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人权，所以奴隶制和“工资奴隶制”哪样更不人道？

自然权利观念是一套在近代以来被发明出来的权利观念体系，强调某些权利是不言而喻的、天赐的，不依赖于法律，不是君主赋予的，也不是任何宗教或政府的恩赐，普遍、固有而不可剥夺。

自然权利观念存在多个版本，最重要的就是洛克版本，强调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与生俱来。这种观念被强有力地运用到了美国独立战争之中，因为英国政府被认为违背了委托责任，没能保护好美国人民的财产权利，更是限制了美国人向西垦殖掠夺印第安人土地的自由，因而这样的反叛就是高度合理的。

美国开国后，保留了奴隶制，而且存在美国之后掀起领土扩张，蓄奴种植园有可能因此大幅扩张到新的国土。奴隶制被美国北方的民众视为普遍罪恶，这也掀起了反奴隶制运动。

问题是，美国北方民众反对奴隶制的主要理由是因为，奴隶制使得黑奴以及侥幸摆脱奴隶制的自由黑人成为了威胁北方繁荣稳定的原因，所以，他们希望解放黑奴，然后赶紧将他们遣送回非洲。

所评图书：

书名：《革命之后：自然权利观念与19世纪上半叶美国的政治文化》

作者：蔡萌

出版社：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4月

新出版的《革命之后：自然权利观念与19世纪上半叶美国的政治文化》一书就谈到了美国开国后几乎遍及北方各地的“美国殖民协会”活动。该协会主要工作就是力推废除奴隶制，将黑人遣送回非洲，为此甚至集资购买了非洲一小块土地，组成黑人殖民地利比里亚，到1867年，共有1.9万名自由黑人被送到当地定居。美国殖民协会能够动用如此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资源来运作购买殖民地，并实施大规模移民的计划，如书作者、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蔡萌所说，足证这在美国北方拥有浓厚的社会基础。

换言之，美国北方民众当时希望废除奴隶制，解放黑人，认为黑人与白人一样都是人——这是一个不可忽略的转折，这些人同时认为黑人不具有在美国这样一个白人国家生存发展的能力和权利。

这可以破解为什么很多美国人认同黑人的基本人权，但不支持废除一些制度化的歧视和限制。种族歧视观念远比我们很多人预想的复杂。

如书中所谈到的那样，美国殖民协会当时兜售和宣扬的观点在于，人类的品性和价值是经由社会和文化环境塑造的，黑人的现状是堕落、低劣的，这并非黑人种族与生俱来的自然本性——甚至而言，这个协会热情宣传过黑人国家埃塞俄比亚的古文明是滋养后来的古埃及、古希腊、古波斯文明的源头，认为黑人种族本性勇敢、聪明。这种观点其实要胜过于达尔文理论出现后，异化出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但是，这个协会同时宣称，奴隶制导致被贩运到美国的黑人已经彻底堕落，“任何试图在整体上彻底改善自由黑人品性和境遇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是徒劳无功的”，所以奴隶制必须废除，同时要摒弃让黑人与白人在美国共存、共同发展进步的奢望，回到非洲。

19世纪20年代开始，废奴主义进一步发展，开始谴责美国殖民协会试图将黑人驱逐出美国的做法，更多地援引自然权利观念。如书中所指出的那样，废奴主义者基于基督教理想主义，相信宗教可以帮助黑人和白人建立兄弟情谊，不仅要打倒南方的奴隶制，还要击破整个美国社会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

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废奴主义者用自然权利观念来捍卫黑人作为“人”的平等权利，但却倾向于认为，妇女不属于“人”的范畴，所以不能与男性享有平等的权利。

废奴主义阵营中分化出的温和主义者希望借助政制程序，最终通过立法来废除奴隶制。如书中所提到的那样，林肯最初接受了美国殖民协会兜售的观点，而在19世纪50年代，林肯开始更系统地阐述自己对于废除奴隶制、解放黑人的观点，他提到一个重要论点，也就是奴隶应当享有《独立宣言》中赋予的平等的若干自然权利，但不能享受政治和社会权利，更是坚决反对种族混血。

也就是说，直到19世纪中期，除了极少数激进派以外，大多数美国白人并不支持黑人享有政治和社会权利。

实际上，美国南方的蓄奴州对于北方发起的废奴攻势，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也同样举出了自然权利的逻辑，强调白人和黑人存在无法逾越的自然差别，所以权利上自然有差别。

而且，南方拥奴派还注意到北方工业化进程中的资本主义体系，正在快速拉大白人之中的贫富差距，突出显现剥削和压迫之弊。拥奴派指出，北方宣扬的所谓资本主义自由社会，不仅是奴隶制，而且还是将白人兄弟姐妹这些享有自然权利的对象也列为奴隶。

南方的奴隶主振振有词，“我们的奴隶是终生雇佣且得到很好回报的，没有饥饿，没有乞讨，雇佣机会不会过少也不会泛滥。你们的奴隶是按天来雇佣的，没有得到照料，回报很少”。拥奴派将北方的自由雇佣制称为“工资奴隶制”，残酷、不道德，而且不提供休息和退休福利保障。

为了展现北方“工资奴隶制”的残酷性，拥奴派列举了大量数据，包括当时美国各种关注劳工和慈善问题的报刊和小册子、美国人口普查统计的北部的贫困人口数量、北部各州的劳工和雇主团体提交的立法提案等，以及英国报纸、杂志、文学作品对英国劳工问题的报道等，指出资本主义雇佣制本质上就是奴隶制，导致人们被压榨后最终难以避免陷入“乞讨、肮脏、贫穷和悲惨的情景……苍白、憔悴、眼神空洞，因饥饿而形容枯槁”，“一个人一天之内在纽约的任何一条大街上遇到的乞讨者，比他在整个南部一辈子遇到的还要多”。

如书中所谈到的，北方的废奴主义者对于“工资奴隶制”的提法非常反感，所以热情赞美资本主义社会的优越性，强调劳工有自我发展的欲望，有自我改善的渠道，有根据市场需求变换工作的权利，并尽其所能美化北部社会中的各种贫富分化和不平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