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祁连县文旅局｜不闹事的学生没有任何价值，学生宿舍不应该是备用客房

10月3日，青海祁连县，10万游客涌进一座只有5万常住人口的县城，400多家酒店民宿满房，室外零下4℃。县文旅局7个小时接到510个求助电话，紧急开放祁连县民族中学、海北州第三高级中学的学生宿舍，免费安置了约500名游客。文旅局长冯玲玲蹲在宿舍床边给游客铺被褥、搬行李的视频传遍全网。

可能到现在，这位冯局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宣传会受到这么多质疑。

答案很简单，如果冯局长当时开放的是自己和自己下属的办公室，会议室，以及大堂，质疑声会小很多。

但她开放的学校宿舍。

床的主人此刻正在家里过国庆假期。他们的课本还在书桌上，他们的照片贴在床头，他们的日记本塞在枕头底下，他们的换洗衣物还在柜子里。他们只是放假了，东西还在。

然后一群陌生人拿着行李走进来，在他们的房间过夜。

请问，家长和学生的授权在哪里？

学生宿舍的床铺、柜子是学校的教育设施;但宿舍空间内的居住安宁，是学生基于入学和住宿关系取得的合法利益，宿舍里每一件物品，是学生的私有财产。《宪法》第十三条白纸黑字：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民法典》第二百四十条、第二百六十七条同样写着，私人的所有权受法律保护，私人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侵占、哄抢、破坏。

有人说：我们只是让他们"住一下"，东西没动。可网络流传的画面和爆料并不都这么温柔，有说法称安置过程中存在撬门开锁、搬动学生物品的情况。即便这些爆料最终被证伪，即便当地做到了"只睡空床、不动物品"，还有一个东西是搬不走的：隐私。

八人间的宿舍是八个孩子两年甚至三年最私密的生活容器。床底的鞋、柜子没锁的抽屉、桌上的日记、墙上贴着的自拍、女生可能挂起来的贴身衣物。

哦对了，希望冯局长和文旅当局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再来一句我们充分尊重学生隐私，只开放了男生宿舍，那是真要完逑了。

说回正题，法律对未成年人的态度从来是明确的：他们是需要更高标准保护的人，不是可以被随手调用的闲置资源。

当地如果回应，最可能的说法是学校配合政府应急调度同意开放。可问题是学校对在校生宿舍享有的是管理权--为了教育秩序和安全而生的管理权。

学生家长把孩子送进学校，是基于《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民法典》监护制度，学校在在校期间代行一部分照护职责。

同样的，根据《民法典》第三十五条：监护人应当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监护职责。学生放个假回来，发现自己的宿舍被陌生人睡了三天——请问哪一位家长被征求过同意?哪一位学生被告知过?任何一份学校与家长之间的住宿协议里，都写不出"节假日学校可将宿舍开放给第三方游客居住"这样的条款，因为它在任何意义上都谈不上"最有利于未成年人"。

当然我知道会有人说：这是应急!几百人零下4度没地方住，难道让他们冻死吗?

这就是虚空打靶了，没有人反对安置游客，我反对的是两件事。

第一，应急也要讲比例原则。开放学生宿舍应当是穷尽其他手段之后的最后选项：周边县的分流、体育馆、会议中心、办公用房、企业职工宿舍，这些都是常规应急资源。从目前公开的信息看，我们看不到"宿舍是唯一选项"的论证。以最小损害的方式实现应急目标，是《突发事件应对法》确立的基本要求;即便是依法征用财产，也要登记、返还、补偿。现在的情况是——连征用程序都没有走，就直接"暖心"了。

第二，应急状态过去了，义务没有过去。游客退房之后呢?学生返校之前，谁来做宿舍的清洁消毒?谁负责核对每一件物品的完好?被褥被陌生人睡过的孩子，是继续睡这床被子，还是学校统一换洗?撬动过的柜子、搬动过的箱子，有没有一张清单?如果这些后续一概没有，那所谓"免费宿舍"的成本，就不是政府承担的，是孩子们承担的——承担的是别人看不见的那一部分。

说到底，撬一把锁、铺一床被褥，都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但问题是似乎在整个决策链上都没有一个人觉得需要问孩子一句。

为什么?因为孩子不闹，不会投诉，不上热搜，不写差评。他们的家长或许事后知道了，还会教育孩子"要懂事，支持家乡旅游"。这些孩子只是安静地放假了，而恰恰是这份"安静"，让他们成为最安全的牺牲对象。

隔壁革命老区的中学生已经带着来自2023年哥哥的连帽衫圣遗物还有2018年父亲的继承自爷爷1968年的黄背心圣遗物开爆了。

这件事充分说明未成年人如果不捣蛋、不欺负人，就根本不算人，他们的利益根本不在决策的天平上。

口口声声打造服务型政府，那你这个政府服务学生了吗？

一个真正的合规政府在打开宿舍大门之前，至少会做三件事：征求家长和学生的知情同意，或者给出同等保护水平的替代方案;清点、封存学生的私人物品;事后消毒换洗、公开说明、如有损坏照价补偿。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做不到的，只是一件都没有被想到。

我愿意相信祁连的干部们是真诚的——零下4度的夜里，他们确实让几百人睡进了暖房，这份辛劳不该被抹杀。游客们的感谢也是真的。

所以，祁连不需要收回它的善意，但需要补上它省略的程序：向学生和家长公开说明情况，逐项检查孩子的财物，换洗全部被褥，把后续处理摆到台面上。如果查实确有撬锁搬物的情况，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孩子们早晚会走出校园，早晚会在课本之外学到这个成人世界真正的规则。他们会慢慢明白，社会并不总是按照书本上的规则运行，也会遇到权力、利益、资源和现实之间的碰撞。我们真正应该教给他们的不是“只要是为了大局，别人的权利就可以暂时放一放”。

我更希望他们学到的是另一套规则：你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但我的帮助不应该建立在随意牺牲另一个无辜者的权利之上;你的处境值得被理解，我的权利同样值得被尊重，社会不应该靠不断寻找最不会反抗的人来维持运转。

我尊重你的权利，所以也希望你尊重我的权利。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愿意伸手；但即使你比我更急、更强、更有理由，我也不应该因此失去作为一个人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