因为黑格尔是唯一“抓住了劳动的本质”、却又只把它当精神劳动的人。货币一节收尾,把人的异化能力最赤裸地摆出来。
这三步之间的接榫,靠的是同一个动作:从“劳动是财富的本质”这个国民经济学自己供奉的最高命题出发,推出它供奉不起的后果。这是内在批判,不是外部否定。
他凭什么说事情必然如此?这是这份手稿最要紧、也最容易被漏掉的地方。他所依据的动力机制,跟社会发展规律这类后来的概念无关,靠的是一套哲学推演:人作为类存在物,本质上是自由自觉的劳动;在私有制下,这种劳动被夺走了对象、夺走了活动本身、夺走了类生活,于是人同自己的本质相异化;而这种异化的产物——私有财产——反过来又成为劳动借以外化的手段,把异化再生产出来。源头是“人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这一人的本质规定(第 161—162 页);传导是四重异化层层下推——产品异化→劳动活动异化→类本质异化→人同人相异化(第 156—164 页);杠杆点是私有财产这个异化劳动的产物反过来统治劳动,“工人生产资本,资本生产工人”(第 170 页)。他给的“必然”,是这条环的内部必然,不是历史阶段论的必然。这个环是不是真能转起来,是我后面第四节要盯住的地方。
结构上,全篇可以切成两半。前半(第 115—155 页)是“照着国民经济学说”,大量引用,几乎见不到他自己的判断;后半(第 156—248 页)是“超出国民经济学说”,他自己的话占了绝对主体。分界线在第 155—156 页之间:第 155 页末尾还在清算国民经济学把私有财产当既定事实,第 156 页一开头就宣布“我们且从当前的国民经济的事实出发”。
(三)逐页细读
1. 序言:交代来路与方法(第 111—114 页)
“我用不着向熟悉国民经济学的读者保证,我的结论是通过完全经验的、以对国民经济学进行认真的批判研究为基础的分析得出的。”
—— (第 111 页)
“此外,对国民经济学的批判,以及整个实证的批判,全靠费尔巴哈的发现给它打下真正的基础。”
—— (第 112 页)
序言很薄,但信息很实。我读出三件事。第一,他急着撇清一种误解:我的结论不是思辨推出来的,是“完全经验的”。这句话放在一份后来被无数人指控为“人本主义思辨”的手稿开头,读起来有点反讽——他自己先给自己画了条经验的线。第二,他承认费尔巴哈是“真正的基础”,但紧接着又说要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做剖析“是完全必要的”,因为“当代批判的神学家”——指的是鲍威尔那批人——没做这件事。第三,他预告的批判计划最后没能兑现,手稿是中途停下的。我在这里就存了个疑问:他嘴上说经验,手上做的却是一套哲学推演,这两者他当时真能分得清吗?后面读到“异化劳动”一节我再回来看。
2. 工资:工人降低为最贱的商品(第 115—124 页)
“工资决定于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敌对的斗争。胜利必定属于资本家。”
—— (第 115 页)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
—— (第 156 页)
“劳动在国民经济学中仅仅以谋生活动的形式出现。”
—— (第 124 页)
这一节最狠的地方,是后两句话实际上跨了页码——第一句在工资节,第二句在异化劳动节,中间隔了三十页。我读到第 156 页那句“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时,回头一看,才发现它就是第 115 页那句“胜利必定属于资本家”的哲学版。工资节里他逐条数:工人跟商品一样,供给一超需求就饿死;社会再繁荣,工人也逃不过过度劳动、早死、沦为机器;最有利的社会状态对工人反而是灾难。这一大段几乎是斯密、舒尔茨、贝魁尔、比雷的引文拼起来的,他自己的话只有一句收尾——“劳动在国民经济学中仅仅以谋生活动的形式出现”。我在这句上停了很久:这就是整个工资节的落点,国民经济学眼里,劳动不是人的活动,只是谋生的手段。这句话已经替后面的“异化劳动”埋好了线。
3. 资本的利润:竞争与积累(第 125—136 页)
“资本是对劳动及其产品的支配权力。”
—— (第 130 页)
这一节比工资节更冷。他引斯密的话证明资本家的利润同他的监督劳动“几乎等于零”,利润只同资本量成比例;又用竞争的逻辑推出大资本必然吞掉小资本。资本向少数人集中这个结论我倒不惊讶,我惊讶的是他得出它的方式:它全是从“竞争”这个国民经济学自己供奉的机制里推出来的,跟价值理论无关。他说“竞争就是抵制资本家的唯一手段”(第 134 页),转头又证明竞争只会让积累更快。国民经济学把自己的武器搬起来,砸了自己的脚。这一段里他几乎没有自己的范畴,全是借力打力。
4. 地租:地产必然灭亡(第 137—155 页)
“以这两种方式走向必不可免的灭亡。”
—— (第 155 页)
地租一节最长的篇幅给了土地所有者与租地农场主的斗争,以及土地所有者如何在每一次社会改良里坐收其利。但真正让我记下的是收尾处的一个判断:资本和地产的差别只是历史的差别,不是基于事物本质的差别;地产这个私有财产的根源必然完全卷入私有财产的运动而成为商品(第 151 页),土地所有者和资本家合流,社会只剩下工人阶级和资本家阶级。这一节表面讲地租,实际讲的是私有财产的历史形态怎样一步步被抹平。他在这里第一次露出对浪漫主义眼泪的不屑——“浪漫主义者为此流下的感伤的眼泪,我们可没有”(第 150 页)。我读这句时能感到他整个人已经站在工业一边了。
5. 异化劳动:四重规定与私有财产的降格(第 155—169 页)
“国民经济学从私有财产的事实出发。它没有给我们说明这个事实。”
—— (第 155 页)
“劳动的产品是固定在某个对象中的、物化的劳动,这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劳动的现实化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在国民经济的实际状况中,劳动的这种现实化表现为工人的非现实化,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和被对象奴役,占有表现为异化、外化。”
—— (第 156—157 页)
“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 (第 159 页)
“人是类存在物,不仅因为人在实践上和理论上都把类——他自身的类以及其他物的类——当做自己的对象;而且因为——这只是同一种事物的另一种说法——人把自身当做现有的、有生命的类来对待,因为人把自身当做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来对待。”
—— (第 161 页)
“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构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固有的尺度运用于对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
—— (第 163 页)
“私有财产是外化劳动即工人对自然界和对自身的外在关系的产物、结果和必然后果。”
—— (第 166 页)
“工资是异化劳动的直接结果,而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直接原因。因此,随着一方衰亡,另一方也必然衰亡。”
—— (第 167 页)
这是全手稿的心脏,我得读慢一点。他先宣布换一个出发点:不从国民经济学那套“原始状态”的虚构出发,而是“从当前的国民经济的事实出发”。这个事实就是第 156 页那句——工人生产越多越穷。然后他干了一件极漂亮的事:把“对象化”和“异化”分开。对象化是任何劳动都有的,人的力量凝结到产品里;但在私有制下,这种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被对象奴役。两个词分开,就既能承认劳动是人的本质(对象化),又能说清劳动为什么变成灾难(异化)。这一步我读了三遍才看清楚:他其实是先把“劳动创造人”这条费尔巴哈—黑格尔式的命题接过来,再往上面叠一层“私有制让它反了”。
四重规定顺着往下走:第一重,产品成了异己的统治人的对象;第二重,劳动活动本身成了被迫的、外在的、不属于自己的;第三重,人同自己的类本质——自由自觉的活动——相异化,类生活沦为维持个人肉体生存的手段;第四重,人同人相异化,因为人对自身的关系只有通过对他人的关系才成为现实。我读第四重时特别留神他的一句话:不是神也不是自然界,只有人自身才能成为统治人的异己力量。这等于把宗教批判的句式整个搬到了政治经济学里。
四重走完,是那个决定性的翻转:从“异化劳动”这个概念推出“私有财产”这个概念。私有财产不是前提,是“外化劳动的产物、结果和必然后果”。他甚至补了一句看似退步、实则关键的话:私有财产“一方面”是异化劳动的产物,“另一方面”又是劳动借以外化的手段,“后来,这种关系就变成相互作用的关系”(第 166 页)。我在这里卡住了——这个“相互作用”到底是他的圆滑,还是他的诚实?我倾向后者,但这一卡,就卡出第四节要说的那个困难。
6. 私有财产的关系:工人是活的资本(第 170—177 页)
“工人生产资本,资本生产工人,因而工人生产自身,而且作为工人、作为商品的人就是这整个运动的产物。”
—— (第 170 页)
这一节开头就是残缺的——底本第 170 页第一行是“构成他的资本的利息”,前面整个笔记本 II 被撕掉了多少页,谁也不知道。我从“工人生产资本,资本生产工人”这句读起,意识到这是异化劳动那套推演的最凝练的形态:工人和资本互为对方的前提,工人是“活的、因而是贫困的资本”。这一节大半是讲动产(资本)与不动产(地产)的对骂,两边互相揭短,读起来像看两个贵族和暴发户打架。但打架的落点还是那个判断:发达的私有财产必然战胜不发达的私有财产,货币必然战胜地产。
7. 私有财产的主体本质是劳动(第 178—181 页)
“私有财产的主体本质,私有财产作为自为地存在着的活动、作为主体、作为人,就是劳动。”
—— (第 178 页)
这一节很短,却是我觉得全手稿最漂亮的一处。他说,只有斯密以来把劳动当作财富本质的国民经济学,才配叫现代工业的产物;而正因为如此,这种国民经济学“表面上承认人,其实是彻底实现对人的否定”(第 179 页)——因为人本身被塞进了私有财产里,成了“私有财产的这种紧张的本质”。他借路德的比喻说斯密是“国民经济学的路德”(第 178 页):路德把宗教移入人心,斯密把财富移入人身。我读到这里笑了一下——这个比喻太准了,既表扬了斯密,又宣判了斯密。
8. 私有财产和共产主义:粗陋的与积极的(第 183—187 页)
“这种共产主义——由于它到处否定人的个性——只不过是私有财产的彻底表现,私有财产就是这种否定。”
—— (第 184 页)
“共产主义是对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也就是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复归,是自觉实现并在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范围内实现的复归。”
—— (第 185 页)
“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于人道主义,而作为完成了的人道主义,等于自然主义,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斗争的真正解决。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这种解答。”
—— (第 185—186 页)
“整个革命运动必然在私有财产的运动中,即在经济的运动中,为自己既找到经验的基础,也找到理论的基础。”
—— (第 186 页)
“社会性质是整个运动的普遍性质;正像社会本身生产作为人的人一样,社会也是由人生产的。”
—— (第 187 页)
这一节是他最被引用、也最被争论的地方。前半先批判“粗陋的共产主义”——那种想用公妻制、普遍私有化来反对私有财产的东西,他一句话判死:“只不过是把私有财产普遍化”。这个批判到现在也不过时。后半给出他自己的规定: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我读这段时有两个反应。一是佩服:他从“异化”一路推过来,到“扬弃异化”是顺理成章的,不是硬插一个理想。二是警惕:这几句太像口号了,尤其“历史之谜的解答”这种话,得看他后面怎么把“扬弃”落到实处。落到实处的地方我找到了——第 186 页那句“整个革命运动必然在私有财产的运动中,即在经济的运动中,为自己既找到经验的基础,也找到理论的基础”,和第 232 页那句“要扬弃现实的私有财产,则必须有现实的共产主义行动”。有这两句垫底,“历史之谜”就不是空话。
9. 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抓住了劳动,又丢了现实的人(第 197—222 页)
“黑格尔的《现象学》及其最后成果——辩证法,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性——的伟大之处首先在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做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做非对象化,看做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可见,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人自己的劳动的结果。”
—— (第 205 页)
“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
—— (第 209 页)
这一节在学术上最重,读起来也最吃力。他的评价分两头:先给黑格尔极高的肯定——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人理解为人自己的劳动的结果,这是《现象学》最伟大的地方;然后掉头指出黑格尔的错误——他抓住的是“抽象的精神的劳动”,他设定人等于自我意识,于是现实的、肉体的、站在大地上的人不见了,只剩下抽象思维。我读这里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批判,究竟是他站在黑格尔外面打进去,还是站在黑格尔里面翻出来?我越读越觉得是后者——他对黑格尔的肯定和否定用的是一套黑格尔自己的词(对象化、外化、扬弃),他是把黑格尔的这套词从精神世界搬回到现实的人身上。第 209 页那句“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就是这一搬的支点。
10. 需要、分工、货币(第 223—247 页)
“分工是关于异化范围内的劳动社会性的国民经济学用语。”
—— (第 237 页)
“货币,因为它具有购买一切东西的特性,因为它具有占有一切对象的特性,所以是最突出的对象。”
—— (第 242 页)
“我们现在假定人就是人,而人对世界的关系是一种人的关系,那么你就只能用爱来交换爱,只能用信任来交换信任,等等。”
—— (第 247 页)
这三节的手稿破损最多,逻辑也最散。需要一节里,他把工人的需要退化写到了极致:工人退回洞穴里住,光、空气、甚至动物的爱清洁都不再是他的需要了。货币一节最著名,他大段引歌德和莎士比亚,把货币说成“颠倒的世界”——货币能把丑变成美,把懦夫变成勇士。我读到“只能用爱来交换爱”这句时停住了:这是全手稿唯一一处不用理论、而用一个祈使句收尾的地方。前面几十页都在讲异化怎么把人变成东西,最后一句突然跳到“爱”,像整个冷冰冰的分析底下突然透出来的一点热气。这句和手稿结尾那句“你的爱就是无力的,就是不幸”(第 248 页)连起来读,我觉得他真正惦记的从来不是经济学,是人。
03全篇的核心命题
P-1 国民经济学从私有财产的事实出发,却不说明这个事实。它把私有财产在现实中的物质过程放进抽象公式,当成规律,却从不追问这些规律从何而来。
“国民经济学从私有财产的事实出发。它没有给我们说明这个事实。”
—— (第 155 页)
这是全手稿的出发点,也是他换轨道的理由:既然国民经济学不说明私有财产,那就得有人来说明。
P-2 工人的贫困同他的生产规模和影响成反比。工人生产得越多,自己越贫穷、越廉价。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
—— (第 156 页)
这是“当前的国民经济的事实”,也是异化劳动分析的起点。
P-3 对象化在私有制下表现为异化。劳动的对象化本来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实现,在国民经济状况下却表现为工人的非现实化、对象的丧失。
“劳动的产品是固定在某个对象中的、物化的劳动,这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劳动的现实化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在国民经济的实际状况中,劳动的这种现实化表现为工人的非现实化,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和被对象奴役,占有表现为异化、外化。”
—— (第 156—157 页)
这是把“对象化”与“异化”区分开来的枢纽命题。
P-4 异化劳动有四重规定:产品异化、劳动活动异化、类本质异化、人同人相异化。
“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 (第 159 页)
四重规定构成一个总体,是全手稿哲学分析的核心。
P-5 人是类存在物,人的生产是全面的、按照美的规律的生产。
“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构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固有的尺度运用于对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
—— (第 163 页)
这是异化劳动分析所依据的人的本质规定。
P-6 私有财产是异化劳动的产物、结果和必然后果。不是私有财产导致异化劳动,而是异化劳动产生私有财产。
“私有财产是外化劳动即工人对自然界和对自身的外在关系的产物、结果和必然后果。”
—— (第 166 页)
这是全手稿最关键的翻转,私有财产从前提降为后果。
P-7 工资是异化劳动的直接结果,二者同生同灭。
“工资是异化劳动的直接结果,而异化劳动是私有财产的直接原因。因此,随着一方衰亡,另一方也必然衰亡。”
—— (第 167 页)
这打通了工资与异化劳动、私有财产三者的关系。
P-8 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
“共产主义是对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也就是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复归,是自觉实现并在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范围内实现的复归。”
—— (第 185 页)
“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这种解答。”
—— (第 185—186 页)
这是手稿对共产主义的正面规定。
P-9 整个革命运动必然在私有财产的运动中,即在经济的运动中,找到自己的经验基础和理论基础。
“整个革命运动必然在私有财产的运动中,即在经济的运动中,为自己既找到经验的基础,也找到理论的基础。”
—— (第 186 页)
这是“扬弃”落到实处的关键一句。
P-10 黑格尔抓住了劳动的本质,却只抓住抽象的精神的劳动。他设定人等于自我意识,因此丢掉了现实的、肉体的人。
“黑格尔的《现象学》及其最后成果——辩证法,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性——的伟大之处首先在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做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做非对象化,看做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可见,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人自己的劳动的结果。”
—— (第 205 页)
这是手稿对黑格尔的双面评价。
P-11 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对象性的存在物。
“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
—— (第 209 页)
这是唯物主义对象性学说的支点。
P-12 货币是人的外化能力,是颠倒一切的世界。
“货币,因为它具有购买一切东西的特性,因为它具有占有一切对象的特性,所以是最突出的对象。”
—— (第 242 页)
这是货币拜物教批判的雏形。
04我读出来的几条判断
(一)它的方法是内在批判,不是外部否定
国民经济学供奉“劳动是财富的唯一源泉”,马克思就顺着这个前提往下推,推出的却是国民经济学自己不敢认的结论:劳动者最穷。他没有从外部搬一套道德去骂国民经济学,而是让它自己跟自己打架。
“劳动在国民经济学中仅仅以谋生活动的形式出现。”
—— (第 124 页)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
—— (第 156 页)
这一步我推得稳。支撑它的不只是这两句,而是整个第 115—155 页的结构:工资、利润、地租三节几乎全是斯密、萨伊、李嘉图的引文,他自己的判断只有寥寥几句收尾。他从对方的话里掏出对方的矛盾,这是可核的。这条判断不算新——研究这手稿的人多半都说过“内在批判”——但它是我自己从文本结构里看出来的,不是抄来的。
(二)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之间,是个没解开的环
马克思把私有财产判定为异化劳动的产物,可紧接着又承认:私有财产“一方面”是异化劳动的产物,“另一方面”又是劳动借以外化的手段,两者“后来,这种关系就变成相互作用的关系”。
“私有财产是外化劳动即工人对自然界和对自身的外在关系的产物、结果和必然后果。”
—— (第 166 页)
这句话往前还有半句他没展开——第 166 页原文说,尽管私有财产“表现为外化劳动的根据和原因,但确切地说,它是外化劳动的后果”。这是原典的一处困难。问题在于:如果私有财产是异化劳动的产物,那最初使劳动异化的又是什么?他给出的答案是“相互作用”,等于承认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说不清。我推得稳的地方是:这个“相互作用”是原文明写的,不是我加给他的;我推得有保留的地方是:这到底算他的理论漏洞,还是他当时自觉的一个悬置,我拿不准。我倾向于后者,因为他紧接着在下一节就把这个问题换了个问法提了出来(见第三条判断)。
(三)他把“异化劳动的起源”这个问题换了个问法,却没有回答
手稿第 168 页自己挑明了这个任务:要问“人是怎样使自己的劳动外化、异化的?这种异化又是怎样由人的发展的本质引起的?”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起疑的话——“问题的这种新的提法本身就已包含问题的解决”。
“我们把私有财产的起源问题变为外化劳动对人类发展进程的关系问题,就已经为解决这一任务得到了许多东西。”
—— (第 168 页)
这是原典的自留白,也是我不认同的一处。我的不认同在于:他把“私有财产怎么来的”换成了“异化怎么由人的本质引起”,可后者并没有真的被解决——手稿写到笔记本 II 就残缺了,我们根本看不到他是否给出了答案;就算给了,把起源问题推给“人的发展的本质”,也只是把问题往后挪了一步,没有落在历史里。他说“已包含问题的解决”,我认为这句是他在给自己打气,或者说,是那种“换个问法问题就消失了”的思辨惯性。这一步我推得稳的部分是“他换了问法”(原文可核);我推得冒险的部分是“他其实没解决”——这需要判断笔记本 II 的散佚内容和“人的发展的本质”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这条我标“有保留”。
(四)从“异化劳动”一步跨到“一切范畴”,中间跳得太快
他说,借助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这两个因素,可以阐明国民经济学的一切范畴,“每一个范畴,例如买卖、竞争、资本、货币,不过是这两个基本因素的特定的、展开了的表现而已”。
“正如我们通过分析从异化的、外化的劳动的概念得出私有财产的概念一样,我们也可以借助这两个因素来阐明国民经济学的一切范畴。”
—— (第 167 页)
这一条我留了保留。从“私有财产是异化劳动的产物”推到“一切范畴都不过是这两个因素的展开”,中间跳过了劳动价值论、货币的起源、竞争与垄断的具体机制。买卖、货币这些范畴,能不能都还原为“异化劳动的表现”,他当时是没证成的,只是宣布了一下。我的保留在于:用后来的标准苛责一个 1844 年的手稿可能不公平——那时他连剩余价值都还没摸到,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异化当作一个统摄性范畴。所以这条我宁可说“手稿在此处承诺多于兑现”,不下“他错了”的判断。
(五)这篇改变了、印证了我什么
先是两个印证。其一,我过去以为《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纯哲学文本,读完后确认它首先是一份经济学批判——第 115—155 页那一大段全是国民经济学的引文和评注,哲学是从经济学的地基上长出来的。其二,我原以为“异化”是个从黑格尔那儿借来的哲学词,读完后才看清马克思把它严格地区分于“对象化”——对象化是一切劳动都有的,异化是私有制下对象化的扭曲。这个区分我过去一直混着用,这次算是被纠正了。
然后是一个改变。我原来把这份手稿里的“共产主义”读成一句漂亮口号,读完第 186 页和第 232 页两句之后改口了:他其实很清醒地知道扬弃不能靠思想,得靠“现实的共产主义行动”。他不是一个只在哲学里绕圈的人,只是他的经济学工具还够不到他想说的地方。
(六)我没想通的地方
其一,笔记本 II 到底少了什么。第 170 页开头是残缺的(“构成他的资本的利息”之前被撕掉),第 181 页之后直接跳到了笔记本 III 对第 XXXVI 页的补充。我卡在:散佚的部分是不是恰好包含“异化劳动如何产生”的答案?如果笔记本 II 完好,第三条判断会不会就站不住?这个我没法自己验证,只能存疑,得等文献学的研究(见第六节)。
其二,“人的发展的本质”究竟指什么。第 168 页把异化的起源推给“人的发展的本质”,可手稿里没有再展开这个“发展的本质”是什么。是黑格尔式的自我异化的必然环节,还是历史地发生的某种分工?原文没说。我不敢替他补,所以这一处和第三条判断是同一个疑团的两面。
05思想史位置与限度
(一)它的位置
这份手稿在马克思思想里处在一个枢纽:它是他第一次把国民经济学批判、哲学人类学和共产主义正面接在一起的地方。往前,它接着《论犹太人问题》的市民社会批判和《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的私有制批判;往后,它的“对象性活动”“实践”的苗头通向《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它的“分工”“现实的人”的提法又直接预演了《德意志意识形态》。就开端意义说,可以这么讲:唯物史观的几个关键概念——对象性活动、现实的个人、劳动——在这份手稿里第一次聚齐,但还没被组织成一套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成熟框架。这个位置的判断,是我从文本本身的范畴结构里看出来的,至于思想史家们怎么定位它,见第六节,那里我如实登记了谁说了什么。
(二)它的限度
这份手稿的限度,跟它的力量是同一个东西:它靠“异化”这一个概念解释一切,因此在哪儿都解释得通,也就没有一个地方被它解释到底。
先说三处概念上的没界清。“劳动”这个词在稿子里是两个意思——有时指自由自觉的类活动,有时指雇佣劳动,同一个词里打架;根子是他还没拿到“劳动”与“劳动力”的区分,因此没法在概念上把“人的一般活动”和“被资本支配的活动”切开,这一步要到《资本论》用劳动二重性、劳动力商品才补上。“共产主义”的界定也偏哲学:稿子把它规定为“历史之谜的解答”,靠的是“扬弃异化”这条链,可“扬弃”怎么从思想变成现实的运动,全稿只有第 232 页“现实的共产主义行动”一句带过——他此时还没有阶级斗争与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扬弃只能停在哲学的完成形态上;《共产党宣言》后来把这一步落到阶级斗争的历史进程里。“类存在物”则还带着费尔巴哈的抽象:稿子用它给异化劳动提供人的本质规定,可这个“类”没有落到具体的历史的社会关系上。这正是他借费尔巴哈的话说自己的事那个阶段留下的痕迹,《德意志意识形态》后来以“现实的人及其物质生活条件”把它替掉了。
另有三处不属概念问题,是整套框架还没成型,不能与上面三处混为一谈。“私有财产”和“资本”在稿子里经常互换,私有财产的运动就是资本的运动——他还没有从“私有财产”这个法权范畴里提炼出“资本”这个生产关系范畴,《资本论》才把资本规定为一种特定的、历史的生产关系。异化被当成一个贯穿古今的普遍规定,仿佛一切私有制下的劳动都是同一个“异化”,不同历史阶段的差异反而被抹平——这是“异化—扬弃”这套范畴自带的超历史性,后来以生产方式的历史更替被替掉。货币、分工、需要三样还是散落的,各自被当作异化的一个表现来写,没有组织成以生产关系为核心的范畴群;他当时的经济学武器主要就是“异化”这一个统摄概念,而《资本论》以剩余价值和价值形式把它们收拢进了同一套体系。
这些限度不是贬低,恰恰相反:正是“异化”这个还不够科学的范畴,第一次让马克思把哲学和经济学接在了一起。没有这一步,后面那套更严谨的框架未必长得出来。
06学界怎么读它
(一)接受史
手稿 1932 年首次发表,原文是德文,发表即震动欧洲左翼。中文世界通行的译本收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与《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 卷。它的接受史有个特别之处:因为它生前未发表,所以每一次“重新发现”都带来一轮对“真正的马克思”的争夺——这个问题至今没争完。
(二)国内研究的几个方向
其一,文本学与文献学研究。聂锦芳把“巴黎手稿”界定为《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三个笔记本加上《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即“穆勒评注”),反对把三笔记本等同于“巴黎手稿”、也反对把“穆勒评注”归入“巴黎笔记”的旧做法,主张从文献学上重新厘清“巴黎笔记”与“巴黎手稿”的界限(聂锦芳主编、刘秀萍著《重读马克思:文本及其思想》第四卷《异化的探寻及其扬弃:“巴黎手稿”再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8 年版)。
其二,经济学语境与哲学话语转换的研究。张一兵主张“回到马克思”,以 MEGA2 为依托,从马克思经济学研究的历史语境出发考察其哲学话语的深层转换,其《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江苏人民出版社 1999 年版,后出至第四版)是这一路向的代表作,出版后在世纪之交引发了围绕“如何理解马克思哲学”的持续争论。
其三,异化与人道主义之争。这是 1980 年代中国“异化和人道主义”大讨论的直接延续,焦点是手稿阐发的异化观是不是“抽象人本学”,能不能作为马克思成熟思想的根据。
其四,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对话。国内学界系统译介了西方马克思主义对手稿的解读,其中马尔库塞 1932 年的《关于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新材料》被认为是用存在主义改铸马克思主义的第一篇代表作,中译收入《西方学者论〈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复旦大学出版社 1983 年版)。
(三)一组争论:手稿是马克思思想的顶峰,还是断裂前的遗迹
这是围绕这份手稿最持久的一场争论,双方都有据。
正方(人本主义解读):马尔库塞在 1932 年手稿发表同一年即撰文,称其发表是“马克思主义研究史上的一个决定性的事件”,主张手稿“给关于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的全部理论起源和本来意义的讨论提供了新的依据”,即把历史唯物主义置于人本主义的基础之上。这一路后来发展为“两个马克思”论,把青年马克思(人道主义者)与成熟马克思(科学主义者)对立起来,以手稿为马克思思想的高峰。
反方(科学主义解读):阿尔都塞提出“认识论断裂”,认为 1845 年前后的马克思之间存在一道断裂,1844 年手稿属于还受费尔巴哈人本主义支配的“意识形态”阶段,不是成熟马克思主义。国内也长期有另一种声音,认为手稿虽重要,但终究是马克思走向历史唯物主义之前的一步,不能把它拔高为马克思哲学的完成形态。
这两方所据的文本我都如实登记,不代哪一方下结论——这属于研究层面,不是这篇札记该结的账。
(四)一句诚实的话
上列文献里,张一兵《回到马克思》(江苏人民出版社 1999 年版)、聂锦芳主编《重读马克思》第四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8 年版)、马尔库塞《关于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新材料》(1932 年德文发表,中译收入复旦大学出版社 1983 年版《西方学者论〈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三条四要素齐备,可直接复核。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中译本的出版信息我手头没有核到原始版权页,标【待核】,后续以中译本版权页确认出版者与年份。其余仅作背景提及者,不作论据使用。
07它今天还能问出什么
原典写于 1844 年的巴黎,它的结论不能搬到今天。能用的是它提问题的方式。下面的政策文本都已核对到可访问的原文;具体的规模数字、结构比例一概不填,留待后一阶段按口径回填。
(一)劳动创造了财富,劳动者得到了什么
马克思的判断是:工人的贫困同他的生产规模成反比——“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第 156 页)。
今天中国的情形是:平台经济里,劳动者在算法派单、计件单价、抽成比例的规则下劳动,劳动确实创造了大量财富,但劳动者对这份财富的分配规则几乎没有话语权。原典“劳动创造财富、劳动者反而贫困”这个结构,今天落到了“算法决定的分配规则由谁说了算”上。规模数据此处不填。
已经落地的回应是:人社部等八部门 2021 年印发《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人社部发〔2021〕56 号),就劳动报酬、休息、劳动安全、社会保险、职业伤害保障等作出规定,并要求平台企业修订涉及劳动者权益的制度规则和算法时听取工会或劳动者代表意见并公示。文件见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1-07/23/content_5626761.htm
回到原典:它“工人生产越多越穷”的命题,逼我们追问一个今天依然有效的问题——当劳动的产品和规则都不在劳动者手里,异化就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形式。边界在于:原典把异化归因于私有财产这一单一根源,而中国的实践是在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的条件下,用制度和协商去约束分配规则。这超出了原典的框架,提出了一个可检验的问题结构:算法规则是否可协商、是否公示、劳动者申诉能否得到回应——这些都是可查的判据。
(二)人只能作为手段,还是也能作为目的
马克思的判断是:国民经济学把劳动只看成谋生活动,把人只看成劳动的动物;而扬弃了异化的人与人之间,“只能用爱来交换爱,只能用信任来交换信任”(第 247 页)。
今天的一种对应形态,是算法把人当作完成订单的手段来调度——骑手的时间、路线、劳动强度都由系统单方决定,人降格为运力的一个参数。具体平台数据不填。
回应的原文同样可核:上述 2021 年《指导意见》提出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劳动报酬、休息制度、职业伤害保障等作出规范,意在把人从纯粹的手段位置里拉出来一点。文件同上 URL。
回到原典:它“人是目的还是手段”的追问,在今天的技术条件下反而更尖锐了——算法让“把人当手段”这件事做得前所未有的精密。边界在于:原典靠“扬弃私有财产”来恢复人的目的地位,而今天的问题是,在技术手段高度发达的条件下,能不能用规则和监管让技术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这个结构同样可以检验。
08回头看我这次读得怎么样
读薄的地方有三处。一是第 115—155 页的三大段引文我只作“借刀”一笔带过,没有逐段核对斯密、萨伊、李嘉图被引的那些话的出处与语境——那些摘录占全手稿近三分之一篇幅,我实际上把它们当成背景略过了,这是最大的偷工。二是对黑格尔批判一节,我抓住了“抓住了劳动”与“抽象精神的劳动”这对矛盾,但黑格尔《现象学》的“绝对知识”章我读得很吃力,马克思那一长串对“意识对象的克服”八点的逐条批驳,我没能一句句跟下来,只取了结论。三是对“类存在物”与费尔巴哈的关系,我指出了它带费尔巴哈的抽象,却没有去对读费尔巴哈《未来哲学原理》原文,所以那个判断停留在印象上。
打算补读的是这些。靶子原著:费尔巴哈《未来哲学原理》《基督教的本质》,用来检验我对“类存在物”的判断;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绝对知识”章,用来补上我读薄的黑格尔批判一节;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穆勒评注”),用来弄清笔记本 I 和笔记本 II 之间那套“交往异化”的思路。二手研究:张一兵《回到马克思》里对手稿的专章,聂锦芳主编《重读马克思》第四卷,以及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中译本,用来核对我第六节登记的那些说法。
09留下的线索
“异化劳动的起源”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指向笔记本 II 的散佚部分和“穆勒评注”里的交往异化分析,看马克思后来有没有在别处补上这个环。
“对象性活动”的提法,直接指向《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检验手稿的“对象化”怎样变成“实践”。
“分工是异化范围内劳动社会性的用语”,指向《德意志意识形态》里以分工解释异化的转向,看异化叙事如何被分工叙事替代。
“类存在物”这个范畴,指向费尔巴哈《未来哲学原理》,以及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最终清算。
交给后续阶段的:第 115—155 页引文的逐条出处核对,以及第六节阿尔都塞中译本的出版信息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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