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亿只蜜蜂为什么消失了?
食通社说
今年3月,油菜花田打药曾造成蜂农严重惨重,蜜蜂死亡一度成为热点。但除了看得见的“死亡”,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消失:蜜蜂不是大批死在蜂箱里,而是整群离开,只剩下空蜂箱,不见尸体。这种现象被称为蜂群崩溃综合征(CCD)。
哈佛大学教授、《消失的蜜蜂》作者吕陈生与养蜂人肯尼思·瓦尔霍尔、昆虫毒理学家理查德·卡拉汉的研究发现,持续摄入低剂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会影响蜜蜂的线粒体健康,并最终导致CCD。而随着种子包衣技术的推广,内吸性农药从种子阶段进入植物体内,并进一步扩散到土壤、水、空气,影响生物链上大大小小的昆虫,最终上到人类的餐桌,进入人类的身体。
5月20日是世界蜜蜂日,我们摘选《消失的蜜蜂》部分内容,从吕陈生教授的实验,蜜蜂消失后留下的空蜂箱出发,重新反思现代农业技术与生态之间的关系。
感谢上海译文出版社对本文的授权。
在我们确认15个蜂巢因为摄入非常低剂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而导致发生蜂群崩溃综合征的现场实验结束后,我们开始清理养蜂实验点的环境。我们实验的结果是悲壮的,每一个立起来空的蜂巢,都是没有蜜蜂的蜂巢,就像是一个墓碑。我们牺牲了15个蜂巢来换取我们应该知道而被蒙蔽的新烟碱类杀虫剂的毒性。
虽然我们实验的假设是蜜蜂蜂群摄入低剂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会发生CCD的毒性现象,但是当我目睹这个惨剧的时候,心里还是非常震动的。不了解这个实验的人,当他们站在这些空的蜂巢前面的时候,都应该会感到无比的困惑和恐惧。
困惑的是,为什么冬天来临前还是健健康康的蜂巢,在冬天时整个蜂巢都空了?恐惧的是,如果导致蜜蜂消失的原因也发生在我们身上,那人类也会消失吗?
但是当我从一个充满活力、嗡嗡作响的蜂巢(对照组蜂巢)移动到旁边一米一个死寂的空蜂巢前面时,我意识到我正在经历另一个“寂静的春天”。过冬时发生了CCD的蜂巢,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时候,却安静得令人感到不安。这种安静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还要令人窒息。
和20世纪的“寂静的春天”相比,21世纪的“寂静的春天”的主角从小鸟变成了蜜蜂,罪魁祸首从DDT变成了新烟碱类杀虫剂。但它们都是因为农药而造成的一种新的生态危机。一种被隐藏的农药毒性,造成了一种不应该有的春天的寂静。
这个“寂静的春天”的时光隧道我们人类走了60多年。当我们了解到DDT杀虫剂的毒性,知道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时,比较进步的国家的环保意识抬头了,纷纷成立类似环境保护局的政府机构。
60多年后,因为另一种农药的大量使用,人类又制造了另一个寂静的春天,仿佛这个20世纪环境保护的时光隧道的尽头竟然是21世纪的起点。因为新农药而产生的生态危机,仿佛让我们又回到了60年前的那个起点,眼睁睁地看着蜜蜂挣扎、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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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种子包衣的潘多拉魔盒
从哈佛大学的两个CCD实验结果,我们或许会认为造成CCD的罪魁祸首是蜜蜂从高果糖玉米糖浆里摄入了非常低剂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吡虫啉和噻虫胺。因为新烟碱类杀虫剂的多代线粒体DNA毒性遗传作用,导致在蜂巢过冬最需要产生能量的那几代蜜蜂,线粒体DNA的功能损伤,提早衰老,进而发生史无前例的CCD。
新烟碱类杀虫剂是导致蜜蜂CCD的原因,这个事实不容置疑,但是造成蜜蜂CCD的途径却是一个比较鲜为人知的农业新科技——种子包衣。
从传统的农药喷洒到种子包衣,我们改变的不仅仅是农药的使用方式,我们有意或是无意地改变了这些内吸性杀虫剂和杀菌剂在环境中对非靶标生物存活条件和环境生物多样性的影响。
农药制造工业把内吸性农药结合种子包衣的发明称为20世纪末期农业科技发展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他们自豪地认为从此以后,植物保护的工作也可以和人类医学一样,精准用药。但是全世界的蜜蜂大量消失导致欧盟政府无限期限制3种使用量最大的新烟碱类杀虫剂的使用,戳破了这个大牛皮。
种子包衣的到来,其实是农药制造工业的一个战略性的发展。表面上,种子包衣提供给了农民一站式购买种子和农药的服务;事实上,它还大幅度增加了农药制造工业的经济收入。
包衣种子不是只含有新烟碱类杀虫剂,种子外面还可以包内吸性杀菌剂、植物生长调节剂、营养剂等等。所以,一颗玉米种子究竟包了多少种和多少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和内吸性杀菌剂,我相信连政府监管单位都不能确定。

◉新烟碱类杀虫剂包衣后的玉米种子 。拍摄:吕陈生
但是自从我亲自操作了CCD实验,目睹了蜜蜂消失这一可怕的生态危机,更好地了解了低剂量新烟碱类杀虫剂摄入造成的线粒体DNA损伤的跨代毒理学效应,以及包衣种子对环境和生态的危害,我必须在我的职业生涯快要结束前,站出来反对新烟碱类杀虫剂的存在以及种子包衣处理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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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烟碱类杀虫剂上了我们的餐桌
很多的实验结果证明,种子包衣外面的农药有很大一部分(80%—98%)会直接渗入土壤,然后进入地表水和下水层。2%—20%的农药在种子萌芽后会进入植物里,由于内吸性农药的亲水性,它们会跟着作物一起成长,一直到作物被采收后进入人类的食物链。
换句话说,只要播种了新烟碱类杀虫剂的包衣种子,新烟碱类杀虫剂就会在环境和食物中无所不在。
在新烟碱类杀虫剂的包衣种子污染土壤和地表水的同时,少部分的新烟碱类杀虫剂会被植物的根部吸收,从种子向上转移,进入植物本身的循环系统,然后送到植物的每个部分,包括花朵中的花粉和花蜜,最后被释放到空气中。
这个借由花粉传播的摄入途径受害最深的当然就是授粉昆虫,包括蜜蜂,因为花粉是她们主要的蛋白质来源。但是花粉摄入的受害生物不仅仅是这些重要的授粉昆虫。春天花开的季节里,不论我们是不是正在赏花,只要我们在户外,我们就会无选择地吸入花粉。有些人会有严重的过敏反应,有些人则没事。但是由于新烟碱类杀虫剂被广泛地使用在农业、都市绿化和公园及家庭园艺中,每年的花粉季节变成了新烟碱类杀虫剂摄入的高峰期,尤其是对喜欢在春天时到处去踏青赏花的人。
由于内吸性农药的亲水性,经过新烟碱类杀虫剂处理的五颜六色的种子,理论上可以保护这一棵植物从播种到收获,不会受地下和地上害虫的危害,从而确保粮食生产。所以从植物保护的立场来看,包衣种子似乎扮演着一个功不可没的角色。

◉吕陈生教授和两位科研工作上的同事在2014年9月受邀参加一个有关“如何应对蜜蜂蜂群数量减少”的美国国会联合听证会。从右到左分别是埃里克·奇维安博士(Eric Chivian,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教授,1985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奖人之一),梅利萨·佩里博士(Melissa Perry,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吕陈生博士(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副教授)。
但是农业不能只关注作物的生长和产量,毕竟农作物也是生态环境中的一分子,和其他的生物一样,呼吸同样的空气,喝同样的水,利用土壤所能提供的资源来维持我们的生命。所以农业不应该有任何的特权,更不应该老是用“保障粮食安全”作为挡箭牌,与所欲为。
农药在人类社会里的历史告诉我们,滥用农药只会招致耐药性。我们年复一年地投入几百万公斤的杀虫剂到土壤里,就是一种滥用,一种不负责任地倾倒有毒化学物的行为,一种为了达到农业生产而不择手段的方法。
当我们没有任何工具来对抗农业害虫的时候,再回过头来反省种子包衣是不是一个可持续性的植物保护工具,就为时已晚。这不是危言耸听的预言,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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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蜂农不能把蜜蜂养好
瓦尔霍尔先生告诉我,今年(2023)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年养蜜蜂。他说:“如果连我都无法把蜜蜂养好,所有传授蜜蜂养殖的知识都是骗人的。环境里有越来越多的威胁因素让整个蜂巢不能健康茁壮地成长。”这让他感到难过和无奈。
瓦尔霍尔先生说:“我尝试着售卖有机蜂蜜,因为有机蜂蜜的价钱是一般蜂蜜的2—3倍。但每一年蜂蜜中都被检测出有新烟碱类杀虫剂的残留,所以不能这么做。”瓦尔霍尔先生还说:“新烟碱类杀虫剂在环境里的扩散比我想象的快而且广泛,让我措手不及。继续养蜂也变成一种挣扎,已经没有任何经济意义。”

◉检查正在过冬中的实验蜂巢。拍摄:理查德·卡拉汉
瓦尔霍尔先生不是在贩卖焦虑,更不是寻求同情。2023年6月,美国的一个权威新闻媒体美联社(Associated Press)的报道称:“60%的美国养蜂人在2022年失去了很大数量的蜂群,导致不可持续性的经济收入。”
美联社的报道只字不提新烟碱类杀虫剂摄入对蜜蜂生存的影响,它认为气候因素是蜂螨导致蜂群死亡的主要原因,从一般人的后院到职业养蜂场,各种规模的养蜂人都将“恶劣天气”视为蜂群死亡的主要原因。美联社提出大量的证据表明,随着气候变化,蜜蜂与她们授粉的许多花朵不同步调,这对蜜蜂和花朵都产生了严重影响。但是美联社没有也无法把蜂螨的困扰和气候变化导致蜜蜂采集花粉和花蜜的困难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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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你见到的蜜蜂
在贩卖焦虑和阐述事实之间,真的就只隔着一张薄纸。蜜蜂的消失是贩卖焦虑吗?蜜蜂对人类和生态的重要性是贩卖焦虑吗?线粒体毒性造成的不可逆的健康效应是贩卖焦虑吗?新烟碱类杀虫剂和种子包衣造成的环境危害也是贩卖焦虑吗?“贩卖焦虑”这四个字,是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说法,是成本最低的回复,是掩埋事情真相的一句安慰的话。
蜜蜂消失的前因后果已经是一个不争的科学事实,刻意淡化新烟碱类杀虫剂和种子包衣带来的生态灾难,只是把人类的文明推向深渊。线粒体毒性对跨生物种群及其后代的健康影响也是一个科学事实,现在我们人类面对的是在一个庞大的地球生物实验中,来验证这个科学事实。
当我们得到足够的科学证据,证明我们现在对新烟碱类杀虫剂的线粒体毒性和种子包衣给环境带来的危害的认知是正确的时候,或许已经太晚了,或许付出的代价已经太高了。
21世纪的农业是否继续需要依靠化学农药这个工具,是一个争议性很大的问题。因为自从开始使用DDT以来,没有一种被广泛使用的农药能够屹立不摇,不被淘汰。大部分是因为已知的毒性和环境耐药性而被禁止使用。
我们需要多方面的思考,谨慎地面对使用农药所带来的生态和健康风险。在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同时兼顾农业生产、生态环境保护和人群健康的平衡前,“需不需要使用农药”不是一个急迫的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对生态环境和人群健康影响最小的农药。
蜜蜂的消失否定了我们在21世纪选择的新烟碱类杀虫剂,以及种子包衣的技术。我相信我们还有一点点宝贵的时间,来弥补我们所犯的错误,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一次机会。所以请珍惜下一次在野外或是公园里与蜜蜂的意外邂逅,谁知道这是否是你这一生中看到的最后一只蜜蜂。

《消失的蜜蜂》
作者:吕陈生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内容介绍
哈佛大学教授吕陈生看到一则新闻:一个蜂农在一年内损失了20亿只蜜蜂,不见尸体,空留蜂箱。这一现象后来被称为蜂群崩溃综合征(CCD)。这场生态浩劫引发了吕陈生教授的好奇,他与拥有 60 多年养蜂专业知识的肯尼思·瓦尔霍尔和昆虫毒理学家理查德·卡拉汉,着手研究这一现象。研究发现,持续摄入低剂量的新烟碱类杀虫剂,会影响蜜蜂的线粒体健康,从而导致CCD。这一结果的发表导致欧盟与美国数次变更农药法案。
2018年吕陈生教授回国任教,进行过几次农药检测实验,在水源、土壤和常见的蔬果上,甚至在孕妇的血液中都检测到新烟碱类杀虫剂的痕迹。生态和人群健康的关系密切,吕陈生教授希望通过蜜蜂的消失,提醒人类,更好地平衡农药使用的利与弊。
作者介绍
吕陈生,公共卫生领域农药毒理专家,曾在美国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任教。现为重庆市特聘专家,中国西南大学特聘教授,美国华盛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讲座教授,浙江工业大学暑期国际化课程外籍教授。他关于蜜蜂消失问题的研究成果,在国际上产生重要影响,促使欧盟与美国数次变更农药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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