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读《荀子·大略》有感

作者:顾临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5-14

荀子在两千多年前,用一段话概括了治国者的人才谱系: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者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

这是一套精确的分类学。

在治理结构相对简单的时代,“除其妖”或许是一项可完成的任务:国妖是个体的、偶然的道德败坏,识别而后清除即可。

然而,有一种更深层的可能性值得警惕:当一套治理系统,通过其内在的激励导向、风险分配和话语模式,持续地、系统性地将正常的行为者训练成言行分裂的功能性单元时,“除其妖”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彻底终结的行动。此时需要清除的已不是个别零件,而是一整条生产逻辑的产物。

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并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时代或地域。它是所有超出一定复杂度的治理体系都可能面临的异化风险。它批量塑造的,既有主动的适应者,也有被迫的求存者。他们的共性并非个人道德的突然溃败,而是对同一套激励—约束机制做出的趋同回应。

第一道机制:激励导向

任何组织体系都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什么算“做得好”?

衡量标准就是这一问题的制度化答案。这套标准无需直接要求任何人不做某事,它只需做两件事:将那些有利于维持系统表面稳定的行为定义为“优秀”;将那些可能暴露深层矛盾、但在更根本的意义上符合系统宗旨的行为,标记为“风险”或“不合格”。

然后,它把选择权交给每一个理性个体。

向左走:忠实于职务的原始宗旨。向右走:以合规形式将矛盾消化在可见的指标之外,在更根本的职责上有所折损,但在考核评估中表现亮眼。

当系统持续奖励右转者、惩罚左转者,它便在日常的管理循环中,悄然完成对“选择性言行分离”的塑造。新人或许有过不适,但经历若干评估周期后,多数人会成为一种熟练的中间体:懂得在宣称信奉某种价值的同时,执行与之有所偏离的行为。

他未必是恶人,他只是做了理性选择。这正是这种机制最值得审视之处:它不依赖强制,而依赖激励;它让行为者在做出有损于根本职责的行为时,体验到的是“尽职尽责”的职业满足。

第二道机制:风险锁定

激励提供动力,风险认知则锁定选择。

在长期的惩罚记忆中,每一位行动者都会内化一套缄默的风险计算。什么行为是安全的,什么行为是危险的——这些信息通过微妙的信号传递,不必写入任何明文规定。

于是,“言行分离”从道德议题转化为生存策略。坚持根本宗旨的风险被评估为可能难以承受;顺应指标、消化表面矛盾的风险则被视为职业存续的可行路径。成为功能性的“言行分离者”不再是堕落,而是一种适应性理性。

这一机制的微妙在于,它不要求你彻底放弃内心的判断。你可以在私下保留清醒,但在正式场合和文件中按既定规则言语和行动。系统甚至可能偏好这种“有限度的分裂”——彻底同化者或有过激之虞,而内心深知边界、行为完美符合规范的人,恰是系统最可预期的组成部分。

第三道机制:话语调和

激励驱动行动,风险锁定选项,还需要一道工序来消解可能存在的认知不适——一套高度仪式化的话语模式。

它不是简单的修辞风格问题,而是一种认知的润滑剂。

任何可能触及实质困境的表述,都必须被转换为一套特定的言说方式。被动语态消解了行动主体,无人称句式稀释了责任归属,过程化表述将停滞呈现为进展,将折损呈现为收获。

每一句话在字面上都经得起检验,每一句话在整体效果上又与实情保持着审慎的距离。

这种话语的核心功能不是沟通真相,而是提供一个让行为者能够自我和解的叙事空间。那些曾经清晰的、关于行为与宣称之间差距的刺痛感,会在这套话语的反复浸润中逐渐模糊。语言不再是反映现实的镜子,而成为让人安于分裂的缓冲层。

第四道机制:内在判断的让渡

经过前三道机制的塑造,最终的检验是:行动者是否主动放弃用独立的价值判断来审视系统运行的权利,而将定义权完全交由系统本身。

最典型的标志,是能够自然而然地将结构性的困境,转述为个体层面的不足或外部因素的干扰。这种转述让承受压力的人,用最后的力量向自己追问,而非向结构追问。

当一个人能够在正式或非正式场合自然地完成这种转述,并真心认同其解释力时,他便通过了最终的检验。他不再是用朴素的是非感来审视系统的人,而成为系统一个合格的、可预期的维护者。

“国妖”为何需要被重新审视

荀子笔下的国妖,是一个道德判断,指向可识别的个体。

而机制性塑造出的“言行分裂者”,则是一个需要被悬置道德审判的对象。其中既有主动的投机者,也有被动的适应者,其言行分离包含着复杂的被迫成分。

惩罚个体产品意义有限。只要塑造机制仍在运转,同类的产品就会在下一个周期继续出现。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是什么样的机制设计,使得言行合一在系统内的激励结构中处于劣势?是什么样的风险分配,使得坚持根本宗旨成为一种昂贵的行为?是什么样的叙事方式,使得言行之间的鸿沟被日常性地合理化?

这些问题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答案,而在于让那些通常隐而不显的机制逻辑,进入可被审视的领域。

荀子“除其妖”的箴言,针对的是树上的果实。而上述机制所催生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问题:如果一棵树的培育方式本身就在持续地产生问题果实,那么摘除个别果实就永远不会终结问题。

更值得警惕的逻辑是:当有人试图摘除某一颗问题果实时,否定他的标签可能迅速落到他自己身上——因为他的行为证明了这台逻辑是可以被中断的。而那些拒绝分裂、坚持用独立判断来参照系统运行的人,往往比“国妖”更早地面临系统性的识别和回应。

回应荀子智慧的真正路径,或许不在于继续分辨和摘除个别果实,而在于直视那整套培育机制本身——检视激励导向是否偏离了根本宗旨,风险分配是否压抑了应有的担当,话语模式是否消解了必要的清醒。

结语

本文不指向任何具体的名称、机构或事件。

它只是一种思想实验:假设在任何复杂的治理体系中,存在上述四道机制的可能性,那么一个系统是否可能在无意或刻意中,将自己最需要的言行合一者边缘化,同时持续产生自己宣称要清除的言行分裂者?

当这一假设被足够多的人所审视,它所描述的机制就失去了最关键的运行条件:不被言说的、沉默的默认。

荀子的智慧跨越二十多个世纪依然值得阅读。它不仅帮助我们辨识国妖与国宝,更引导我们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国宝与国妖在系统中存在被互换标签的可能时,保持辨识的清醒与追问的勇气,本身就是对那道生产线逻辑最深刻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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