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倒闭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近来，打开手机刷新闻，总能看到一些医院倒闭的消息。

有的民营医院资金链断裂，贴出停诊公告;有的医院拖欠医护人员工资，员工讨薪无门;还有一些医院，曾经盖起了气派的大楼，购置了先进的设备，如今却因为经营不下去，只能关门歇业。

看着这些消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医院倒闭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当然，我说的不是医护人员失去工作，也不是病人因此失去医疗保障。

我的意思是，假如有一天，人们都不生病了，医院没有病人了，医院因此关门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古人尚且知道一句话：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这句话背后表达的，是一种朴素的医疗价值观：医疗的目的，是消除疾病，而不是依靠疾病赚钱。

一个社会，如果人们越来越健康，疾病越来越少，医院里的病人越来越少，按照这个道理，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可到了今天，这种朴素的道理似乎反倒变得难以理解了。

医院要生存，需要收入;医生要拿工资，需要绩效;科室要发展，需要创收;医疗机构要扩张，需要利润。

病人少了，医院反而开始发愁了。

床位空着，设备闲着，科室没有收入，医生的绩效下降，医院的账面越来越难看。

最后，医院关门，医生失业。

同样是病人减少，站在人民的立场上，这是好事;

站在资本逻辑的立场上，却成了坏事。

为什么?

医院倒闭，究竟是因为社会不再需要医疗了，还是因为医疗不能再给资本带来足够的利润了?

这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我们看到很多分析医院倒闭的文章都用很大的篇幅分析医院倒闭的原因：人口减少、大医院虹吸、房地产下行、医保监管、AI技术冲击，最后又提出专科化、远程医疗、医养结合、精细化管理等解决办法。

这些分析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思维局限：它始终站在医院经营者的角度讨论问题。

医院经营困难，就想着如何让医院重新盈利;医生收入下降，就想着如何帮助医生找到更有价值的赛道;病人被大医院吸走，就想着如何提高基层医院的竞争力。

从头到尾，讨论的都是医疗机构如何在市场竞争中活下去。

但它唯独没有问：医疗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不妨先看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一个社会，如果医院里没有病人，当然是一件好事。

如果人们身体健康，不需要住院，不需要吃药，不需要做手术，那么医院少一些病人，甚至有些医院因此关闭，从社会整体利益来看，有什么不好?

但当资本主义的利润逻辑侵入医疗领域，一家医院有没有价值，不再首先看它为多少人解决了疾病，而是看它能不能盈利。

一个科室有没有发展前景，不再首先看它是不是社会所必需，而是看它能不能创造收入。

甚至连医生的收入，也越来越多地与科室的经济效益挂钩。

这就产生了一个很荒唐的矛盾：

社会需要医疗，但医疗机构需要利润。

两者并不总是一致的。

因为这里面存在着两套截然不同的逻辑。

一套逻辑是：人们越健康越好，疾病越少越好。

另一套逻辑是：医院必须有足够的病人，才能维持收入，才能支付成本，才能继续经营。

这两套逻辑之间的矛盾，恰恰揭示了一个问题：当医疗被纳入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运行体系，救死扶伤就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甚至可能让位于利润。

我们不妨想一想，一家医院为什么会倒闭?

因为没有收入。

为什么没有收入?

因为病人少了，或者病人没有足够的支付能力。

可是，病人少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当地人口减少，可能意味着人们身体健康，也可能意味着居民收入下降，看不起病、不敢看病，或者不得不推迟治疗。

这些情况当然有很大区别，但在医院的财务报表上，它们最终可能被归结为同一件事：收入减少。

这就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一个基本特点。

它并不首先按照人的实际需要来组织生产，而是按照能否实现利润来决定资本投向哪里。

有需求，不等于有市场;有市场，不等于有利润;有社会价值，也不等于有商业价值。

一个偏远乡镇，老人很多，慢性病患者很多，医疗需求并不少，但当地居民收入有限，医院投入的设备、人员、房屋和日常运营成本却一样不少。

从社会需要来看，这家医院完全有存在的必要。

可从资本经营的角度来看，这可能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于是，关门。

反过来，一家高端医美机构，服务对象有较强的消费能力，项目利润丰厚，即使它解决的并不是最迫切的公共医疗需求，却可能成为资本争相进入的领域。

这说明什么?

资本并不关心什么疾病最值得治疗，它关心的是治疗什么疾病能够赚到更多的钱。

当然，医生个人可能有崇高的职业理想，医疗机构也可能有公益服务，但这些并不能改变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利润优先的基本矛盾。

资本的本性就是增殖。

投入一笔钱，不是为了让这笔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而是为了让它变成更多的钱。

如果不能增殖，资本就会撤走;

如果利润率不够高，资本就会寻找新的投资方向。

今天可以投资医院，明天可以投资医美，后天可以投资养老产业。至于当地的老人还需不需要看病，基层群众还需不需要医疗保障，这些问题并不在资本首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资本没有义务为了社会需要而放弃利润。

这不是某个资本家个人道德好坏的问题，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决定的。

资本家可以是一个好人，可以有同情心，甚至可以做一些慈善事业，但只要他仍然处在资本竞争的关系之中，就必须面对成本、利润、市场份额和资本增殖的压力。

否则，他就可能在竞争中被淘汰。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而且，医疗行业只是一个缩影。

我们再看看教育和住房。

教育本来是为了培养人，住房本来是为了让人有一个安身之所，医疗本来是为了治病救人。

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它们都可以变成赚钱的产业。

学校要考虑招生规模、学费收入、经营成本和利润;房地产商要考虑土地成本、销售价格和投资回报;医院要考虑床位使用率、检查收入、药品收入和科室绩效。

于是，教育成了一门生意，住房成了一门生意，医疗也成了一门生意。

人们为了接受教育而负债，为了拥有一套住房而负债，为了治疗疾病而掏空积蓄。

本来是人为了生活而创造的社会财富，最后却变成了人必须不断付出劳动、不断挣钱，才能勉强获得的生存条件。

这是一种多么荒唐的倒置!

这些行业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都受到整个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影响。

经济上行的时候，居民收入增加，消费能力增强，资本看到利润空间，纷纷进入医疗、教育、养老等领域。

医院扩建，设备更新，资本投入，行业看起来一片繁荣。

可一旦经济下行，居民收入减少，消费能力下降，原本依靠市场扩张维持的经营模式就开始出现问题。

病人可能还在，疾病也没有消失，但人们开始减少不必要的检查，推迟治疗，甚至因为经济压力而放弃就医。

医院的收入减少了，房租、设备折旧、人员工资等成本却不会自动消失。

资本开始撤退，医院开始裁员，医生降薪，医护人员被拖欠工资，最后干脆关门。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荒唐的现实：社会依然需要医疗，病人依然需要治疗，医生依然具备治病救人的技术，医院也拥有相应的设备和场所。

可是，因为这些医疗资源不能继续带来足够的利润，它们就可能被闲置，甚至被废弃。

这不正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的一种表现吗?

社会已经创造了足够的医疗技术、设备和人才，却不能保证这些资源始终按照社会需要得到充分利用。

不是没有医生，不是没有设备，不是没有医院，而是这些东西必须首先服从利润的要求。

说到这里，我想起阳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地沟油就是地沟油，你不能说社会主义的地沟油就是好地沟油。

市场经济就是市场经济，不能因为在前面加上一个好听的前缀，就可以改变它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

一个人有病，但没钱去看，这个人在社会意义上有医疗需求，在市场意义上却可能只是一个没有购买力的需求。

一个医生再有良心，也无法单凭个人良心改变医院的绩效制度;一个护士再有责任心，也无法单凭责任心解决欠薪问题;一个院长再想救人，也不能让一家长期亏损的医院无限期地运转下去。

这就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残酷逻辑。

有人可能会说，医院也需要资金，医生也需要工资，设备也需要维护，难道这些都不需要成本吗?

当然需要。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需要成本，不等于必须以资本盈利为前提;需要合理核算，也不等于必须让利润成为决定医疗资源配置的最高标准。

一个乡镇医院可能没有多少利润，但它能保障当地群众的基本医疗;一个基层医生可能创造不了多少经济效益，但他能让老人少跑几十公里;一个公共卫生机构可能长期需要财政投入，却能够减少疾病传播，降低整个社会的医疗负担。

这些价值，不能因为没有直接变成利润，就被当成没有价值。

真正的问题是如何让社会创造的财富和医疗资源，按照人民的实际需要进行组织和分配，而不是让资本拿着利润这把尺子，决定哪些人的健康值得投入，哪些人的疾病不值得治疗。

说到底，我并不关心医院一年能赚多少钱，也不关心医疗行业还能创造多少利润。

我更关心的是，一个普通工人患病以后，能不能得到及时治疗;一个农村老人看病，需不需要跑上几十公里;一个普通家庭面对一场大病，会不会因此倾家荡产。

如果有一天，医院不再需要依靠不断增加病人来维持经营，医生不再需要为了绩效而疲于奔命，基层医疗机构不再因为没有利润而关门，人民也不再因为贫穷而放弃治疗。

那么，即使药架上真的落满了灰尘，又有什么不好?

宁可架上药生尘，但愿世间人无病。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在资本的世界里，药架生尘意味着收入减少，病人减少意味着市场萎缩，医院倒闭意味着资本退出。

人们盼望的是没有疾病的世界，资本却需要一个能够不断产生利润的市场。

一个盼着病人越来越少，一个盼着生意越来越大。

你看，这就是矛盾所在。

资本可以从疾病中赚钱，却永远不会希望一个不再需要它赚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