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从刘欢挨骂说起

著名歌手刘欢去世后，他在1998年演唱的歌曲《从头再来》意外地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一些网友批评这首歌以励志旋律包装下岗阵痛，是刘欢艺术生涯的污点;另一些网友则为刘欢叫屈，声称这是刘欢受邀演唱的公益歌曲，没有收取任何报酬，刘欢是真心想要鼓励下岗工人生存下去，与当年那个“光荣下岗不给祖国添麻烦”的春晚小品《打气儿》的性质截然不同。

2000年笔者走入大学校园，加入了马克思主义的学生社团。在大学期间的寒暑假，我们到过东北、河南、湖北的多个老国企工业区做社会调查。在工人社区、公园，听到下岗工人骂得最多的，除了让他们下岗的大官，就是刘欢的这首《从头再来》。

从旁观者的角度，当然会觉得刘欢挨骂是很委屈的;然而，站在当事人的角度，以他们当时的处境，当他们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听到一切“只不过是从头再来”，他们能不咒骂整个世界、咒骂这首歌吗?

2002年年初，笔者在沈阳铁西区做社会调查，所见的是凛冽寒风中已经人到中年的下岗工人举着“力工”的牌子站满了街头，大半天没有看到一个人寻到活计。这些下岗工人，原本都是经验丰富、技术精湛的车工、焊工、钳工，这对共和国来讲，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啊，却被弃之如敝履。

在铁西区，笔者听说了好几起当地的自杀事件：有人拖家带口从大桥上跳下去，全家都死了;有个下岗工人在家里点火，烧死了自己……在开封火柴厂的家属院，笔者亲眼见到爷孙三代挤在昏暗的房间里，老两口都身患疾病，厂子倒了，医保没着落，身为厂二代的儿子不堪生活压力自杀身亡，留下孤儿寡母……

曹征路老师在小说《那儿》和《霓虹》里都讲到了下岗女工被迫卖淫的故事，今天的很多人认为这是杜撰、虚构。然而，无论是在东北，还是在郑州、开封，这样的例子并非少数。因为并不光彩，工友之间不会点名道姓，但都心知肚明，也没有嘲笑彼此的意思，毕竟都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更普遍的是，下岗后的艰难生计日益引发家庭的现实矛盾，大难临头各自飞，很多夫妻离异、家庭解体。我们查一下数据就知道，1990年全国离婚率仅0.69‰，下岗潮最集中的十年，这个数字几乎翻倍;1997年离婚案件中，下岗职工离婚占比高达三成。

对于这些当时正身处苦难之中的下岗工人而言，下岗不仅仅是阵痛，而是无法挽回的伤害，岂是一句轻飘飘的“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就可以一笔带过的?

有人指责国企破产改制在当时是大势所趋，企业连年亏损，产品落后、积压，大锅饭养懒汉，国企负担重……事实果真如此或者说全部如此吗?

在武汉某个给船舶供应重要部件的厂(为避免纠纷就不点名了)，厂长悄悄在对面开了一个私营的厂，左手倒右手，私营的厂赚的盆满钵满，国营的厂却最终走向清算改制，被厂长联合其他厂领导MBO，工人被廉价买断工龄，大部分基层工人都知道这些情况，而上级管理部门反而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在郑州的一些厂子，几千万的设备刚刚引入没两年，最后被厂领导以不足十分之一的价格贱卖，买方正是厂领导的亲属……

为了彻底搞垮老国企，著名经济学家发明了润滑剂、买路钱、吐痰论等多个惊世骇俗的理论。张曙光说，腐败是“润滑剂”，能减少权力转移的阻力，是走向市场经济的“买路钱”和改革成本;张维迎说，公有制就像一个大锅饭，只要有人往里面“吐唾沫”，其他人觉得脏了就会主动离开，最后这碗饭就被“吐痰的人”私吞了，从而顺利实现私有化;张五常说，直接给掌权的官员一大笔钱，把他们手里的权力“买下来”，让他们以后不能再用权力谋私，以此促进私有化……

事实上，当时很多厂子的确是按照经济学家设计的这些路干的，搞垮国企的，不是工人阶级，恰恰是国企的领导层。他们损公肥私、发家致富了，凭什么不追究他们的原罪、却让工人“从头再来”?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后来者实在没资格指责下岗工人当年的谩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