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大厂病》 | 是AI替代你,还是资本不再需要你?

作者:保马 来源:保马 2026-06-24
AI编程能力成熟后,新一轮裁员已经开始了。公司迫于经济环境裁员保利润,是真的;AI变好用了、同样的活可以少雇人,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正在叠加。

原编者按

本文是《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详情见“每日一书”)的书评。文章指出,许多工作岗位,从设立之初就被设计成不需要个人判断的固定环节。员工只需按流程走,不用多想,也不好多想。AI技术成熟后,这套机制运转得更顺,劳动本身被一步步“降格”为机械操作。

这背后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技术怎么被使用的问题。马克思早就点明:机器本身可以减轻劳动,但在资本的逻辑下,它往往加重劳动强度;机器本该是人的帮手,现实中却常让人更被动。关键在于,资本追求的是稳定、可替换、低成本的操作者,而不是有主见的劳动者。AI,恰恰满足了这种需求。

对普通劳动者来说,重要的不是等着市场给自己定价,也不是一味追求“不可替代”。真正需要想清楚的,是人的价值本来就不该由“资本需不需要你”来判定。看清自己所在的岗位怎么被设定、怎么被加速运转,本身就是清醒的开始。知道处境,才能谈改变。

AI编程能力成熟后,新一轮裁员已经开始了。公司迫于经济环境裁员保利润,是真的;AI变好用了、同样的活可以少雇人,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正在叠加。

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

席凡君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5

是AI替代你,还是资本不再需要你?

文| 三联书情

据报道,英伟达CEO黄仁勋在采访中驳斥“AI导致裁员”的说法,理由是裁员从2022年底就开始了,那时AI还不成熟。(晚点新闻LatePost 2026年6月1日)

AI编程能力成熟后,新一轮裁员已经开始了。公司迫于经济环境裁员保利润,是真的;AI变好用了、同样的活可以少雇人,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正在叠加。

他说的是事实。但他回避了另一个事实:AI编程能力成熟后,新一轮裁员已经开始了。公司迫于经济环境裁员保利润,是真的;AI变好用了、同样的活可以少雇人,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正在叠加。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替代你”,而是——

是AI替代了你,还是资本不再需要你?

你花十分钟写完邮件,花三十分钟调整抄送顺序——因为你知道,抄给谁、不抄给谁,比邮件内容本身更能定义你在组织里的位置。

你用AI工具一天干完过去三天的活,领导没有给你加薪,反而问:“既然你效率这么高,能不能再接一个项目?”

你发现公司今年利润创新高,财报里资本开支那一栏数字惊人,但身边的同事却在悄悄消失——有的被“优化”,有的被“毕业”,有的整个团队变成了外包。

这些不是孤立的碎片。它们指向同一个正在发生的巨变:资本正在与“人”脱钩。

过去半年,AI编程能力成熟后,美国科技公司开始新一轮裁员潮,目前已影响十多万人。在中国,网易外包团队、美团裁员传闻不断——流传的数字不完全准确,但确实有一些部门开始裁员,一些没裁员的公司也开始砍外包团队。

更值得注意的数据是:中美前几大软件和互联网公司的资本开支大多已超过研发费用。也就是说,砸进算力基建的钱,已经超过了养研发团队的钱。

英伟达的芯片订单排到了几年以后,而一份简历在招聘系统里几秒钟就被归档。数据中心在破土动工,而附近的年轻人仍然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一个更触目的变化是:担心失业的年龄,从35岁提前到了25岁。

(以上内容据晚点新闻LatePost 2026年6月1日报道)

AI编程能力成熟后,新一轮裁员已经开始了。公司迫于经济环境裁员保利润,是真的;AI变好用了、同样的活可以少雇人,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正在叠加。

《半泽直树》剧照

这些数据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你的岗位可以被AI替代?

答案不是因为AI太厉害。

是因为你的岗位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不需要判断。

三联书店最近出版的《大厂病》一书里,作者把这套机制拆成了四层递进,每一层都在把人的判断力从岗位里挤出去——

第一层,流程异化。流程本来是为了提效。但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里,流程异化了。组织规模越大,风险越难预测,上层不敢拍板,下层不敢担责。流程成了“留下痕迹”的工具——不是为了让事情做成,而是为了证明“我没有犯错”。你花十分钟写邮件内容,花三十分钟调整抄送顺序。这不是矫情,这是权力的显影。你做的事情,从“解决问题”变成了“留下痕迹”。而留下痕迹这件事,AI做得比你更标准。

第二层,表演性治理。当流程替代判断,表演就开始了。你发现,真正决定你命运的,不是你的产出,而是你的“存在感”。升上去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最不危险的。席凡君把这叫“安全人”筛选机制——听话、标准化、不需要判断。判断力反而是危险的,因为判断意味着你可能不同意上级的判断。于是你学会的是“讲正确的话”,而不是“讲有用的话”。你的精力从“把事做成”转移到了“让上面看见我”。而表演存在感这件事,AI也能帮你做。

第三层,语言牢笼。组织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周报、复盘、OKR、北极星指标。这套语言不只是工具,而是一种驯化机制。你开始用组织的语言解释自己的疲惫,用组织的逻辑解释自己的委屈。你会在周报里写“对齐”“赋能”“颗粒度”,哪怕你并不真正知道这些词在说什么。哲学家韩炳哲把这叫“自我剥削”——你自愿996,你自愿内卷,你是自己的暴君。当你失去自己的语言,你也就失去了判断的起点。

第四层,系统反噬。当规模超过临界点,组织从“人+目标+协作”变成“系统+流程+接口”。组织不再评估“你做了什么”,只评估“你在不在结构中”。席凡君把这叫“权力建模”:“你是哪个节点”替代了“能做什么”。你不是人,你是节点。你不是在做事,你是在“占位”。时间不再是资本,而是折旧。资深反而是风险标签。

现在,AI正在让这套机制加速运转。

AI可以帮你写周报、做PPT、生成会议纪要——它完美地适配了表演性工作的需求。你用AI一天干完过去三天的活,但组织不会因此减少你的工作量,只会给你更多表演性任务。效率越高,表演越盛。

而更关键的是:当AI能完成大部分流程性工作,组织就不再需要那么多人来维持流程运转。那些“看起来很忙”的人,正在变成“看起来很多余”的人。

AI编程能力成熟后,新一轮裁员已经开始了。公司迫于经济环境裁员保利润,是真的;AI变好用了、同样的活可以少雇人,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正在叠加。

《摩登时代》剧照

一个残酷的真相:大多数人并没有被AI直接取代,而是被“降格”了。

但降格这件事,不是从AI开始的。

席凡君在《大厂病》里描述过一系列“液态人”的现象:角色漂移、边界消散、身份模糊,被组织不断重塑。你的职级在变,汇报线在变,业务方向在变,但你做的事情始终是“流程合规”——你只是一个被安插在流程节点上的人形插件。

他还描述了一种人,叫“半透明人”:全职演讲,兼职工作。话语替代了行动,PPT替代了产出。这种人不是懒,是被组织驯化成这样——你越是表演,越是安全;你越是做事,越是暴露。

更早的时候,阿维尔森和斯派塞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功能性愚蠢”:组织鼓励你关闭批判性思维,专注狭隘执行。短期效率提升了,长期智慧耗尽了。你越来越擅长完成指定任务,却越来越丧失判断这个任务该不该做的能力。

所以,当AI出现的时候,它不是在创造降格,而是在加速一个已经存在的降格过程。

过去,资本的扩张必须通过雇佣人来完成。工厂要扩大产能,就得雇更多工人;银行要多做业务,就得雇更多柜员。普通人能分享经济增长,靠的不是慈善,而是资本对劳动力的依赖。

现在,这份依赖正在被绕过。资本找到了新的扩张方式:芯片、模型、数据中心、算法代理……

这就解释了三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公司利润创新高,但还在裁员;行业资本开支爆炸式增长,但新增就业没有同比例出现;年轻人学历越来越高,但市场给他的价格越来越低。

而落到具体的人身上,降格是这样的:

你还在工作,但工作中真正可定价、可积累、可成长的部分被抽走了。你变成了给机器打下手的人——负责输入提示词,负责检查输出,负责在机器搞砸的时候收拾残局。

劳动没有消失,它在降格。

而且,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大厂。当资本的逻辑从“雇佣扩张”转向“技术替代”,“大厂病”就变成了“组织病”——国企、事业单位、中小企业,所有依赖流程运转的组织,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全体白领、全体“牛马”,都在这艘船上。

AI替代不了什么?

不是技能。技能可以被学习、被复制、被模型化。AI普及之后,执行层面的差距会被迅速压缩,越来越多的人都能写一点、做一点、说一点,而且看起来都不差。

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谁更会调用工具,而是谁更有能力判断工具产出的质量。

席凡君在书里说,在现代组织的体系里,判断力之所以被标注为危险,是因为判断意味着你有可能不同意上级的判断。组织害怕判断,所以组织设计了不需要判断的岗位。但判断力恰恰是人最不可替代的东西。

判断力不是“知道答案”,而是“知道什么问题值得问”。AI可以给你一百个方案,但它不知道哪一个值得被提出。它不知道在这个具体情境里,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判断力包含几种AI难以复制的能力——

审美力。这里的审美不是“好不好看”,而是一种更深的辨别力。你能不能看出一段文字虽然流畅,却没有精神张力?你能不能判断一个观点虽然热闹,却没有现实抓手?你能不能分辨“像真的”和“真的”之间那条很细、但非常关键的线?席凡君把这叫“尺度感”:效率可以外包,判断不能外包;表达可以润色,品位不能代练。

感知力。感知力决定你有没有真实接触世界的能力,有没有办法在现实经验里识别轻重、区分表演与事实。缺乏感知力的人,会特别依赖技术生成的那种“均匀、完整、无摩擦”的语言,因为这种语言太安全、太省力。但有重量的判断,往往不是从这种过分光滑的语言里长出来的,而是从长期面对现实、处理复杂、承受不确定中一点点磨出来的。

节奏感。谁能在一片“赶紧动起来”的声音里,先把问题想清楚,谁反而更稀缺。谁能在所有人都急着表态的时候,先识别真正的变量,谁反而更有能力。大厂最缺的,常常不是愿意加班的人,也不是会冲的人,而是那些在高压里仍然保有判断、分寸和稳定感的人。能力首先是判断——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知道什么事情值得快,什么事情快了反而会坏。

分寸感。知道自己哪里真的成长了,哪里只是被包装了。知道哪些是自己真的明白,哪些只是暂时借来的。效率可以外包,判断不能外包。结构可以生成,重量只能自己慢慢长出来。AI可以把人托得很高,却不能替人长出重量。

如何在结构里保留一点判断力?

把组织语言和现实语言分开。你可以写漂亮的汇报,但要在心里保留一份朴素的描述:这件事到底在干嘛,到底解决了什么,到底伤害了什么。不要让组织语言侵占你的思考方式,否则你会失去判断力。

少做表演性工作,多做真正需要判断的事。哪怕组织不奖励你,市场会奖励你。因为市场最终会重新定价:什么样的劳动值得付钱,什么样的劳动只是“看起来很忙”。

这个时代不会停下来等我们适应。资本会继续沿着旧轨迹自我强化——寻找更便宜的劳动力替代方案,把任务拆成更小的单元交给机器,把“效率”写进财报,把“精简”写进战略。席凡君在书里说,制度一旦形成惯性,它不会自我纠正,只会自我复制。技术越强,组织越虚;系统越智能,权力越集中。

真正该做的,不是假装还能回到过去,而是在已经变了的现实中重新夺回自己的尺度——可以参与结构,而不被结构定义;可以使用系统,而不被系统替代。

这篇文章只是勾勒了一个轮廓。如果你想更系统地理解这套机制——流程如何异化、表演如何产生、组织如何锁死自己、中层为何成为“忠诚人质”——可以读一读《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

作者席凡君在大厂待了十余年,经历过高光也经历过边缘。他不是在控诉大厂,而是在解剖:为什么一个组织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抱怨,却没有人能改变?为什么“效率”越来越高,人却越来越累?

书里还有更多值得看的内容:

中层困境:中层不是权力中心,而是忠诚人质。被夹在高层战略和基层执行之间,向上表忠心,向下删减人。席凡君用阿伦特的“平庸的恶”来解释:制度让普通人拥有了一个“只是执行命令”的借口,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完成伤害。

内卷逻辑:为什么内卷难以打破?因为内卷不是个人选择,而是理性选择。在一个政治密度很高的组织里,不卷才是冒险。专业不是护身符,而是暴露。

AI替代:为什么你的岗位会被AI替代?因为这个岗位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不需要判断。一个被流程驯化的岗位,一个用组织语言说话的岗位,本来就是给人形机器设计的,现在只是换成了真的机器。

个体出路:当组织表演成为常态,个体还能做什么?作者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但他帮你理解了自己经历了什么——理解本身,就是松动的前提。

我们也许无法回到那个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分享增长的年代了。但也许更值得追问的是:当经济增长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参与,我们如何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过时的生产要素?

答案不在技术里,也不在资本里。答案在那个古老的、笨拙的、无法被一键复制的东西里。这也许就是《大厂病》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我们无法离开,但可以在其中活得更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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