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祁连的床位谁说了算?——从中学生宿舍被启用事件看权力的“欺软怕硬”

作者:屠富全 来源:作者稿件 2026-10-07
零下四度很冷,但比不过学生发现抽屉被翻时的心理温度。一个社会当然要救寒夜里的游客,但不能把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孩子和家长先推出去当柴烧。

今年国庆节第三天青海祁连县涌入超10万游客,酒店满房,室外零下4度,文旅局7小时接到400多个求助电话,截至次日凌晨2时30分共接510个住宿求助电话,涉及800余人。随后,当地开放祁连县民族中学等学校宿舍,免费安置约500名游客。文旅局长冯某某亲自铺床搬行李,游客点赞,争议也随之炸锅:学生的隐私、财产和程序正义,被谁顺手铺进了被窝?

一、零下四度里,谁成了宝宝,谁成了床垫?

零下四度的祁连,确实冷。游客在寒风里打哆嗦,政府着急,这可以理解。紧急救助不是错,救人是底线。但问题在于救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先掀开中学生的被窝?然后说:“你看,我多热情。”

有些游客当然值得同情。自驾没订房,行程没预案,天气突变,带着老人孩子,确实狼狈。但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堪称旅游界的“巨婴”:出门不做攻略,订房不看库存,堵在路上就狂打求助电话,仿佛政府是24小时营业的连锁酒店,文旅局是随时送被子的客服中心。零下四度很冷,但成年人对自己的出行风险毫无准备,然后把兜底压力转嫁给公共系统和学生宿舍,这种“冷”恐怕不是天气造成的,是责任心没穿秋裤。

可即便如此,游客不成熟,不等于学生就该当床垫。游客是远方的客人,学生是远方的床主。客人来了,主人可以招待,但不能趁小主人不在家,把人家抽屉翻个底朝天,还说自己是在“应急”。这不是待客之道,这是借花献佛,花还是别人家孩子种的。

二、谁有话筒,谁只有床位?

先看游客群体。游客中有普通家庭,也有中产自驾,有真困难者,也有“我出来玩,世界必须为我让路”的人。他们有求助电话,有舆情能力,有“点赞”按钮。住进学校宿舍后,九成以上游客素质良好,这很好。但“九成良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如果有一成游客动了学生东西,哪怕只是传言,也必须查清楚。因为对学生来说,那不是“旅游小插曲”,那是私人领域被陌生人闯入。

再看学生和家长。学生放假了,人不在学校,但床位不是无主财产。他们交了住宿费,和学校之间存在住宿服务与管理关系。宿舍里的书、被子、洗漱用品、日记本、照片、小纸条,在成年人眼里可能不值钱,但在未成年人眼里,那就是半个世界。家长没有被告知,学生没有同意,如果还有撬锁搬物的传言,那就不是“整理物品”,而是把私有财产和隐私当成应急物资。游客是来旅游的,学生是来交住宿费的,结果游客睡了学生的床,学生连一句“请问”都没收到。这不是共克时艰,这是“共克学生”。

文旅局则站在舞台中央。它掌握信息、资源和调度权,也掌握叙事权。七小时接400多个电话,效率确实高;但学生家长七小时可能连一个通知电话都没接到,这种高效叫选择性高效。文旅局长亲自铺床搬行李,镜头感很足,亲民形象拉满。可镜头之外,学生的锁有没有被撬?物品有没有被登记?隐私有没有被尊重?程序有没有被遵守?而且可能带来传染病、皮肤/虫害、过敏刺激、物品污染和心理不适等问题。局长铺的不是床,是舆情防弹衣。

学校夹在中间,难办。它受教育局和政府调度,拒绝能力有限。但学校也是学生住宿合同的另一方,有保管义务。若未告知家长、未妥善封存物品、未清点赔偿,学校同样难辞其咎。不能一句“上级要求”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毕竟钥匙是学校管的,门是学校锁的,学生交费是交给学校的。

党校及其他公共机构呢?这是最讽刺的一环。一个县里的党校、机关招待所、培训中心、体育馆、闲置公房,理论上都可能成为应急床位。可现实中,最先被想到的往往是学校。为什么?因为学校听话,学生没声音,家长分散,维权成本高。党校的床可能太硬,硬到只适合开会;机关招待所的被子可能太薄,薄到只盖得住级别。学生的床软,软到可以随便征用;学生的家长弱,弱到可以不用商量。这不是资源不足,这是资源选择中的“欺软怕硬”。

三、不是不该救,而是不该这么救

这件事里冲突很多。游客激增与住宿供给不足,是表面张力;极端天气下安全需求与应急资源有限,是现实错位;行政应急效率与程序正义,是核心对立;学生财产权、隐私权、居住安宁与公共征用,是权利悖逆;学校管理权、合同义务与政府调度权,是制度背离;公共资源使用公平性,即学校宿舍与党校、机关设施之间的选择,是公平博弈;旅游经济收益与当地学生承担成本,是分配抵触;官方“善意”叙事与权利救济、问责缺失,是舆论互搏。

这么多冲突里,主要冲突不是“要不要救游客”,而是“凭什么用学生宿舍来救,是否依法依程序,是否有更合适的资源”。游客滞留是诱因,天气寒冷是背景,但征用谁、怎么征用、是否告知、是否补偿、是否恢复原状,是政府可控、可归责的行为。换句话说天冷不是侵权理由,游客多不是程序免罪符。

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在地方政府和文旅局的资源选择与程序决策。党校有空床却不用,机关招待所有房间却沉默,征用学生宿舍前不告知家长、不征得同意、不登记物品、不承诺赔偿,主要方面就是行政权力违规违法和程序缺失。善意可以解释动机,但不能替代合法性。程序正义不是暖气片,不能说“房间已经热了”就当它不存在。

四、文旅局为啥不启用党校?

文旅局为什么不启用党校来安置这些“巨婴”?答案可能不复杂:党校不是不能住人,是不能随便住人;学生宿舍不是不能征用,是征用起来最便宜。党校背后是干部,机关背后是体制,招待所背后是级别。学生背后是谁?是分散的家长,是放假的孩子,是没有话筒的未成年人。你让党校腾床,可能接到十个电话;你让学生腾床,只需要一个通知。你让机关招待所开门,可能要协调半天;你让学校开门,学校还敢说“不”吗?

所以这不是应急智慧,这是权力向下转嫁成本,就是欺负无权无势的中学生和家长。学生已经交了住宿费,拥有使用权和私密空间,宿舍不是免费的公共沙发。游客免费住,政府赚了口碑,局长赚了镜头,游客赚了温暖,唯独学生可能赚了一床陌生人的体温和一堆找不到的物品。事后清洁消毒、核对物品、更换被褥、公开说明,这些不是恩赐,是底线。如果连底线都要靠舆情倒逼,那“善意”二字就太廉价了。

五、局长应撤职严查

不反对应急救助,反对的是选择性征用、程序缺失和欺负学生家长。救游客可以,但不能用违法、侵权、牺牲学生的方式救。应先启用党校等非敏感成人设施,再谈学校宿舍;应先告知家长、征得同意、登记物品、承诺赔偿,再谈开门。否则就是文旅局不碰党校、专挑中学生,拿已交住宿费的学生权益为“巨婴”游客兜底。

文旅局长应撤职严查,不是因为她亲自铺床,而是因为把法律铺到了床底下,应撤职、公开道歉、赔偿损失、恢复宿舍原状。相关决策者也不能躲在后头,一同严查。游客点赞不能代替学生点头,免费安置不能代替合法程序,亲民表演不能代替问责。

零下四度很冷,但比不过学生发现抽屉被翻时的心理温度。一个社会当然要救寒夜里的游客,但不能把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孩子和家长先推出去当柴烧。否则今天征用学生宿舍,明天就可能征用教室、食堂、操场,最后只剩一句:“反正他们放假了。” 这不是应急,这是把无权无势者当成永远可用的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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