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导读003 鲁迅《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与《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原文导读

作者:解瑞琮 来源:火种社科社|微信公众号 2026-07-30
本文串联鲁迅《左联意见》与《辱骂和恐吓》,指出前者警示左翼易因脱离实际、幻想革命浪漫、自视特殊而蜕变为右翼,后者批判辱骂恐吓是“阿Q式战法”。两文共同指向“实力”:脱离实际的空谈与脱离实力的虚张声势,本质是小资产阶级的浪漫幻想。作者借鲁迅的清醒提醒当下:网络上的“客厅革命家”与“键盘斗士”,正重蹈这两种覆辙,真正的战斗者需既直面现实,又能以理据扎实的论争直击要害。

本期选择放在一起读鲁迅先生的两个作品:《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前一篇是1930年鲁迅在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上的演讲,后一篇是1932年他写给《文学月报》编辑周扬的一封信。两篇文章相隔不到三年,一个讲立场问题,一个讲方法问题,看似相互对立,实则内在紧密联系。鲁迅是我国左翼革命文艺战线的头一位战士,他的许多作品脱胎于从新文化运动到国民大革命再到民族民主革命时期的舆论斗争实践中,这对我们具有极强的借鉴意义。而之所以将这两篇文章放在一起,则是因为今天网络上许多舆论的争论绕不开鲁迅在这两篇文章中提出的两个问题:你站在哪一边?你用什么方式战斗?参与争论的人虽然自诩为“某某思想的战士”,但十有八九没有完整读过其中任何一篇,更是很少有人追问:鲁迅说这句话的完整语境是什么?他说的“战斗”应该指什么?

因此我们不妨来读读这两篇十分重要、十分具有指导意义的原文。

导读说明:为什么要一起读这两篇?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写于1930年3月2日,是鲁迅在左联成立大会上的演讲,后收录于《二心集》。《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写于1932年12月10日,最初发表于《文学月报》,后收录于《南腔北调集》。两篇文章指向的是同一个左翼阵营中的两种病症。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发表于左联成立之际,左翼作家——即马列主义的意识形态战士们终于有了统一组织。但鲁迅没有欢呼,他泼了一盆冷水:“左翼”作家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这不是危言耸听。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则是一封内部批评信。《文学月报》刊登了青年作家芸生的一首诗,其中有“辱骂和恐吓”的内容,虽然是对敌人而言。鲁迅直言“非常失望”,并指出: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是“阿Q式的战法”。

两篇文章都在说明一个问题:左翼文艺运动、包括宣传运动论战斗争中最大的敌人,有时不在外部而是在内部——即脱离实际的空想和脱离实力的虚张声势。

第一部分:《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鲁迅在这篇演讲中讲了三个"容易变成右翼"的原因。

第一,脱离实际

“倘若不和实际的社会斗争接触,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是无论怎样的激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撞碎了。关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谈彻底的主义,然而也最容易‘右倾’。”

他引了一个概念——“Salon的社会主义者”。“Salon”是客厅,坐在客厅里谈社会主义,高雅漂亮,却从不打算实行。这种人,毫不足靠。

第二,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

“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

他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俄国诗人叶遂宁最初热烈欢迎十月革命,高喊“万岁,天上和地上的革命!”“我是一个布尔塞维克了!”但革命后实际情形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终于失望颓废,最后自杀。辛亥革命时“南社”的文人也一样,以为赶走满清就恢复了“汉官威仪”,结果民国成立情形全不同,失望之后有些人甚至成了反动派。为什么?因为这些人是偶尔在意识形态上狂热的“革命者”,但他们的经济基础却是资产阶级而非无产阶级,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倘若想成为无产阶级革命者,必须先用深刻的实践完全改造自己的全部旧意识形态。

第三,以为文学家高于一切人。

“以为诗人或文学家,现在为劳动大众革命,将来革命成功,劳动阶级一定从丰报酬,特别优待,请他坐特等车,吃特等饭,或者劳动者捧着牛油面包来献他,说:‘我们的诗人,请用吧!’这也是不正确的;因为实际上决不会有这种事,恐怕那时比现在还要苦,不但没有牛油面包,连黑面包都没有也说不定。”

劳动者不会特别优待知识分子。我们可以联想到鲁迅译的苏联小说《溃灭》里的美谛克,虽然知识分子出身,反而常被矿工嘲笑,最后也果真就退缩逃跑了。认为自己该受“优待”未尝不是一种轻视体力劳动、重视脑力劳动的小资病的症状。

这三个原因归结起来就是:脱离生产生活实际的浪漫幻想和自我感觉良好是左翼变质为右翼的温床。

第二部分:《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鲁迅写这篇文章的直接原因是芸生的诗——诗中有对姓氏的开玩笑、辱骂、“剖西瓜”之类的恶俗恐吓侮辱。鲁迅认为这些人身攻击式的东西“大可以不必作的”。他的理由有三层。

第一,辱骂是低级的。

“现在有些作品,往往并非必要而偏在对话里写上许多骂语去,好像以为非此便不是无产者作品,骂詈愈多,就愈是无产者作品似的。其实好的工农之中,并不随口骂人的多得很,作者不应该将上海流氓的行为,涂在他们身上的。即使有喜欢骂人的无产者,也只是一种坏脾气,作者应该由文艺加以纠正,万不可再来展开。”

第二,恐吓是错误的。

“无产者的革命,乃是为了自己的解放和消灭阶级,并非因为要杀人,即使是正面的敌人,倘不死于战场,就有大众的裁判,决不是一个诗人所能提笔判定生死的。”

将革命的工农“用笔涂成一个吓人的鬼脸”,是“卤莽之极了”。他举了德国和俄国的例子——德国十一月革命没有乱杀人,俄国十月革命连皇帝的宫殿都没有烧掉,为什么?因为有组织的无产阶级革命者,自身也会扬弃掉无产阶级自发斗争中的种种“吓人的”阶级局限性,这种阶级局限性是被写在《水浒传》里的,也是右派反对者攻讦无产阶级革命的一般把柄。

第三,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

“笔战,就也如别的兵战或拳斗一样,不妨伺隙乘虚,以一击制敌人的死命,如果一味鼓噪,已是《三国志演义》式战法,至于骂一句爹娘,扬长而去,还自以为胜利,那简直是‘阿Q’式的战法了。”

但这并非主张对敌人陪笑脸。

“战斗的作者应该注重于‘论争’;倘在诗人,则因为情不可遏而愤怒,而笑骂,自然也无不可。但必须止于嘲笑,止于热骂,而且要‘喜笑怒骂,皆成文章’,使敌人因此受伤或致死,而自己并无卑劣的行为,观者也不以为污秽,这才是战斗的作者的本领。”

鲁迅反对的不是愤怒,而是无效、内耗的愤怒。真正的战斗应该是让敌人在你的文章面前“受伤或致死”,而不是用脏话把潜在的一切读者或路过的讨论者赶跑。

第三部分:两篇文章的共同指向

两篇文章共同指向了一个词:实力。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中,鲁迅说:“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且注重实力。”他分析了为什么中国历次新运动都敌不过旧的——“原因大抵是在新的一面没有坚决的、广大的、有组织的、有持久的实力,所以根柢不稳,暂时虽然可以居优胜,但一遇反动便往往马上失败。”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批评的正是没有实力,不曾实践的虚张声势——骂一句爹娘扬长而去,还自以为胜利,这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

鲁迅先生在两篇文章中说了同一件事:左翼要真正成为左翼,既要有面对现实苦难的心理准备,也要有理有据、一击必杀的论争能力。脱离实际的空谈和脱离实力的辱骂,本质上都是逃避真正战斗的懦弱,都是一种小资产阶级式的浪漫幻想,天然通向右倾甚至反革命。

结语:做清醒的战斗者。

鲁迅清醒地知道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清醒地知道战斗不是骂街,真正的战斗需要“伺隙乘虚,以一击制敌人的死命”。这种清醒在今天的互联网环境中是尤其稀缺的。我们大可以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两种面孔,一种是高谈阔论却从不接触实际的“客厅革命家”;一种是除了辱骂什么也不会的“键盘斗士”。前者是鲁迅说的“Salon的社会主义者”,后者是鲁迅说的“阿Q式的战法”。这两种面孔共同地制造着口是心非而完全宗教化的,一整天因为一些无聊问题而大斗特斗的中国左圈,而这二者似乎连对“敌人”的认知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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