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大国的“热血”算盘

大国最近宣布要修订一部二十多年前的老法，名叫《献血法》。修什么呢?简单说就是原来献到五十五岁就不让献了，现在打算放宽到六十五;原来六个月才能献一次，现在打算三个月就抽一回。官方的说法是临床用血紧张，医学进步了，国际上也都这么干。消息一出，评论区炸了锅，近十万条留言里，群众用键盘表达了比献血更热烈的情绪。

能把公益事业办得如此充满商业想象力，把无偿献血和无偿用血之间的距离拉得如此之远的，放眼全球也找不出几家。

一、谁在献，谁在赚，谁在管?

先来分清这场剧里的几个角色。

献血者主力军是工人、农民、学生、普通职员，即劳动者和后备军。他们卷起袖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救人一命”，手里拿到的是一本献血证、一袋牛奶、一个印着“光荣”二字的纪念品。他们贡献的是血液，也是信任。

采血卖血的利益链名义上是“公益性事业单位”的血站，医院、血液制品企业和流通环节。血液本身确实不能买卖，法律写得清清楚楚。但是血液从血管里出来之后，要采集、要检测、要储存、要分离、要运输，每一步都可以开发票。至于血液制成的白蛋白、球蛋白、凝血因子，那更是按克计价、按瓶销售，价格让人怀疑那血是不是从金矿里抽出来的。公众的感受很简单：我免费给，你高价卖，中间那笔账，能不能拿出来晒晒太阳?

监管者卫健委和立法机关，坐在裁判席上。他们的目标是保障临床供血，维护公益形象，维持社会稳定。但问题是他们既想当裁判，又不想担责任兑承诺。

患者和普通公众用血的时候发现，献血证上写的那句“本人及直系亲属优先用血”，在实际操作中约等于一张写着“下次一定”的空头支票。报销要跑断腿，异地互认靠运气，优先用血要看关系。至于特权群体和资本群体，人家大概率不需要排队，也不需要报销，这一点大家都懂的。

于是阶级意识悄然变化，以前是“献血光荣”，现在是“献血可以，先让领导带头”;以前是“我为人人”，现在是“人人为我了吗?”群众不是不愿意救人，群众是不愿意被人当傻子。

二、无偿的手腕与有偿的算盘

这场剧的核心冲突就是献血是无偿的，用血是有偿的。

劳动者无偿献出血液，资本和机构通过用血收费和血制品销售获取利润。血液本身不能买卖，但围绕血液的一切服务都可以收费，而且收费标准由垄断方说了算。这就形成了一个狡诈的格局：身体是劳动者的，利润是资本的，风险是国家的，而承诺是空气的。

公益的外衣披着，市场的逻辑跑着。献血的时候讲奉献，用血的时候讲成本。献血的时候说“这是救死扶伤”，用血的时候说“这是物价部门核定的收费标准”。你说它公益，它跟你谈成本;你说它商业，它跟你谈情怀。这种左右逢源的本事，堪称当代忒色社会的一大奇观。

更令人愤怒的是权利承诺与现实之间的落差。献血时承诺本人和家属优先用血、免费用血，实际操作中报销流程复杂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设计来劝退的。异地不认，优先难落实，血液流向不透明。群众把这种体验概括为四个字：欺骗和刁难。 话虽刺耳，但很难说它不准确。

官方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也很“微妙”。它需要稳定的血源，所以号召大家献血;它又不想触动医疗体系的利益格局，所以只能不断放宽献血条件。延长年龄、缩短间隔，说白了就是：既然不愿意动蛋糕，那就多切几刀韭菜。

冲突的后果已经显现。献血意愿下降，献血量严重不足，血荒从季节性变成常态性。2024年全国无偿献血量同比下降6.9%，献血人次下降一百多万。数据冷冰冰，但背后是无数人用脚投票的结果。信任这东西，消耗起来快，重建起来慢，一旦碎了，再多的献血证也粘不回去。

三、治标不治本的“热血”生意

因为在市场经济下医疗资本的本能是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血液作为原料，最理想的获取方式当然是免费的。于是“无偿献血”应运而生——用道德号召替代市场购买，用公益名义压低原料成本。这比做生意还划算，毕竟做生意还得讨价还价，而献血只需要一句“救人一命”。

血液抽出来之后，经过检测、储存、分离、运输，最终以“用血费”“血制品费”的形式卖给患者。价格由谁定?成本怎么算?利润去了哪?这些问题公众问了很多年，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血液本身不收费”。这话没错，就像矿泉水本身不收费，收的是瓶子钱、运输钱、渠道钱、品牌钱。

而对献血者的态度，则充分体现了什么叫“用你的时候讲奉献，你用的时候讲程序”。献血时笑脸相迎，用血时手续齐全;献血时承诺如山，用血时推诿如风。这种体验用群众的话说，就是“抽血的时候你是恩人，用血的时候你是仇人”。

献血量严重不足，根本原因不是道德滑坡，而是制度信任被消耗殆尽。人们不是不愿意献，是不愿意被骗。于是《献血法》修订来了，延长到六十五岁，缩短到三个月，听起来是“科学调整”，实际上是“扩大血源池、提高抽取频率”。这就像一个人欠了一屁股债，不去想办法赚钱还债，而是把信用卡额度调高、分期期数拉长——问题没解决，只是把爆雷的时间往后推了推。

不改变无偿献血与有偿用血之间的利益结构，不公开血液流向和成本收益，不落实献血者及其家庭的免费用血和优先用血权利，不取消血液链条上的利润环节，不实行真正的全链条公益化和透明化，那么无论把献血年龄放宽到多少岁、把间隔缩短到多少天，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说白了这是一门用热血包装的生意，生意经念得再好，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当献血者发现自己的热血变成了别人的利润，而自己用血时还要被刁难，那么再崇高的口号，也换不回他们卷起袖子的那只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