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分野：义和团运动中的农民和地主、资产阶级

(《中国近代史讲稿》3.2)

这个问题分两部分来讲：

第一部分是义和团运动的性质。

第二部分是义和团运动中的农民和地主、资产阶级之间的关系。

义和团运动的性质问题主要是说明：这一运动由谁发起，其主要打击方向是什么。

义和团运动是由农民群众发起的，是继太平天国革命之后的又一次农民革命。参加这一革命运动的基本群众首先是广大的农民，这在原始资料中有详细记载。参加这次运动的人，有的直到现在还活着，在河北、山东地区为数不少;农村的妇女也是运动的重要力量。我们知道，当每一次大的革命运动到来时，妇女总要被动员起来，太平天国革命当中，妇女干得很出色，广西妇女也比较解放，没有缠足，义和团运动时期，农村妇女也都被动员起来参加运动。此外还有手工业者、城市贫民、水陆运输工人、散兵游勇。义和团运动的主要领导者是教门首领(朱红灯)、游方和尚(本明和尚)、下级军官(李来中)、船夫(张德成)、散兵游勇(曹福田)、江湖艺人(黄莲圣母，据调查是船家女出身)。参加的成员和领导成分都体现了旧式农民战争的特色，中国的农民战争，历来都是由这些人出头领导的。我们拿义和团运动的主要成员、领导成分和资产阶级的政治团体对照一下，义和团运动所体现的农民战争的色彩就很突出了。资产阶级的改良运动是由康有为、梁启超等士大夫、文人学者领导的;资产阶级革命派的领袖百分之九十是留学生、知识分子。再拿义和团与太平天国革命对照一下，也可以看出，主要成员和领导成分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就是那些人物。这样，它究竟是不是农民战争，这个问题就很清楚了。还有神秘主义与浓厚的宗教色彩，也是农民战争的特色。恩格斯说过：农民战争总是与宗教相联系着，因为农民是个体生产者，很分散，需要通过宗教把他们组织起来。当然，这并不是说农民战争非得利用宗教的形式不可。义和团分三部分：一部分过去叫义和拳，就是民间练拳，设拳厂，一个师傅教许多徒弟。练拳是中国民间的一种传统，并没有神秘色彩，这些人是农村里最有组织的群众，比一般老百姓胆大些。师傅一般都有点威望，对一般群众有号召力，如山东的拳民领袖赵三多斗争最坚决，传教士强奸妇女，无法无天，群众非常痛恨，他就带头起来反对，向官府作斗争，在当地人民中很有号召力。第二部分是会道门组织，按八卦分为坎字团、离字团、兑字团等，自称不怕刀枪。第三部分是普通的农民，这一部分原来也是没有宗教色彩的，但当斗争激烈的时候，只通过练拳已不能很好地组织群众了，这时，宗教就起了组织作用，一些宗教仪式和下神的歌谣，农民也容易接受，于是宗教迷信的色彩也越来越浓厚了。

义和团运动的打击方向很清楚，直接针对帝国主义，提出“扶清灭洋”的口号。这个口号是什么时候提出来的，究竟原来就有呢，还是一八九九年以后才有?是什么人提出来的?这个问题曾引起史学界的争论。一种意见认为这一口号在一八九九年以前没有，运动起来以后才提出来的;另一种意见认为是假义和团的口号，是一部分混入团内的反动势力与官府勾结起来，提出来的;还有一种意见说它是由赵三多的小舅子提出的：意见纷纭，莫衷一是。我看，可以肯定义和团在南北各地都有这个口号，早在一八九八年以前，四川哥老会于一八九七年就提出了“顺清灭洋”、“保清灭洋”的口号，这一口号反映了当时的民族矛盾尖锐化，人民群众把主要的斗争锋芒直接指向了帝国主义，而与清政府暂时休战。有人说“扶清灭洋”只是策略性的口号，我以为不论怎么说，这个口号还是应该肯定的。

现在讲第二部分，义和团运动时期农民斗争与地主、资产阶级的关系问题。

义和团运动时期农民群众与地主阶级的关系怎样呢?一些外国资产阶级学者看到清政府曾经一度对外宣战和承认义和团合法，便把义和团运动说成是清政府企图转移反抗目标而引导它进行排外活动的;国内的资产阶级学者也指责清政府不该利用义和团来反对外国人。他们把事情说成好像是清政府与义和团联合起来反对外国侵略，这些看法都是对义和团运动的曲解。

我们认为，以农民为主体的义和团和代表地主阶级的清政府之间始终是在对立和斗争当中，从来没有妥协过，他们之间的阶级界线一直是很清楚的。义和团从开始便把自己看作是“反清复明”的力量，认为自己的前身是清初秘密结社的一种，活动方式是秘密的、非法的，有“打到北京去”等口号，其锋芒是指向清政府的;清政府的阶级立场更鲜明，它一开始便把义和团当作与拜上帝会、五斗米教类似的组织，骂它是盗贼、邪教，对它实行坚决的镇压。后来清政府为什么要利用义和团呢?这是由于农民斗争的声势浩大，发展很快，压倒了清政府，先在山东，迫使毓贤转“剿”为“抚”，在袁世凯的疯狂屠杀下，它越战越强，反而挺进直隶，最后发展到天津、北京，严重威胁清政府的统治，迫使清政府不得不暂时承认义和团的合法。

义和团的取得合法地位，容易给人们造成一种错觉，以为它受到清政府的支持，甚至得到清政府的保护，好像清政府是跟农民联合起来反对帝国主义了;另方面，义和团毅然举起“扶清灭洋”的旗帜，似乎农民运动也跟地主阶级实行合作了，在支持清政府。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义和团这一自发的农民运动就背叛了太平天国革命的传统，变为拥护封建专制统治的力量;而清政府也就不再是帝国主义的代理人，反而变为与人民站在一起，向帝国主义作战，变得革命起来了。但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义和团举起“灭洋”的旗帜，比单纯的反封建斗争要复杂得多，它吸引了农民和他们以外的很多其他阶层的分子，使他们敢于转到这个行列中来，如反对一切新事物的守旧绅士，他们因为害怕修铁路而反对洋人，与教会有矛盾的中小地主，由于教会损害了他们的财产、房屋而反对教会。这些人在群众中竭力煽动排外心理，淹浚斗争的反封建性质，他们一开始就是农民运动的异己力量，他们不能体现运动的本质，体现运动本质的是农民群众。清政府之所以承认义和团的合法地位，就是因为义和团的势力压倒了清政府，有一个时期，练神拳的遍及紫禁城，连太监都练起拳来，神坛成了最高的权威，北京成了义和团的天下。在这种形势面前，如果清政府继续反对义和团，它就很可能被推翻，因之，清政府只有采取先承认义和团，然后再绞杀义和团的办法。事后西太后曾对一个人讲事件发生的经过始末，她的谈话证明了当时就是由于义和团的压力，使清政府不得不表面上对帝国主义表示强硬。我们知道，清统治集团与帝国主义是有矛盾的，帝国主义曾因干涉清廷内政引起西太后的不满，西太后在戊戌变法后，想废掉光绪帝，另外找了一个人当预备皇帝——大阿哥，帝国主义进行干涉，一时矛盾很尖锐。后来，拥护大阿哥的人制造了一个假消息，说帝国主义要用武力干涉清廷皇帝的废立问题，西太后着了急，才发出对帝国主义宣战的命令。当然这只是一种因素，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阶级斗争，这种因素只是在当时的阶级斗争形势下才能起作用，假若当时没有极端紧迫的阶级斗争形势，我想即使有一百个外国干涉立大阿哥的事件也不会引起清政府对外宣战的。总之，清政府与帝国主义之间虽有矛盾，它与农民群众为敌、投靠帝国主义的阶级本质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上清政府曾杀了几批拥护义和团的人，表明当时地主阶级与农民的阶级斗争很是尖锐。

在义和团运动的强大压力下，北京的清政府向帝国主义宣战了，而东南的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等地方实力派却与帝国主义联合签约，即所谓“东南互保”，直接反对清政府。他们和清政府表面分裂，实际上又是完全一致的，西太后在事后称赞南方作得对，这就证明了他们和清政府在反对农民、投靠帝国主义上并无区别。所不同的只是：北京的统治者为了躲避群众运动打击的锋芒，采取了欺骗群众的办法;南方实力派由于没有受到义和团运动的直接威胁，得以始终抵制义和团，与帝国主义站在一起，以博得帝国主义的欢心。

所以，总的说来，农民在斗争中没有拥护封建专制统治，代表地主阶级的清政府没有、也不可能站在农民一边反对帝国主义。义和团运动的目标很清楚，它是反帝反封建的、以农民为主体的革命运动，主要锋芒指向帝国主义。外国军队出面镇压群众运动，封建势力站在帝国主义一边反对人民群众。

我们的结论应该是：反对帝国主义的义和团，实质上是和封建统治相对立的，有明确的反封建的立场;封建统治者并没有支持中国人民的爱国斗争，而是恶毒地欺骗人民，最后与帝国主义一道绞杀了人民的爱国运动。这就是义和团运动时期地主与农民阶级关系的实质。这个问题是比较复杂的，我只是讲讲当时的基本形势。“清宫秘史”电影里把戊戌变法描写得很进步，而帝国主义是支持光绪、支持戊戌变法的;又把义和团描写成乱糟糟的乌合之众，这种农民运动为光绪帝所反对，而得到西太后的支持。这就是说，帝国主义支持进步势力，最反动的势力支持农民，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没有了，这样的东西应该受到批判。梁启超把改良派写成是这时最积极的力量，把义和团写成是最坏的，在他的书里，前进的、倒退的和改良的力量被弄得颠倒混乱，根本没有阶级界限，这种观点同样是极端错误和有害的。

资产阶级对义和团运动的态度又怎样呢?

资产阶级在义和团运动中包括孙中山的革命派、唐才常的自立军、康有为的保皇党都是反对义和团的。这时，资产阶级革命派是革命的，保皇党已经从改良派堕落为反动势力，自立军是介乎二者之间的势力，它的纲领上就说不革命不行，革命也不行。这三派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完全相同，就是他们都坚决反对义和团运动，属义和团是贼，非剿不可。资产阶级虽然发起过一次政治运动，而在这时，却没有一个流派参加义和团的反帝斗争。

最后，对于这个时期，我简单地谈两点作为结束语：

义和团运动时期，农民已不是唯一的推动历史前进的力量。这一时期比在太平天国革命时期进了一步，多了一个资产阶级改良派。

这一时期，资产阶级并没有领导农民的革命运动，他们和农民分道扬镳，各自单干。资产阶级革命派的领袖孙中山早在中日战争之后就开始了他的政治活动，但在这时却起来反对义和团运动。资产阶级革命就是要领导农民，而在这时它却没有领导农民，这说明资产阶级既害怕帝国主义、又害怕人民群众的软弱性，也说明了资产阶级革命的主观条件还不够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