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子虚乌有

子虚先生，乌有先生，亡是公，皆虚构人物。子虚=虚言，你说谎 。乌有=无有，无此事。亡是公=无此人，没有这个人。

后世成语“子虚乌有”即源于此。指凭空捏造，本无其事。

出处：司马相如《子虚赋》。文中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都是作者虚构的人物，用来展开铺陈描写。

其实是以虚讽实。

千年成语，讽刺千年，功能不变，至今有效。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荒诞到这等地步。

近来颇有些奇谈，说是某地出了什么祥瑞，满街的报馆都印着红字，仿佛真有凤凰落在了梧桐树上。我起初也疑心，及至寻到那地方一看，不过是一棵枯树，连乌鸦也不肯停。问起乡民，乡民们只是笑，说：“那是报馆的人自己编的，为的是多卖几张纸。”

我于是懂得，原来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是“子虚乌有”先生造出来的。

子虚乌有先生，原是司马长卿笔下的一个影子，两千年来，却渐渐生了肉身，活在了我们的街巷里。你若问他住在何处，他便指给你看天上的云;你若问他姓甚名谁，他便答你以风里的叹息。他是最忙的，今天在朝堂上替人递折子，明天在戏台上替人唱小曲，后天又钻进了史书里，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无的说成有的。

最妙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是假的，却人人都要借他的名头。

做官的借他来遮掩亏空，说“子虚乌有先生也曾这般料理过”;做商的借他来哄抬物价，说“子虚乌有先生当年就看好这行买卖”;连做文章的也要借他，说“子虚乌有先生若还在世，定要击节叹赏”。于是子虚乌有先生便成了最大的乡绅，无人见过他的面，无人查得过他的账，他却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我常常想，中国人是顶聪明又顶老实的。聪明在能造出这许多的“子虚乌有”来，老实在竟也肯信了这许多的“子虚乌有”。譬如前几日，街坊间忽然传言，说城东的井水里出了金子，一夜间排了三里长的队。我去时，只见几个孩子往井里扔铜板，捞起来便喊“金子!金子!”众人便信了。及至官府来查，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然而那几个孩子早已不知去向，倒白白累坏了几十个排队的人。

这便是子虚乌有的妙用了——它不必是真的，只要有人信，便成了真的。

然而我总还有些杞忧。子虚乌有先生虽好，终究是个影子。影子多了，人便要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今日借他遮一遮丑，明日借他圆一圆谎，后日便连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到那时，纵有千句真话，人家也只当是子虚乌有先生又开了口。

我于是疾首蹙额，觉得这病非医不可。

药方却也简单：不过是多看一看，多问一问，多想一想。见了祥瑞，先去枯树底下站一站;听了奇闻，先去井边望一望。若是连影子也寻不见，那便大可付之一笑，说一声：“又是子虚乌有先生。”

如此而已。

子虚乌有，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王齐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