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晴 王洋丨《维克多·哈拉: 一首未竟之歌》译后记

作者:海螺Caracoles 来源:海螺Caracoles 2026-09-04
这本书没有答案,只诚实保存了一些人的怕与爱、牵挂与盼望。倘若这些细碎而坚韧的生命痕迹,能在汉语里继续呼吸,那么译者的日日夜夜,便也值得了。

《维克多·哈拉: 一首未竟之歌》

译后记

文 张晴、王洋

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温暖:多年前,当远在中国的我们第一次提出想翻译这本书时,琼在地球那端欣然应允。

这本书没有答案,只诚实保存了一些人的怕与爱、牵挂与盼望。倘若这些细碎而坚韧的生命痕迹,能在汉语里继续呼吸,那么译者的日日夜夜,便也值得了。

那时我们以为日子还长,却不料命运早已写好它的剧本。如今译稿已成,琼却归于尘土。我们仍会想起圣地亚哥总公墓后院那道朴素的墓墙——聂鲁达与维克托·哈拉的墓龛相距不过数米,都镶嵌在那面斑驳的水泥墙上,挨挨挤挤,如同所有被历史轻轻掩埋的普通人。

这本书没有答案,只诚实保存了一些人的怕与爱、牵挂与盼望。倘若这些细碎而坚韧的生命痕迹,能在汉语里继续呼吸,那么译者的日日夜夜,便也值得了。

维克托·哈拉(Victor Jara,1932—1973)

两位译者都去过智利。其中一位曾在那里驻留两年,恰好赶上阿连德总统罹难三十周年。那年圣地亚哥的街头走过数十万人,不为哀悼,只为记得。他采访了阿连德的女儿,也见过曾在国家体育场被囚的普通人。他们说起往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们后来才慢慢懂的、被生活淬炼过的坦然。就像维克托·哈拉的歌,《我的宣言》[1]与《卢钦》[2],旋律那样轻,歌词里却住着一整片不肯沉默的土地。至今听来,那声音都仿佛是从泥土深处、从被踩过又挺起的草叶间,轻轻升上来的。

这本书没有答案,只诚实保存了一些人的怕与爱、牵挂与盼望。倘若这些细碎而坚韧的生命痕迹,能在汉语里继续呼吸,那么译者的日日夜夜,便也值得了。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不讲宏大的历史,而是把一场风暴,叠进了日常生活的褶皱里。维克托不是符号化的“革命歌手”,他是会给妻子轻轻哼唱新调的丈夫,琼听到时便知道:他在写他的音乐遗言。恐惧与温柔,就这样缠在一根弦上。琼也不是抽象的“烈士遗孀”,她是会为女儿阿曼达的胰岛素够不够而发愁的母亲。政治危机,最初是以“明天吃什么”、“药还剩多少”这样的问题,敲响普通人的家门。就连暴力,也落在日常物件上:雪佛兰司机从杂物箱抽出的长刀、邻居姑娘泼向准军事组织的一桶水、小巷里总也散不掉的催泪瓦斯味——恐怖从来不是标语,它是可以闻到、可以碰到的生活痕迹。这样的写法,让人不需认同什么立场也能走进其中:谁不曾为所爱的人揪心?谁不曾在一片混乱里,守着一盏小小的灯?

他们和我们很多人一样,会在夜里为孩子盖好被子,会在饭桌前说些琐碎的闲话,也会在时代的大风里,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对我们中国读者来说,智利是地图那头又细又长的陌生国度,安第斯的雪和马波乔河的月亮,离我们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但书中那种对土地近乎魔幻的眷恋、传说里生死交织的诗意、节庆中彻夜的歌舞,却奇妙地接通了某种相似的情感。那是一种滚烫的、朴素的、在苦难里依旧活泼的生命力。我们或许没听过智利的“毕土阔”(上等人)与“骆坨”(下等人)之分,但一定能懂维克托母亲阿曼达在贫苦中也要让日子过得下去的韧劲,那就像我们记忆里,母亲用零碎布头为我们缝补衣裳的耐心。我们可能从未见过安第斯山锯齿般的冰峰,但书中那座“雪白的长城”所映照的孤寂与壮美,也能唤起我们对自家山川的遥望。我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库兰多”——那种在土坑中铺热石焖熟的海鲜大餐——但那种围坐分食的热气、“佐以葡萄酒”的痛快,和我们乡间的坝坝宴、地坑里的烤羊,共享着同一种烟火里的温度。

当琼写他们在后院种下那棵肉桂树,看它枯了又种,最终枝繁叶茂时,那种在飘摇年代里为一顿安稳饭的操心、在树下等春天来的盼望,忽然让人明白: 原来这些关于生存与守望的细碎感触,从来不分此岸彼岸,都是人间最寻常的模样。

原来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有人像我们一样,为下一顿饭操心,为爱的人牵挂,在不确定的日子里,种下一棵能开花的树。

我们曾以为历史是直线往前的,后来才明白,它更像潮汐:退时留下残骸,来时又捎上微光。美国军舰停泊在瓦尔帕莱索港的岁月,与今天委内瑞拉海岸边的影子依稀相似。但这本书轻声提醒着:就算在最窄的墓墙缝里,春天也会找到出路;就算知道世界常不公正,我们依然可以选择站在柔软的那边,也仍愿意去爱这个让人心疼的人间。

这本书就要交到您手中了。希望您翻开它时,像在某个闲适的午后,偶然听见窗外飘来一段吉他——那旋律也许来自半个世纪前的智利,也许就响在您家附近的某个角落。它不急着说服您什么,只想陪您度过一段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光。

它不急着道破什么。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等你偶尔停下来,听它轻轻唱一段别人的、却也可能是你自己的歌。

这本书能来到中文世界,离不开两位智利朋友的热心相助。瓦莱里娅·伊斯拉·戈多伊[3]为我们牵线,联系上维克托・哈拉基金会;秘书长克里斯蒂安·加拉斯[4]耐心协调,帮我们取得授权,并在翻译中为我们解释俚语、破解歌词里的谜。没有他们的善意,这段跨海的记忆便无法抵达此岸。

愿维克托·哈拉的歌声,在汉语里找到新的家园。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迁徙,更是一份托付——把一段带着泪与火的记忆,护送到另一种语言的岸边。

这本书没有答案,只诚实保存了一些人的怕与爱、牵挂与盼望。倘若这些细碎而坚韧的生命痕迹,能在汉语里继续呼吸,那么译者的日日夜夜,便也值得了。

维克托·哈拉(Victor Jara,1932—1973)

合上书页,仿佛也陪他们走完一段远路。这本书没有答案,只诚实保存了一些人的怕与爱、牵挂与盼望。倘若这些细碎而坚韧的生命痕迹,能在汉语里继续呼吸,那么译者的日日夜夜,便也值得了。

译者(张晴、王洋)谨记

2026年1月30日

注释:

[1] “Manifiesto”

[2] “Luchín”

[3] Valeria Isla Godoy

[4] Cristián Gal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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