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与资本》二、5.商品劳动力的特殊性

在努力把握货币转化为资本的过程时，马克思在某一点上停下来说：“我们必须更仔细地考察劳动力这种特殊的商品”。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篇结尾处关于“劳动力的买和卖”的决定性章节中，我们发现了一条注释，它——绝非偶然地——同时提到了李嘉图undefined和黑格尔。马克思说，货币价值的变化，从而其向资本的转化，不可能发生在货币本身内部;相反，它必须发生在商品内部;并且不是在价值中，而是在使用价值中，因而是发生在与货币相交换的商品的消费中。关于这一点，李嘉图已经说过，“在货币形式上……资本不产生利润”。马克思说，商品劳动力undefined的出卖不能一揽子地、一劳永逸地进行;相反，它必须始终且只能在一定时间内进行;拥有这种商品的人让渡的是其劳动力的暂时消费权，而不是所有权;否则，她就不再是自由人，而变成了奴隶。黑格尔已经说过：“我可以把我的特殊的肉体和精神的技能以及我的活动能力的单个产品转让给别人，我也可以在有限的时期内把我的能力的使用权交给他，因为借助于这种限制，我的能力就同我的存在的总体和普遍性获得了一种外在的关系。如果我把我物化在劳动中的全部时间以及我所生产的一切都转让出去，我就会把我的存在的实体、我的普遍的活动和现实性、我的个性，变成别人的财产。”¹货币不是资本，也不会自动成为资本，而是必须转化为资本。如果这种转化发生在商品中，那么这种商品的使用价值就必须具有一种特殊的品质：即它本身就是价值的源泉。它的实际消费本身就必须是劳动的对象化，从而也就是价值的创造。市场上已经存在这种类型的特殊商品：劳动能力，即劳动力。“我们把劳动力或劳动能力，理解为一个人的身体即活的个性中存在的、每当他生产某种使用价值时就发挥出来的体力和智力的总和。”²劳动力在市场上的出现，以劳动力卖者的存在为前提。卖者以所有者的存在为前提。而所有者对劳动力的出卖，以对该商品的自由所有权为前提。而这也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自由：出卖单一商品的自由，这也等同于不可能不出卖它的状态——一种被自由接受的强制，这确实是资本基础上的自由。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更有理由说，使货币向资本转化undefined成为可能的所有其他条件都源于第一个条件，即历史上确定的自由工人的存在，他“在双重意义上是自由的：一方面，他作为自由人能够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自己的商品来支配;另一方面，他没有别的商品可以出卖，也就是说，他自由得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实现他的劳动力所必需的客体。”³

如果劳动力是商品，那么它就和所有其他商品一样具有价值。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不能谈论“劳动的价值”，而只能谈论“劳动力的价值”。劳动不是商品;它只是一种商品的使用价值，特别是商品劳动力的使用价值。而且使用价值本身没有价值，只有作为交换价值才有价值。劳动力作为一种商品，具有交换价值和使用价值。它的交换价值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与任何其他商品一样，它是由生产它所必需的劳动时间决定的，这随后分解为生产维持劳动力所有者生存从而再生产劳动力所有者所必需的生活资料。劳动力作为一种商品的形态特殊性，隐藏在它的使用价值中。与此同时——仍然停留在流通领域内——我们看到了这种特定商品的奇特性质，即在买者和卖者之间缔结契约时，它的使用价值实际上还没有真正转移到买者手中。这种商品的价值与任何其他商品的价值一样，在它进入流通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但与其他商品的使用价值不同，它的使用价值并没有客观地包含在它的存在本身之中。相反，使用价值是后来才出现的，作为一种可能性、一种能力、一种潜能的主观展开。劳动力的出卖从而它作为交换价值的存在，与劳动力的消费从而它作为使用价值的存在，在时间上是交错的。在这种情况下，与其他类似的情况一样，货币起着支付手段的作用。商品不是在出卖的时刻被支付，而是在它被消费之后才被支付。“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所有国家里，习惯上都是在劳动力按照契约规定的时间(例如在每周末)发挥作用之后才支付劳动力的报酬。因此，在所有情况下，工人都是把自己的劳动力的使用价值预付给资本家。在收到价格的支付之前，他就让买者消费了它。因此，到处都是工人给资本家提供信贷。”⁴但这可以说只是劳动力使用价值的一种被反映出来的特殊性。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追溯到这种商品的原始特殊性，这种特殊性只有在生产过程的内部运作中，具体而言是在它的一个部分中——即真正的价值增殖过程中，在剩余价值从而也是资本的生产过程中——才显露出来。马克思的剩余价值概念总是被追溯到古典价值理论，但它相反却应该被恰当地追溯到马克思自己的劳动力概念，追溯到它与生产性劳动undefined概念相遇的那一刻。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探讨利润、利息、地租等特殊形式之前并凌驾于其上地，对其一般形式中的剩余价值进行独立探讨。而这实际上就是《资本论》中的另一个根本性发现。马克思告诉我们，劳动力的使用就是劳动本身。为了消费劳动力，无论谁购买了它，都必须让无论谁出卖了它的人去劳动。这种消费过程同时也是生产过程，生产商品和剩余价值。正是在这个过程内部，劳动力卖者才在现实中成为了她以前仅仅在潜能上所是的东西：她成为了行动中的劳动力，转化为了一名工人。然后，劳动力的价值以工资的形式被公平地支付：工人成为了雇佣工人。但是，以前已经订立契约的东西，只是在之后才以工资的形式被支付。工资的形式并没有以任何不曾包含在劳动力卖者形象之中的方式来说明工人的形象。在劳动力的消费中——在劳动中——所增加的，是在决定性条件下、在价值增殖过程中的具体生产行为。正是在这一点上，商品劳动力的特殊使用价值显现出来了——它极其特殊的本性、它的历史特殊性：并不是说它是价值的源泉，就像劳动力交换价值的特殊性那样;相反，它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个比它自身具有的价值更大的价值的源泉。在商品劳动力中，价值与价值增殖并不重合。不仅如此，劳动力是唯一一种通过其消费过程产生出大于其自身价值的价值增殖的商品——它生产剩余价值，生产资本。因此，劳动力不仅仅是潜在的劳动，也是潜在的资本。劳动力的使用不仅是劳动，也是剩余劳动;不仅是价值的生产，也是剩余价值的生产。因此，劳动力的使用不仅是劳动，也是资本。然而，劳动力的使用与变成生产者的工人的完整形象是不可分割的。正如两个对抗阶级之间的关系已经包含在劳动力的买卖行为中一样——这种关系奠定了真正资本的整个后续历史的基础——两个阶级之间直接斗争的整个阵地也同样在劳动力的消费过程中，在生产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了。正是这场斗争将接连决定资本主义社会的诞生、发展和崩溃。事实上，这正是从工人阶级的观点出发首先应当考虑资本生产过程的方式;也就是说，将其视为表达其自身对抗的自然家园，视为阶级斗争的特定阵地。我们已经看到，劳动力是作为一个阶级、作为一个对抗阶级被引入且必须被引入到生产过程中去的。然而，作为一种社会生产力，它不仅能生产资本，而且也属于资本，成为其内部的一部分。因此，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就表现为资本主义占有工人劳动力的过程。它不再仅仅是对那种商品的购买，而是将其这种商品的特殊性质归属于自身的统治之下;不再是个人的交换行为，而是一个社会暴力的过程;不仅是剥削，而且是对剥削的控制。在生产中对商品劳动力的消费，资本家对工人的生产性使用，因此也就变成了——也必须变成——对工人阶级的资本主义使用。我们必须在这个过程内部去发掘资本家阶级的历史性诞生。如果没有资本家将自身组成为一个阶级，对作为阶级的工人们的资本主义使用是不可能的——而他们的模式只能是迄今为止唯一被构成的那个阶级的模式，即工人阶级的模式。

由此，便开始了工人阶级运动的整个历史。但是，从出卖其劳动力的无产阶级到生产剩余价值的工人阶级的——逻辑上和历史上的——过渡，标志着资本的工人阶级历史的开端，这也就是真正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也是迄今为止从马克思主义观点来看唯一可接受的“历史”的唯物主义概念。我们将回到这一点。目前，我们关注的是得出我们之前悬而未决的结论：即商品劳动力的特征——它的特殊性——在于它潜在地就是工人阶级。这种特殊的使用价值就是一般的工人，即马克思所说的“这种独特的商品所有者”。以工资形式实现出来的劳动力价值，再一次成为了资本，作为可变资本构成了资本的一部分。然而，这一点不能成为这种商品的工人阶级特异性的所在，因为这并不是资本诞生的地方。商品劳动力的全部特殊性不在于它的价值，而在于它的使用价值，因为正是后者生产剩余价值。包含(预设)剩余价值的，是对劳动力的使用，即劳动——并且不是一般的剩余劳动，而是工人的剩余价值;就像劳动、劳动力的使用和工人的劳动一样，它是抽象劳动的具体阐释、具体化——反过来，抽象劳动已经还原为一种商品，在工资中实现了它的价值。因此，抽象劳动翻转为工人的具体形象的那个点，就是劳动力的消费过程，也就是劳动力在现实中变成它早期在潜能上所是的东西的那一刻。这就是劳动力使用价值实现的那个点。在买卖行为中原本是一种简单、基本和一般阶级关系的东西，现在决定性地获得了它的特有特征，它总体的复杂性质。因此，劳动力与所有其他商品相比的特殊性，就与资本生产过程所呈现的具体工人阶级特征相吻合了。在这一点上，它也与阶级关系中工人阶级主动性的具体化相吻合，这导致了工人阶级发展的飞跃以及随之而来的资本家阶级的诞生。所有这一切，在马克思提供的关于货币向资本转化的第一次阐述——他1858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初稿——中得到了明确的论述。作为简单流通的结果，资本首先以简单的货币形式存在。相反，它在货币中的存在仅仅是它作为一种充足的交换价值的存在，这种交换价值可以无差别地转化为各种商品：它是独立化的交换价值。而这种独立化恰恰在于：交换价值仍然局限于自身作为交换价值，无论它是以货币的形式还是以商品的形式;它转化为商品仅仅是为了使自身增殖。只要货币现在是对象化劳动，货币就仅仅是资本的一种形式。劳动的所有客观存在方式都没有与这种资本相对立，相反，它们都表现为资本可能的存在方式。“物化劳动的唯一对立面是非物化劳动，对象化劳动的对立面是主体劳动。或者说，存在于空间中的过去劳动的对立面，是存在于时间中的活劳动。作为当前存在的非物化(因而也尚未对象化)的劳动，它只能作为活的主体的力量、潜能、能力，即劳动能力而存在。作为独立的、稳固自足的对象化劳动的资本，其对立面就是活的劳动能力本身，因此，货币借以成为资本的唯一交换，就是资本所有者和活的劳动能力所有者，即工人之间的交换。”⁵在货币中，交换价值必须保持其独立性;也就是说，从使用价值中抽象出来。然而现在，交换价值——恰恰是在它作为使用价值的真实而非形式上的存在中——必须将自身维持为一种交换价值;不仅在内部将自身维持为交换价值，而且必须在这个基础上生产自身。“使用价值的真实存在就是它们的真实否定，是它们在消费中的被吸收、被消灭。”⁶交换价值的真正现实不再存在于对使用价值的抽象中，而恰恰存在于对使用价值的消费中。“使用价值的真正否定不是存在于对它的抽象中(不是存在于与它紧张对立的停滞中)，而是存在于它的消费中，它的这种真正的否定，同时也就是它作为使用价值的现实化，出于这个原因，必须成为交换价值自我肯定、自我现实化的行为。”⁷然而，只有当商品被劳动所消费，并且它的这种消费表现为劳动的对象化，从而表现为价值的创造时，这才有可能。“对于货币来说，使用价值现在不再是它在其中迷失自身的一种消费品，而只是它借以保存和增加自身的一种使用价值。对于作为资本的货币来说，不存在任何其他的使用价值。这恰恰是作为交换价值的资本与使用价值的关系。劳动是唯一能够对作为资本的货币呈现出一个对立面和补充的使用价值，它存在于劳动能力中，而劳动能力则作为主体存在。货币只有在与非资本、资本的否定的联系中，只有在与这种孤立的作为资本的东西的关系中，才作为资本存在。劳动本身就是真正的非资本。”⁸与货币形式的交换价值相对立的，是特殊使用价值形式的交换价值。也就是说，交换价值之所以能作为交换价值被实现，仅仅是因为它不是与这个或那个使用价值相对立，而是与同它相关的特殊使用价值相对立。与交换价值相关的那种特殊使用价值，即使同时是它的否定，也是劳动。在简单流通中，使用价值的内容是无关紧要的，且落于经济关系之外：在这里，相反，它是其本质的契机。但是至少其中一种被交换商品的特殊使用价值本身，将人们引向简单流通的边界之外。引起这种转变的并不是交换的特殊形式：因为只要存在等价物的交换，在这里自由和平等的所有神圣权利就都得到了尊重。相反，引起这种转变的是商品劳动力的使用价值的特殊内容，再一次，也就是劳动。但是，“资本和劳动之间的交换，一旦它自身作为简单的流通关系存在，就不再是货币和劳动之间的交换，而是货币和活的劳动能力之间的交换。”⁹作为使用价值，劳动力在劳动活动本身中实现。但这种劳动活动落在流通过程之外。确实，“购买劳动能力[就是]占有支配劳动的能力。”¹⁰但这可支配的劳动只能在生产中被消费。劳动力的消费就是资本的生产。事实上，在商品劳动力内部，资本主义巨大而致命的矛盾——生产和消费之间的矛盾——被解决了，因为这种商品的消费无非就是对其使用价值的生产性消费。因此，资本的秘密不在于劳动力的价值，而在于劳动力的使用价值。“只有用货币购买来的使用价值的特殊性质——即它的消费、对劳动能力的消费就是生产，就是对象化的劳动时间，就是设定交换价值的消费;它作为使用价值的真实存在就是对交换价值的创造——才使得货币和劳动之间的交换成为特殊的交换M–C–M，在这种交换中，交换价值本身被设定为交换的目的，而被购买的使用价值是供交换价值直接使用的使用价值，即设定价值的使用价值。”¹¹生产价值的使用价值，就是生产剩余价值的劳动。事实上，在手稿被马克思关于向资本过渡的第一次阐述所打断的下一页，我们找到了这样的标题：“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undefined”。

注释

1 黑格尔，《法哲学原理》，第67节。

2 卡尔·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本·福克斯(Ben Fowkes)译，伦敦：企鹅出版社(Penguin)，1990年，第270页。

3 同上，第272页。

4 同上，第278页。

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英文版(MECW)，第29卷，第502页。

6 同上，第503页。

7 同上。

8 同上。

9 同上，第506页。

10 同上。

11 同上，第50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