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研读:《共产党宣言》第一章——资产阶级内部矛盾怎样为无产阶级提供武器

接上文 《共产党宣言》第一章——无产阶级怎样从分散斗争走向联合斗争
【原文节选】
旧社会内部的所有冲突在许多方面都促进了无产阶级的发展。资产阶级处于不断的斗争中:最初反对贵族;后来反对同工业进步有利害冲突的那部分资产阶级;经常反对一切外国的资产阶级。在这一切斗争中,资产阶级都不得不向无产阶级呼吁,要求无产阶级援助,这样就把无产阶级卷进了政治运动。于是,资产阶级自己就把自己的教育因素即反对自身的武器给予了无产阶级。
其次,我们已经看到,工业的进步把统治阶级的整批成员拋到无产阶级队伍里去,或者至少也使他们的生活条件受到威胁。他们也给无产阶级带来了大量的教育因素。
最后,在阶级斗争接近决战的时期,统治阶级内部的、整个旧社会内部的瓦解过程,就达到非常强烈、非常尖锐的程度,甚至使得统治阶级中的一小部分人脱离统治阶级而归附于革命的阶级,即掌握着未来的阶级。所以,正像过去贵族中有一部分人转到资产阶级方面一样,现在资产阶级中也有一部分人,特别是已经提高到能从理论上认识整个历史运动的一部分资产阶级思想家,转到无产阶级方面来了。
在当前同资产阶级对立的一切阶级中,只有无产阶级是真正革命的阶级。其余的阶级都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而日趋没落和灭亡,无产阶级却是大工业本身的产物。
中间等级,即小工业家、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他们同资产阶级作斗争,都是为了维护他们这种中间等级的生存,以免于灭亡。所以,他们不是革命的,而是保守的。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是反动的,因为他们力图使历史的车轮倒转。如果说他们是革命的,那是鉴于他们行将转入无产阶级的队伍,这样,他们就不是维护他们目前的利益,而是维护他们将来的利益,他们就离开自己原来的立场,而站到无产阶级的立场上来。
流氓无产阶级是旧社会最下层中消极的腐化的部分,他们在一些地方也被无产阶级革命卷到运动里来,但是,由于他们的整个生活状况,他们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反动的勾当。
(按:这一节是《宣言》第一章的收束段。前面几节依次处理了资产阶级怎样成为生产力的桎梏、无产阶级怎样被生产出来、无产阶级怎样从分散斗争走向联合斗争。这三条线走到这里汇合了。马克思要对几个问题做总结:哪些力量在客观上帮助了无产阶级的成长?哪些阶级站在无产阶级一边?哪些阶级不是?哪个阶级是真正革命的?这一段的信息量很大,它把前面的分析收拢成一个清晰的阶级力量图景,然后给出了无产阶级的独特性——它是唯一真正革命的阶级。)
1【第一步:历史背景】
马克思在这一节里用了"旧社会内部的所有冲突"这个短语来统摄他即将展开的分析。这个"旧社会"指的是资本主义社会——不是封建社会,是资本主义这个"旧的"正在走向终结的社会。它的内部冲突具体指资产阶级的三场仗。
第一场仗:资产阶级反对贵族。
这是资产阶级夺取权力的第一阶段。从十七世纪的英国革命到一八三〇年的法国七月革命,资产阶级用了一百多年时间把封建贵族从政治统治的位置上赶下去。这场斗争中,资产阶级需要人手。英国资产阶级在一六四〇年代发动了"新模范军",招募了大量手工业者和自耕农。法国资产阶级在一七八九年发动了巴黎的第三等级暴动,街垒里站满了城市贫民。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巴黎工人筑起了街垒赶走了查理十世,成果落到了金融资产阶级手里。资产阶级每一次利用工人阶级,都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单独战胜贵族。工人阶级每一次被利用,都得到了政治动员的经验。
第二场仗:工业资产阶级反对同工业进步有利害冲突的那部分资产阶级。
这部分资产阶级是谁?主要是金融资产阶级和土地贵族。英国的"谷物法"是一个典型例子。一八一五年,英国议会通过了谷物法,对进口谷物征收高关税,保护地主贵族的农产品价格。工业资产阶级需要廉价粮食来降低工人的工资成本,所以他们反对谷物法。一八四六年,工业资产阶级领导的反谷物法同盟取得了胜利,谷物法被废除。这场斗争中,工业资产阶级发动了大规模的群众集会,工人群众被动员起来参与请愿和游行。工人以为自己在争取面包降价,实际上他们在帮助工业资本家降低生产成本。马克思在"后来反对同工业进步有利害冲突的那部分资产阶级"这句话里指的就是这类斗争。

“谷物法斗争与工业资产阶级发动群众”
第三场仗:资产阶级反对一切外国的资产阶级。
这是国际竞争。英国资产阶级反对法国的工业品,德国资产阶级反对英国的工业品。每一国的资产阶级都希望本国的商品卖得更远、卖得更多。为了扩大海外市场,他们需要工人来生产,需要士兵来打仗,需要殖民地的人民来消费。每一次国际冲突,资产阶级都要在国内动员——"国家利益""民族危亡""外部威胁"——工人被召唤去战场上流血,去工厂里加班赶工。战争结束后,市场扩大了,资产阶级的利润增长了,工人的工资没有同步上涨。
这三场仗有一个共同点:资产阶级每一次都在利用工人。但马克思从里面看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效果——资产阶级每一次利用工人,都在客观上把工人卷进了政治运动。工人被动员起来,知道了自己有多大力量,知道了怎么组织、怎么请愿、怎么向国家提出要求。资产阶级以为自己在利用工人,结果顺手把"政治教育"这个武器交给了工人。
历史细节:一八四八年《宣言》出版的时候,欧洲正在经历一场资产阶级领导的革命浪潮。二月革命推翻了法国的七月王朝,德意志各邦爆发了起义,奥地利帝国在动荡中摇晃。这场革命中,资产阶级又一次利用工人阶级来对抗君主专制。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宣言》里写这一段的时候,工人阶级正在被资产阶级的队伍里赶。他们看到的现实是:资产阶级正在动员工人去打旧制度的仗,工人阶级在响应。但马克思在《宣言》里提前给出了判断:资产阶级利用工人的同时,工人正在获得政治经验。
当时的理论对话对象也有几个。第一,资产阶级的自由派认为工人阶级应当追随资产阶级完成民主革命,之后自然就会轮到工人受益。马克思的回答是:工人阶级每一次追随资产阶级,成果都归了资产阶级。第二,工人内部有一部分人认为"资产阶级的斗争与工人无关",拒绝参与任何政治运动。马克思的回答是:拒绝参与政治运动意味着放弃政治教育的机会。第三,保守派和反动派说工人运动是被"外来的理论家"煽动起来的。马克思的回答是:工人运动的教育因素来自资产阶级自己,不需要外来的理论家去发明。

“资产阶级反对贵族的战争中工人被卷入”
2【第二步:理论靶心】
马克思在这一节里用了"教育因素"这个词。一八四八年德文版的"Bildungselemente"在英译本里被扩展为"政治教育和普通教育的因素"——翻译本身透露了这个概念的内涵。马克思的意思是:无产阶级的理论觉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少数知识分子灌输进去的,它是从旧社会内部的冲突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第一个"教育因素":资产阶级的斗争训练了无产阶级的政治能力。
资产阶级反对贵族、反对金融资本、反对外国资本,每一次都需要向无产阶级呼吁。"呼吁"这个词在原文里是"appellieren",有"求助于"的含义。资产阶级需要无产阶级上街、游行、筑街垒、做动员、写请愿书。工人上了街,学会了怎么在街垒里打仗。工人参加了请愿,学会了怎么组织签名、怎么和警察周旋。工人参与了政治集会,学会了怎么发言、怎么传单、怎么联络不同地区的同志。
这些能力不是资产阶级"教"的,是工人自己在参与中学会的。资产阶级想控制工人的行动,但工人一旦掌握了这些技能,就可以用同样的技能来反对资产阶级。马克思在原文里的表述是"资产阶级自己就把自己的教育因素即反对自身的武器给予了无产阶级"。这个武器不是枪炮,是组织能力、政治经验和阶级意识。
第二个"教育因素":统治阶级成员的跌落带来了知识。
"工业的进步把统治阶级的整批成员拋到无产阶级队伍里去,或者至少也使他们的生活条件受到威胁。"马克思在上一节已经写过"中间等级的下层"跌落到无产阶级队伍里来,这一节他把视角转向了统治阶级的上层。工业进步不仅碾碎小商贩,也碾碎大资产者。市场竞争的规律是无情的——大资本吃掉小资本,新技术淘汰旧技术。每一轮危机都有一批工厂主破产,一批商人的库存烂在仓库里,一批食利者的证券变成废纸。
这些人掉下来的时候,带走了一些无产阶级原本没有的东西——教育程度、读写能力、经济知识、法律常识。一个破产的工厂主走进工人群体,他知道账本怎么看、合同怎么签、法律文书怎么理解。一个没落贵族知道议会的程序是怎么运作的、权力的机关是怎么构成的。这些人带下来的知识和技能,对工人运动是有用的。马克思的用词是"他们也给无产阶级带来了大量的教育因素"。
第三个"教育因素":一部分资产阶级思想家自愿站到了无产阶级一边。
"资产阶级中也有一部分人,特别是已经提高到能从理论上认识整个历史运动的一部分资产阶级思想家,转到无产阶级方面来了。"马克思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具体的人。恩格斯本人就出身于一个工厂主家庭。马克思自己虽然家庭背景不是大资产阶级,但他的教育和知识训练属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体系。十九世纪四〇年代,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加入了社会主义运动——律师、医生、记者、教师。
这些人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们不是因为跌落才站到无产阶级一边的,他们是"自己选择"的。他们读懂了历史的方向,知道资本主义制度正在变成生产力的桎梏,知道无产阶级是未来的阶级。马克思把这个群体称为"一部分已经提高到能从理论上认识整个历史运动的资产阶级思想家"。他们在理论上认识了整个历史运动,然后决定站在那个"掌握着未来"的阶级一边。
三个"教育因素"合在一起,解释了无产阶级的理论觉悟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它既有实践层面的训练——资产阶级的斗争把工人卷进了政治运动;也有物质层面的输入——跌落的统治阶级成员带来了知识和技能;还有思想层面的加持——一部分资产阶级思想家在理论上完成了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并把批判的工具交给了无产阶级。

“三个教育因素的具象化”
3【第三步:逻辑解剖】
马克思在这一节里用了三段话,对同资产阶级对立的所有阶级做了逐一鉴定。这是《宣言》第一章在收束之前必须完成的工作——把阶级力量图谱画清楚。
第一个被鉴定的是无产阶级。
"在当前同资产阶级对立的一切阶级中,只有无产阶级是真正革命的阶级。其余的阶级都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而日趋没落和灭亡,无产阶级却是大工业本身的产物。"
马克思在这里用了一个断语:"只有无产阶级是真正革命的阶级"。这句话的重量在于它划了一条线——其他所有站在资产阶级对立面的阶级,要么是保守的,要么是反动的,要么是不稳定的,只有无产阶级的革命性是彻底的、持续的、不可逆转的。
为什么只有无产阶级是真正革命的?马克思在这一节里没有展开论证,但他用了前半句和后半句来锚定这个判断。前半句:"其余的阶级都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而日趋没落和灭亡。"小资产阶级会衰落,农民会被挤压,旧贵族已经死了——这些阶级的未来是消亡。后半句:"无产阶级却是大工业本身的产物。"大工业越发展,无产阶级越壮大。其他阶级的敌人是"新东西"——机器、工厂、资本——所以他们想回到过去。无产阶级的敌人也是"新东西",但无产阶级自己就是这个"新东西"的产物,它没有过去可以回。它的利益和未来是绑在一起的——大工业每前进一步,无产阶级的队伍就扩大一分。
第二个被鉴定的是中间等级。
"中间等级,即小工业家、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他们同资产阶级作斗争,都是为了维护他们这种中间等级的生存,以免于灭亡。所以,他们不是革命的,而是保守的。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是反动的,因为他们力图使历史的车轮倒转。"
马克思对中间等级的判断是三重递进的:不革命、保守、反动。不革命是因为他们的斗争目标只是"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是推翻整套制度。保守是因为他们想维持现状——维持小生产、小商业、小农经济不被大工业吞噬。反动是因为他们不仅想维持现状,还想"倒转历史的车轮"——回到前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
但马克思紧接着做了一个补充:"如果说他们是革命的,那是鉴于他们行将转入无产阶级的队伍,这样,他们就不是维护他们目前的利益,而是维护他们将来的利益,他们就离开自己原来的立场,而站到无产阶级的立场上来。"这段话处理了一个重要问题:中间等级什么时候能成为革命力量?答案是:当他们放弃"维护自己位置"的时候,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已经保不住、只能往无产阶级方向走的时候。他们革命的不是作为"中间等级"的自己,而是作为"未来无产者"的自己。

“中间等级的保守与反动”
第三个被鉴定的是流氓无产阶级。
"流氓无产阶级是旧社会最下层中消极的腐化的部分,他们在一些地方也被无产阶级革命卷到运动里来,但是,由于他们的整个生活状况,他们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反动的勾当。"
"流氓无产阶级"这个词在德文原文里是"Lumpenproletariat"——"Lumpen"在德语里是"破布"的意思。马克思用这个词指代旧社会底层中最不稳定、最没有固定职业、最容易被收买的那部分人。小偷、乞丐、破产后拒绝进工厂的人、靠打零工和坑蒙拐骗为生的人。这些人没有稳定的阶级立场,今天可以被资本家雇来破坏罢工,明天可以被反动政府雇来镇压游行。马克思对这部分人的判断是严格的:他们"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反动的勾当"。
注意马克思的用词:"在一些地方也被无产阶级革命卷到运动里来"——"被卷到"意味着不是主动加入的,是被裹挟的。"由于他们的整个生活状况"——这个"生活状况"是一个结构性的评价,指他们没有稳定的劳动处境、没有和先进生产方式结合、没有长期的阶级利益的积累。无产阶级的革命性来自它在工厂里被组织起来、来自它的集体劳动、来自它和先进生产力的结合。流氓无产阶级缺少这些条件,所以它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容易被收买的。
把三个阶层的判断放在一起,马克思给出了一个清晰的阶级力量图景:无产阶级是革命的主体,中间等级有革命的条件但不是稳定的革命力量,流氓无产阶级不能作为可靠的同盟。这个图景不仅是对一八四八年的欧洲的概括,也是马克思对之后一切革命中"谁可以依靠、谁需要争取、谁必须防范"的基本判断。

流氓无产阶级的可被收买
4【第四步:现实靶向】
把这一段的判断拉到二〇二六年,可以看到“统治阶级把无产阶级卷入政治运动”的过程、“统治阶级成员跌落”的过程、“部分知识分子转投无产阶级立场”的过程,都在以新的形式继续发生。
第一组对照:资产阶级冲突中的无产阶级被卷入。
二〇二六年的国际政治格局中,大国竞争、贸易冲突、技术封锁、资源争夺——这些“资产阶级之间的冲突”不断在发生。每一次冲突升级,各国政府都会发动民众支持“国家利益”。舆论动员的规模比一八四八年大了几个量级——社交媒体全天候运转,民族主义情绪被反复煽动。工人阶级被卷入这些运动,就像一百七十多年前被卷入反谷物法运动一样。
最近的例子是韩国的半导体超级周期。二〇二五年,韩国KOSPI指数累计上涨百分之七十六,二〇二六年上半年一度涨超百分之一百。韩国股市在二〇二五年录得高达百分之九十六的总回报,二〇二六年截至四月十五日又涨了百分之四十八点七。驱动这轮暴涨的核心力量是半导体——二〇二六年第一季度韩国半导体出口同比大增近百分之一百四十。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两家公司占据全球存储芯片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市场份额,合计占韩国股市总市值约五成。韩国企业在高带宽存储器(HBM)领域合计占据约百分之八十的全球市场份额。NH投资证券预测,韩国半导体产业二〇二六年净利润将达到一千零一十九万亿韩元,比二〇二五年的七百五十九万亿韩元增长百分之三十四。
韩国政府、媒体、企业界联手发动了一场“科技报国”的全民动员。政府推出“股市五千点计划”和“价值提升计划”,推动企业派息和回购。媒体全天候报道半导体出口捷报和股价新高。民族主义情绪被反复煽动——韩国半导体打败了日本、超越了美国、成了全球第一。散户被动员起来大规模入市,截至二〇二六年五月,韩国活跃股票账户超一点零五亿个,而韩国总人口才五千一百一十万,人均近两个账户。信用交易融资余额膨胀至约三十六万亿韩元,融资交易占比从二〇二五年初的百分之十八飙升至百分之三十五。挂钩单一股票的杠杆ETF规模不到一个月就飙升至十七万亿韩元。
工人阶级被卷入了这场狂欢。工厂里的产线工人加班加点赶订单,办公室里的普通职员把积蓄投进了股市,出租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半导体股的行情播报。所有人都相信“国家在崛起”“我们在赢”。
然后泡沫破了。六月十九日KOSPI触及九千三百八十五点的历史高点,至七月二十九日下探五千二百六十二点,最大回撤超百分之四十三。七月以来KOSPI市值累计蒸发超两千一百一十六万亿韩元,几乎相当于韩国全年GDP。七月十三日,一百二十万杠杆账户触及追保线,三十二万至三十六万账户被强平。散户爆仓,普通家庭的积蓄在一夜之间蒸发。而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财报依然亮眼——SK海力士二季度利润同比暴涨百分之五百五十七。半导体产业的利润归了资本,股市暴跌的代价由散户和工人承担。
工人阶级被卷入了资产阶级之间的技术竞赛和资本市场狂欢,贡献了劳动、热情和积蓄。狂欢结束之后,利润留在了资本手里,债务和亏损留在了工人和散户手里。
第二组对照:统治阶级成员跌落与“教育因素”的转移。
二〇二五到二〇二六年,一场以白领岗位为核心的结构性裁员正在美国全面铺开。这场裁员潮与以往不同——它不是经济衰退的被动结果,而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商业化普及后的主动替代。
数据很具体。二〇二六年五月,美国科技行业单月宣布裁员三万八千二百四十二人,是自二〇二四年八月以来最大规模的单月裁员。二〇二六年前五个月,科技行业累计裁员人数已达十二万三千六百五十三人,较二〇二五年同期增长超过百分之六十五。从Atlassian、Autodesk等软件供应商,到Pinterest、LinkedIn等社交平台,再到Intuit、PayPal等金融科技公司,都在进行人员精简。标普五百企业在二〇二五年底的员工总数出现了自二〇一六年以来的首次年度下滑。
被裁掉的是谁?主要是白领。这波裁员“主要针对白领阶级”。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拥有四年制大学学历的美国人占总失业人数的百分之二十五,创下纪录新高。
具体到公司层面,案例触目惊心。甲骨文在二〇二六年财年裁员二点一万人。数据库中四十七名管理员被AI取代,仅保留三名高级工程师监督。Meta在五月裁员百分之十,约八千人;亚马逊一月宣布裁员一万六千人,这是继二〇二五年十月裁员一万四千人之后的第二轮;金融科技公司Block裁掉近一半员工;微软向约百分之七的员工提出买断方案。
被裁的人带走了什么?带走了技术知识和专业经验。Meta的软件工程师迈克,手握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在被裁后意识到自己“处于白领工作自动化变革的边缘”。甲骨文被裁掉的四十七名DBA中,大部分人掌握着数据库架构、系统运维、数据安全等专业知识——这些知识在传统产业工人中几乎不存在。当他们进入新的劳动市场后,这些知识有一部分会扩散出去。一个懂数据库底层逻辑的人进了网约车行业,他能给其他司机解释清楚平台的数据调度是怎么回事;一个熟悉AI工具的开发人员进了物流行业,他能告诉工友自动化替代的边界在哪里。
更值得注意的是趋势本身。高盛经济学家指出,受AI大规模替代人力影响,二〇二六年美国整体失业率预计面临额外零点三到零点五个百分点的上行风险。Anthropic CEO警告,人工智能可能在未来一到五年内“消灭一半初级白领岗位”。这不是周期性的波动,是结构性的重置。
这批被抛下来的人,就是马克思说的“统治阶级的整批成员被抛到无产阶级队伍里去”的当代版本。他们曾经坐在写字楼里,拿着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薪资,属于美国社会的“中产上层”。现在他们成了失业统计数字里的一个百分点。他们带下来的“教育因素”,不是书本上的理论,是实打实的专业知识和技术能力。这些知识能不能转化成工人阶级的自觉意识,取决于接下来发生什么——取决于这些人是否仅仅把自己的失业理解为“倒霉”,还是能看清自己是被AI替代背后的资本逻辑所抛弃。
第三组对照:资产阶级思想家的转投。
二〇二六年,美国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政治现象。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在二〇二六年七月四日周末会员人数突破十二万,超过了该组织一九一二年鼎盛时期的十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一人。该组织会员人数在十八个月内翻了一倍多,从二〇二四年底的五万人增长到十二万人。截至二〇二五年,已有超过二百五十名民主社会主义者担任公职,遍及四十个州,其中百分之九十是在二〇一九年以后当选的。
二〇二六年中期选举中,DSA背书的约一百五十名候选人,截至六月底已有三十五人赢得初选或在无竞争情况下晋级。六月底,民主社会主义者梅拉特·基罗斯击败了任职近三十年的众议员戴安娜·德吉特,在科罗拉多州第一国会选区初选中胜出。此前,DSA候选人已经在纽约第七和第十三国会选区击败了现任议员。在地方层面,DSA候选人在过去一年中赢得了华盛顿、纽约、西雅图和洛杉矶的市长初选或大选。这一波浪潮由反特朗普情绪和选民对生活成本压力的不满所推动,过去十年间DSA的会员人数从几千人激增至超过十万人。
DSA在纲领中提出的主张包括全民医保、绿色新政、租户保护、扩大公共服务、免费高等教育、强化劳工权利。长期目标则是实现经济的社会所有和民主控制。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是从民主党内部生长出来的——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在二〇一六年和二〇二〇年的总统竞选吸引了大量年轻人加入DSA。另一部分是被特朗普第二次当选逼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被加沙战争和民主党建制派的亲以色列立场推过来的。
这些人的立场转投,不等于他们已经站到了无产阶级的立场上。DSA仍然是一个在民主党框架内运作的组织,他们参选的是民主党初选,竞选资金来自民主党的渠道。他们主张的全民医保和免费高等教育是福利国家的扩张,不是生产关系的根本变革。马克思说“资产阶级中也有一部分人,特别是已经提高到能从理论上认识整个历史运动的一部分资产阶级思想家,转到无产阶级方面来了”——DSA的骨干和追随者中,有一部分确实在向这个方向移动,但移动的距离还不一样。有的人走到了“承认资本主义制度有问题”的位置,有的人走到了“需要系统性替代方案”的位置,有的人还停留在“用更多福利来修补资本主义”的位置。方向一致,进度不同。
但无论如何,十二万会员、二百五十名公职人员、多场市长选举胜利——这些数字本身说明了一个事实: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受过教育的中间阶层中,正在发生一次成规模的阶级立场松动。这些人带来的是组织能力、传播能力、法律知识和政治经验。这些“教育因素”的转移方向,和马克思描述的那个过程是一致的。
第四组对照:中间等级的反抗与流氓无产阶级的数字形态。
中间等级——小商户、小企业主、个体户——今天面临的压力比一八四八年更大。电商平台、连锁品牌、自动化服务、直播带货的集中化,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消灭他们的生存空间。他们的困境是真实的,但他们没有形成成规模的、有方向的政治反抗。小商户的抱怨停留在社交媒体上的情绪宣泄,没有组织化的行动纲领,没有清晰的政治诉求。马克思说他们是“保守的,甚至是反动的”——这个判断在今天仍然适用,只是他们的“反动”表现为一种无力感:他们知道日子过不下去了,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也没有能力组织起来往某个方向走。
流氓无产阶级的当代形态比一八四八年复杂。马克思当年描述的是流浪汉、乞丐、扒手——没有固定收入的底层边缘人群。今天这个群体的对应物,一部分是网络水军。二〇二六年,网络水军产业已经高度职业化,有组织的刷评、控评、舆情操控形成了完整产业链。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大多没有稳定的职业身份和社会联结,他们是“按单计价”的劳动力——一条差评多少钱、一条热搜多少钱、一个黑稿多少钱。资本在需要抹黑竞争对手的时候雇佣他们,在需要制造舆论压力的时候雇佣他们,在需要冲淡工人维权的舆论关注度的时候也雇佣他们。马克思说流氓无产阶级“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反动的勾当”——网络水军就是这句话在数字时代的对应。
另一部分对应是反智人群。反智现象在二〇二六年的社交媒体上非常普遍。从“专家都是骗子”的泛化指责,到“所有主流媒体都被收买了”,再到“外国人都是羊人,我们中国都是神族”的阴谋论叙事,再到“不要相信任何系统性的知识”这种极端怀疑主义。这些人不是无产阶级,甚至不一定贫穷,但他们处于一种“无结构化的愤怒”状态。他们没有稳定的政治立场,没有可以依靠的阶级组织,他们的愤怒缺乏明确的方向,这使他们成为容易被各方势力利用的力量。民族主义情绪可以调动他们,民粹主义话术可以调动他们,阴谋论可以调动他们。他们在某些时刻看起来和工人阶级站在同一边——都反对精英、反对资本、反对体制——但他们的反对是不稳定的、缺乏理论支撑的、随时可以被收买或转向的。马克思在描写流氓无产阶级时用了“消极的腐化的部分”这个说法,这个判断在今天那些在评论区传播仇恨、制造分裂、拒绝理性讨论的群体身上仍然适用。
把四组对照放在一起看:工人阶级仍然在资产阶级的冲突中被动员,但红利分配的结构没有变——有些人拿到了高额奖金,大多数人什么都没有;统治阶级的成员仍然在向下坠落,AI替代白领的过程正在加速,坠落过程中带来了知识和技能,但还远远没有转化成阶级意识;一部分知识分子和受过教育的中产正在向工人阶级一侧移动,DSA的扩张提供了当代的案例,但移动的深度参差不齐;中间等级仍然在寻找出路,但找不到方向;流氓无产阶级仍然存在,只是换成了数字形态的雇佣兵和反智群众。

“当代教育因素如何转移”
5【第五步:方法论沉淀】
从这一节的分析里,可以提炼出一套判断标准:当工人运动遭遇困难、需要寻找同盟的时候,怎么识别谁是可靠的、谁是危险的。
第一条标准:看对方的斗争目标是指向未来还是指向过去。
无产阶级要消灭私有制、建立新社会,方向是向前的。如果有人也反对资产阶级,但他们的目标是回到行会时代、回到小农时代、回到“前资本主义的田园牧歌”,那他们和无产阶级就是同路不同向。他们在某一段路上可能和工人走在同一边,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们会往另一个方向去。工人运动可以和他们做暂时的联合,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第二条标准:看对方有没有稳定的阶级利益可以依靠。
无产阶级的利益是固定的——消灭私有制、废除雇佣劳动。中间等级的利益是矛盾的——他们既反对大资本又害怕无产者。流氓无产者根本没有稳定的利益,谁给钱就跟谁走。一个可靠的同盟者必须有一个和工人阶级利益趋同的结构性位置,而不是出于一时的同情或被利用。
第三条标准:看对方的加入是长期趋势还是短期波动。
马克思在这一节里用了“整批成员被抛到无产阶级队伍里”和“一小部分人脱离统治阶级而归附”两个判断。前者是一个持续发生的趋势,后者是在特定历史节点上发生的叛逃。长期趋势更重要。不要因为一个知识分子发表了同情工人的言论就把他当作可靠的同盟,要看他的论述是否建立在系统的历史分析之上、他的立场是否稳定、他是否愿意把自己的智力劳动放在工人阶级解放这个大目标下接受检验。
用这三条标准去审视当代社会上各种声称“代表人民利益”的力量,筛选的标准就有了。那些要求回到过去的、那些没有固定社会基础的、那些立场随时摇摆的,都不可能是工人阶级的可靠同盟。只有一种力量是真正可靠的——工业本身的产物,大工业的发展不断壮大的、不断同质化的、不断被迫组织起来的那群人,也就是马克思说的“无产阶级是大工业本身的产物”。

“判断阶级立场的三条标准”
【本节收尾】
前面几节讲的是:资产阶级在变成生产力的桎梏,无产阶级在被生产出来,无产阶级在走向联合。这些线索到了这里开始收拢。马克思给出了阶级力量的全景图:无产阶级是唯一真正革命的阶级,中间等级有转化为革命力量的可能但不是稳定的同盟,流氓无产阶级不能依赖。然后给出了无产阶级的三个"教育来源":资产阶级的每一次斗争都在训练工人,统治阶级的每一次跌落都在给工人阶级输送知识和技能,一部分资产阶级思想家在理论上站到了无产阶级一边。
下一节要讲的是无产阶级的独特性质——它为什么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运动",它为什么必须"炸毁构成官方社会的整个上层",以及它为什么首先要在本国范围内打倒资产阶级。这一段的原文开头是:"在无产阶级的生活条件中,旧社会的生活条件已经被消灭了。"这一节才是《宣言》第一章真正的高潮——无产阶级的阶级定位完成之后,它的历史使命就被摆到了桌面上。下一节我们就从这里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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