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锋：《反对哲学史方法论上的修正主义（论文集）》第四章

关锋：《反对哲学史方法论上的修正主义（论文集）》第三章

和贺麟先生辩“矛盾斗争的绝对性”

贺麟先生在4月24日的《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必须集中反对教条主义》。在这篇文章中，他要我们集中火力反对教条主义，不要同时反对右倾机会主义、修正主义。据说，否则“不惟没有分别开主从和轻重缓急，而且事实上会放松甚至掩护‘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主要障碍物——教条主义。”看样子，贺麟先生是要分“主从和轻重缓急”，要反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主要障碍物——教条主义的;但是，实际上，他是以修正主义反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的，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在贺麟先生的眼中就是“教条”。当然，贺先生的这篇文章是一篇“笔谈”的短文，没有从各方面修正马克思主义;但是，他却对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核心——对立面的统一和斗争，开始进行了“修正”。

是“不见经传的教条”吗？

贺麟先生说：“刚才谈到教条主义者有了坚持教条，千篇一律地应用现成公式的特点，那么是不是他们忠诚地依靠经典著作，每一句话都必定有经典著作的根据或出处呢?那又不然。”有什么事例呢?贺先生告诉我们说：

这次关于哲学史的讨论，很多人似乎公认“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作为指导原则，违反这个教条便搜斥为“脱离马克思主义”、“模糊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界限”，然而，不唯在经典著作中找不出这一条原理，而且，即使那片面地绝对化矛盾的斗争的斯大林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用说，更有些教条主义者，对于经典著作望文生义，任意加以主观的解释引申，结果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教条主义乃是一种主观主义并可以说明，教条主义者所以每每又是应时主义者。他善于看行情，从个人崇拜出发，去揣测领导意见，……。

话是够刻薄、够挖苦的了;贺先生轻轻几笔就把“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这一原理判为教条，就把坚持“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同志视为教条主义者，并且是应时主义者。我看，这种战术是大有失“学术争论”之道的。贺先生不同意“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乃至不同意“矛盾斗争的绝对性”(贺先生正是不同意这一点的，后面我还要谈到)，是可以反对的;马克思主义并不怕批评。但是，为什么不露出道理来呢?为什么根据“莫须有”，就判对方的大罪呢?

贺先生有一条“理由”：“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乃是“一个不见经传的教条”(见《中国哲学史工作会议散记》，《新建设》1957年6月号，第5 2页)。那么，我们倒是要查一查“经传”的。列宁在《谈谈辩证法》一文中，就写道：

对立面的统一(一致、同一、均势)是有条件的、 暂时的、易逝的、相对的。相互排斥的对立面的斗争则 是绝对的，正如发展，运动是绝对的一样。（列宁：《哲学笔记》，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362页。）

请看，这难道不是说：“矛盾的统一是相对的，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吗?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这个基本原理及其应用，可以说在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著作中，随处可见;毛泽东同志在《矛盾论》中对这个基本原理又作了生动、全面的阐发，怎么就是“不见经传的教条”呢?

也许贺先生辩解说：我说的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这个说法，是“不见经传的教条”，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在什么地方就过这句话呢?贺先生说：他们都没有说过。我不知道贺先生是带着一种什么主观成见读经典著作的。我倒要反问一句：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哲学著作，在什么地方没说过“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呢?例如恩格斯的《费尔巴哈论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列宁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

难道马克思主义关于哲学的两条路线的理论，哲学的党性的理论，划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原则，关于历史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的阐明……不是充分说明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的绝对性吗?贺麟先生从经典著作中找不到“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在这一点上，正如俄国当年的米海洛夫斯基从《资本论》中找不到辩证法、找不到唯物史观是一样的。

也许贺先生继续辩解说：你究竟没有从经典著作找出“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字眼啊?——我们且不说这种辩解是教条主义的;还是从经典著作中找找根据吧。

辩证法不是例子的堆集，任何论著也不可能把天下、古往今来的矛盾事物都写进去;然而，可以从各个领域揭露其普遍性。列宁在《谈谈辩证法》一文中，就在说明矛盾斗争的绝对性的前一页上，这样写道：

在数学中，十和一，微分和积分。

在力学中，作用和反作用。

在物理学中，阳电和阴电。

在化学中，原子的化合和分解。

在社会科学中，阶级斗争。（列宁：《哲学笔记》，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361页。）

请问贺麟先生，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不是思想战线上的阶级斗争?如果还承认这个原理的话，那么，“阶级斗争是绝对的，统一是相对的”原理，岂不也包括着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的关系吗?

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统一是相对的原理，乃是辩证法的核心，是普遍规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例外;即：一切矛盾，斗争都是绝对的，统一都是相对的。否认这一点，就是否认矛盾规律的普遍性。按照贺麟先生的逻辑;不仅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不是绝对的，而且会引出一切矛盾的斗争都不是绝对的;事实上，他自己也引出来了。他在“中国哲学史工作会议”上就说过：“经典著作上……也没有既过资产阶级同无产阶级的斗争是绝对的。”什么经典著作?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竟没有说过资产阶级同无产阶级的斗争是绝对的，真是海外奇谈!(这用不着再查经典著作了吧?)其实，这是贺麟先生自己的观点，他自己认为资产阶级同无产阶级的斗争不是绝对的。依此类推，当然，地主和农民，奴隶主和奴隶之间的斗争也不是绝对的：那么，在社会上还有什么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呢?很显然，贺先生是根本反对“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统一是相对的”这个辩证法的基本原理的，是要“修正”这个基本原理的;不过是从“哲学史”的问题开始罢了;当然，实际上也已经超过了“哲学史”的范围了。

究竟是谁在曲解“经典”著作？

究竟客观事实的逻辑，比人们的主观逻辑更顽强;反对“矛盾斗争的绝对性、统一的相对性”这个普遍真理，是找不出什么真实论据来的。我们看到贺先生气愤填膺、剑拔弩张地攻击这个基本原理，但是他却拿不出一点有力的货色来。他的“论据”，只有这么一条：“列宁所说的对立的斗争是绝对的，只是说矛盾运动是普遍存在，因而我们说它是绝对的。但经典著作上并未说过唯物同唯心的斗争是绝对的，统一是相对的。也没有说过资产阶级同无产阶级的斗争是绝对的。”（见“中国哲学史工作会议散记”，载《新建设》1957年6月号。着重处是引者加的。）

究竟是谁在曲解“经典”著作?

“矛盾运动的普遍存在”是什么意思呢?稍微有点哲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就是说;任何事物在任何时刻都是运动的，静止是相对的，而相对的静止也就是运动的一种特殊形态(不显著的运动、量变)。“因而”，又说“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是什么意思呢?很清楚就是说：矛盾着的两方面在任何时刻、任何条件下都是斗争的，不过斗争方式有所不同而已。前一条原理和后一条原理是不可分开的。我们都知道，列宁的名言：“发展是对立面的斗争”(《哲学笔记》，第362页);现代科学，完全证明了这句名言的正确性。如果，有一个时刻、在某种条件下，矛盾着的两个方面可以不斗争，可以“和解”;那么，这个事物还运动着，不是不可理解的吗?它运动的根源是什么?那只好请求上帝来帮忙了。这是十分清楚的：坚持客观事物的“自己运动”，把上帝从“运动”中彻底驱逐出去，就必须坚持“矛盾斗争的绝对性”。

贺麟先生说：“列宁所说的对立的斗争是绝对的，只是说矛盾运动是普遍存在，因而我们说它是绝对的”;我不知道这是说的什么意思?贺麟先生，是用这句话来否定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斗争的绝对性、资产阶级同无产阶级斗争的绝对性……的;那么，所谓“对立的斗争是绝对的，只是说矛盾运动是普遍存在，因而我们说它是绝对的”，只能是下面的意思：所谓“对立的斗争是绝对的”，只是说运动是绝对的，至于矛盾着的对立面之间的斗争却不是绝对的。那么，事物的绝对(或普遍)运动的根源在那里呢?当停止“斗争”的地方和时刻，事物为什么不停止运动呢?这里就不能不陷入唯心主义、神秘主义了。

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哲学，并不是从“运动的绝对性”引出“矛盾斗争的绝对性”;而是相反，从“矛盾斗争的绝对性”引出“运动的绝对性”。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为什么事物的运动是绝对的?其根源就在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斗争，如列宁所说，这正是“理解一切现存事物的‘自己运动’的钥匙，……理解‘飞跃’、‘渐进过程的中断’、‘向对立面的转化’，‘旧东西的消灭和新东西的产生的钥匙’”(《哲学笔记》，第362页)。贺麟先生承认事物运动的绝对性，而否认事物内部矛盾斗争的绝对性，不正是列宁在《谈谈辩证法》一文中所批判的那种形而上学的“发展观”吗?不正是反对列宁的“发展是对立面的‘斗争’”的原理吗!可见我们说，贺麟先生是在“修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事物矛盾的规律，并没有冤枉了他。

看来，贺麟先生是说：矛盾斗争是相对的，统一也是相对的;其实，按照他的观点，则必然推论出，矛盾的统一是绝对的。既“矛盾的斗争不是绝对的”，就是说：矛盾两方面的斗争不是无条件的，不是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普遍存在的，那么，在“斗争”不存在的地方、时刻，所谓“统一”(或同一)还不是绝对的吗?还不是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死板的“统一”吗?例如贺麟先生，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统一”，说成唯物主义中有唯心主义、唯心主义中有唯物主义，两者“平滑”的互相吸收;这种“统一”不就是绝对的“统一”吗?矛盾斗争的绝对性和统一的相对性，本来是一个问题的两方面;你承认“统一”的相对性，也必得同时承认“斗争”的绝对性，你否认“斗争”的绝对性，实际上也就否认了“统一”是相对的，而承认了“统一”的绝对性。由此可见：贺麟先生的观点，是和唯物辩证法的矛盾规律，根本相反的。

反对以形而上学像换辩证法

正如对立面的统一、矛盾的统一，这个名称所表明的，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统一是相对的;亦即所谓统一乃是对立的统一、矛盾的统一，包含着斗争的统一。这是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矛盾规律的精髓。谁否认这一点，就是从根本上否定了辩证法。

在这里，我们需要简单地说一段：矛盾斗争的绝对性及统一的相对性，是什么意思。

所谓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无条件的，就是说：无论在什么条件下，无论在质变或量变时，在显著的运动状态或相对的静止状态，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矛盾的两方面都在斗争着(只不过斗争的方式不同)。正如“矛盾”这个概念所表示的，它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是相互排斥的;“统一”之中就包含了相互排斥，相互斗争。否则，就不成其为矛盾。没有矛盾，没有斗争，就没有运动，没有事物。所谓矛盾的统一是相对的、有条件的，就是说：矛盾的两方面只有在一定条件下，才能互相依存，共处于统一体中;在一定条件下，才能相互转化;而在一定条件下的“统一”中，就包含着斗争，或者说斗争即寓于“统一”之中。矛盾的“统一”不能是永远的，无条件的;而矛盾的“斗争”却是“永远”的，“无条件”的;“斗争”寓于“统一”之中，即所谓“相对之中有绝对”，而不能说斗争性寓于统一性之中，在质变时，矛盾两方面的统一性就消逝了。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统一是相对的，简单说来，意思就是这样。如果谁对这个原理附加以相反的意思，那是不能由唯物主义辩证法负责的。

“矛盾斗争的绝对性和统一的相对性”，是一切矛盾的共性，并没有任何例外。当然，共性没有完全包括了个性，我们对具体事物，是应该研究它是怎样“统一”、怎样“斗争”的。例如研究哲学史，我们决不是认为说一句“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就算完成了任务，而要研究每个时代，唯物主义同唯心主义的斗争及其统一的特殊性(顺便说明：只说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是绝对的，还是不够的;而必须阐明两者之间斗争的敌对性，唯心主义是唯物主义的思想敌人)。但是，这无论如何是不能离开“矛盾斗争的绝对性、统一的相对性”这个原理的。否则，不是否定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的相对统一性，就是混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界限，如同贺麟先生所做的那样。

贺麟先生并不是以矛盾的“共性”作指导，去研究具体矛盾的特殊性;而是以形而上学偷换辩证法。

我们都知道：形而上学和辩证法是根本对立的。它的根本观点，就是否认事物内部的矛盾性质。因此，它所理解的“统一”是无矛盾的、死板的“统一”;它所理解的“矛盾”、“对立”“斗争”是不相联系的，对立面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在任何条件下也是不能相互转化的，“事物”永远是它自己，无矛盾的“统一”。照形而上学看来，事物要末是“统一”的，就没有矛盾，没有斗争;要末是矛盾的、斗争的，就没有“统一性”。形而上学者，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事物既是“统一”的，又是矛盾的、斗争的;“统一”中包含着矛盾、斗争，在他们看来是不可理解的“荒谬”。因此，他们就常常从两方面“修正”辩证法，或是否认矛盾的相对“统一性”，或是否认矛盾斗争的绝对性。前几年就曾经有过这种倾向：否认对立的两极有“统一性”。他们所理解的“统一”就是无矛盾、无斗争的“统一”。现在，贺麟先生又出来反对矛盾斗争的绝对性，从另一方面“修正”事物矛盾的规律;其实也是对“统一”作形而上学的理解。

因此，我们也必须从两个方面和形而上学作斗争。一方面反对否认对立而在一定条件下具有“统一性”;一方面反对否认“矛盾斗争的绝对性”。而后者，在目前又是特别重要的;因为它和现实的政治斗争有着更密切的联系。在和资产阶级右派的斗争中，这个问题是看的很明显的了。当然和资产阶级右派的斗争是一场政治斗争;但同时也是一场思想斗争。右派分子也要找寻哲学武器的。否认矛盾斗争的绝对性，主张“统一”的绝对性，恰好成了资产阶级右派的精神武器。例如他们对“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就曲解为是绝对的、无条件的;翻译成政治上的语言，就是：他们反对社会主义，也是可以和共产党长期共存的。这是办不到的。“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和任何对立面的统一一样是有条件的，而不是无条件的;其条件就是拥护社会主义和共产党的领导，离开这个条件，就不能有什么“长期共存”。再如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对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曲解，他们只承认放、鸣，而否认斗争。他们还否认“坏事可以转变成好事”的条件性，而说成是无条件的，并进一步把坏事说成好事，否认事物的质的规定性。这是为他们煽动闹事，在中国制造匈牙利事件，颠复社会主义制度的政治阴谋服务的。“否认矛盾斗争的绝对性，承认矛盾统一的绝对性”，是对谁有利的呢?很显然，这种论点，正是为资产阶级右派所欢迎的;资产阶级右派，正是要寻找这样的哲学观点作武器的。在当前，这种论点的特别危险，正是在这里。

(原载《新建设》1957年10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