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并未许诺结果,但指明了方向——再思马克思的“历史必然”
当人们初次接触马克思的历史理论,几乎都会产生相似的困惑:既然马克思和恩格斯论证了共产主义必将到来,那这个“必将”究竟是一种绝对的、类似物理定律般的必然吗?是不是无论我们做什么、做得好还是坏,最终它都会自动实现?循着这个追问,我们可以直面马克思主义思想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究竟什么才是它所说的“历史必然性”。

一、一则经典表述引发的追问
我们先从马克思自己的一段话谈起。1859年,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对唯物史观作过一段最为凝练的概括,至今仍被视为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表述”:
“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
这段话给人的第一印象,毫无疑问是“必然”“不以意志为转移”“相适应”这样的措辞——带有很强的决定论色彩。正是据此,许多人把马克思的历史观理解为一条铁轨般的进程: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依次递进,任何社会都无法跳过。
但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马克思就不是马克思了。正如一位学者所言:“长期以来,由于概念界定不清、理论内涵缺乏充分展示,以及社会主义实践遭遇困难等问题,使这一理论受到了不同层面的歪曲和批评。”换句话说,理解错位的根源之一,正是人们把马克思所说的“必然”混同于一种机械的、不容更改的宿命。
二、究竟是什么样的“决定论”?
要厘清误解,我们需要先做一个区分。哲学上的“历史决定论”存在两种基本形态:机械决定论与辩证决定论。
机械决定论承认因果性和必然性,但同时“否定偶然性,否定人的主观能动性及社会意识的反作用”,它“把社会的发展看作是由某种神秘力量赋予某种联系和发展秩序的奇怪现象”。通俗地讲,就是假设有一部写好的剧本,历代人类不过是按部就班地出演既定的角色而已——这恰恰是马克思终身反对的观点。
马克思主义所主张的辩证决定论,则是“历史必然性与历史偶然性的有机统一,是单义决定论的线性相互作用与或然决定论的非线性相互作用的有机统一,是客体性与主体性的有机统一”。这个表述稍显学理化,但核心意思是清楚的:历史发展的大方向由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所规定,但具体走哪条路、何时走、以何种方式走,背后充满了各种偶然因素和人的能动介入。马克思主义历史决定论“根本不同于机械决定论和宿命论”,这句话值得划线记住。
那么,马克思笔下的“必然”,究竟必然在哪里呢?

三、“两个决不会”:必要的审慎
在上述同一篇《序言》中,马克思紧接着写道:
“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
这就是著名的“两个决不会”。
这个论述是理解马克思历史观的关键转折。它告诉我们,马克思的“必然”指的并非社会形态按时按点更替的必然,而是指:人类社会的形态更替受到物质条件的严格约束。资本主义不会仅仅因为人们向往一个更好的世界就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社会主义也不会仅仅因为理想的美丽而从头脑中诞生。一切都要等到旧制度内部的全部发展潜能耗尽了,新社会的物质前提在旧社会内部孕育成了,才会发生质变。
换言之,“必然”指向的不是时间表上某个日期,而是一种历史趋势性的条件逻辑——当矛盾激化到不解决就无法继续的地步时,向更高社会形态的过渡便成为客观上唯一可能的出路。
四、晚年马克思与“卡夫丁峡谷”
如果马克思的历史观真是单线演进,就不该有例外。但恰恰是马克思本人,在其晚年思想中主动打破了这个框架。
1881年,俄国革命家查苏利奇写信询问马克思:俄国是否必然要走西欧资本主义的老路?马克思数易其稿后明确回答:不一定。他指出,俄国可以在特定条件下“不通过资本主义制度的卡夫丁峡谷,而把资本主义制度所创造的一切积极的成果用到公社中来”。
在此之前,马克思也曾在《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中表达过相似的态度。他直言,有人将他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概述“变成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并以此论证一切民族“不管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如何,都注定要走这条道路”,这种做法“会给我过多的荣誉,同时也会给我过多的侮辱”。这段话所传达的深意几乎无需解释——马克思本人就是单线历史决定论最明确的拒绝者。
晚年马克思的这一“跨越”设想,不是对自己理论的否定,而恰恰是对唯物史观精髓的例证:历史条件是具体的,而不是抽象的;发展道路是多元的,而不是单一的。每一个具体的民族和国家,在自身特定的物质条件和国际环境中,可以有不同于西欧的历史路径。这一思想在当代找到了最强有力的印证——中国式现代化被学者们视为“实现了马克思晚年跨越‘卡夫丁峡谷’的设想”的生动实践。

五、必然性中的能动性:谁来推动历史?
前述讨论解决了“历史必然性不是什么”——它不是宿命,不是单线演进,也不是到点的自动程序。那么它究竟是什么?
这就必须触及马克思主义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人的实践。马克思那句名言无需赘引:“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这句话历来被视为对历史中主客体关系最精炼的表达:人的能动性被牢牢地框定在客观条件之内,但框在其中的人类,正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
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中说:“正是他第一次使现代无产阶级意识到自身的地位和需要,意识到自身解放的条件。”这句悼词点明的恰恰是马克思毕生的现实关怀——不是预告命运,而是唤醒阶级意识。
事实上,理论界对此早已做出系统的澄清:历史必然性要通过人的有意识的阶级实践来实现。如果无产阶级未能形成自觉的阶级意识、未能在具体的矛盾运动中组织起来、行动起来,那么资本主义的矛盾就可能以其他方式爆发——危机、战争、倒退——而不是通向解放。马克思主义认为“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来源于人的实践活动,而非抽象的精神或理念”。缺失了这一主观条件,“必然”便永远是悬在文字中的一句承诺,而不是历史中的现实。
六、所以,共产主义是“一定绝对”会达到的吗?
从以上几个层次,我们可以逐渐逼近一个完整的回答。
首先,马克思绝不是在谈论一个宿命论意义上的“绝对必然”。历史没有写定的剧本,社会形态的更替也不是钟表上的指针。
其次,马克思也确实在论证一种趋势性、方向性的必然。基于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生产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有制之间不可调和的张力、周期性经济危机的加深、劳动异化的蔓延——的科学分析,马克思认为,如果人类社会要真正解决这些矛盾,避免在周期性的崩溃中反复内耗,则通向共产主义是不可替代的逻辑方向。它不是某种外部力量颁布的法则,而是资本主义矛盾展开到极限时,人类唯一还能“向前一步”的走向。
最后,这个趋势当中的关键变量,永远是人的自觉实践。你没有看错,这是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反复申说的主题:社会主义之所以成为“科学”,不是因为它预测了未来哪一年发生革命,而是因为它揭示了当下社会运行的深层机制,并把改造世界的任务交还给那个被剥削、被异化的阶级。从这一意义上说,“必然”实质上是一种呼唤——呼唤人认清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然后主动地、有组织地为未来创造条件。
结语:我们处在必然与自由之间
马克思区分过“必然王国”和“自由王国”。前者是人类为满足生存需要而劳动、受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律支配的领域;后者是人在合理组织的社会中充分发展自身的领域。他指出,自由王国“只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但又必须“以必然王国为基础”——这话本来的意思就是:自由不是对必然的抛弃,而是对必然的认识与驾驭。
回到开头的追问:共产主义一定会实现吗?它不是一列准点到站的火车,而更像是一个罗盘——它指出人类解放的方向,却把行路的责任还给了每一个时代的人自身。在你我这一代人的具体历史条件中,我们理解了多少客观规律、激发了多大的阶级意识和组织力量,这个“必然”便能在多大程度上从书中的文字,变成真实世界里的进程。
这才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必然性最深刻的品格:它不命令历史走向何处,它只告诉我们,当人类决心去创造一个新世界的时候,历史为他们准备了怎样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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