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基层治理观察之八:斗争的终点——一个老学长对“我们到底为了谁而存在”的追问
前面七部分写完之后,我自己重新读了一遍。从第一周观察到的乱象,到第二周第三周的七条措施,到第四周被外部干预打散,再到后面的分析和对比——整个事情基本上写清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
这个问题从我第四周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就开始在我脑子里转,一直转到今天。它跟晨跑有关,但比晨跑大得多。
这个问题是:如果学校是一个服务于学生成长的组织,那么它内部的各种矛盾、分歧、博弈,最终应该指向同一个方向——让学生变得更好。但如果这些矛盾、分歧、博弈指向的不是这个方向,或者指向的方向是分散的、相互抵消的,那么这个组织到底在为什么而存在?
我试着从三个层面来回答这个问题,不一定全面,但都是我在亲身经历之后形成的一些判断。
第一个层面:关于“共同目标”的模糊与消解
我在第五部分写过部队和学校的区别。部队有一个清晰的外部目标——打仗、打赢、保命。这个目标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协商,不需要投票,因为它是由外部条件强制设定的。所以部队里即使有内部矛盾,最终都会被拉回到这个目标上来,因为偏离目标意味着死亡。
学校的目标——“育人”——是真实的,也是重要的,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不能被短期检验。
你训练一个连队三个月,拉出去打一场演习,行还是不行,三天之内就知道。你培养一个学生四年,毕业之后十年,你才知道他有没有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但那时候,当时的院长可能已经调走了,当时的书记可能已经退休了,当时那些制定晨跑制度的人已经不需要对结果负责了。
这个“检验周期过长”的特征,导致了一个后果:在短期考核的压力下,“育人”这个长期目标,会被不断拆解成一系列短期指标——论文数量、科研经费、就业率、考研率、出勤率、达标率。这些指标本身不是坏的,但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可量化、可排名、可汇报。
当“育人”被拆解成这些指标之后,它就从一个完整的、关于人的成长的过程,变成了一堆数字的集合。而数字是可以被操作的——让出勤率达标不需要让学生变好,只需要让学生跑完;让就业率达标不需要让学生找到真正的出路,只需要在统计报表上做文章。
而当“育人”变成一堆数字之后,它就不再是一个能够凝聚所有人的共同目标了,它只是一个考核指标——每个部门完成自己那一块数字,然后上报。
我亲眼看到,晨跑这件事被拆解成了“出勤率”这个数字。书记关心的是“学生有没有在跑”,院长关心的是“管理有没有效率”。但没有人问一个问题:“这些学生跑完之后,他们变得更好了吗?”因为“变好了”无法量化,无法排名,无法写进年度总结。
第二个层面:关于斗争的代价
我在前面详细写过去找院长反映情况时他回应我的原话,以及他那套科技监督方案的设计逻辑。从个人角度,我并不认为院长做出那个决策是出于恶意,他只是站在自己的考核体系里,做出了在他看来符合定位的选择。但问题不在于他的动机,而在于这个斗争的代价由谁来承担。
第四周之后,晨跑制度逐渐进入了一种“名义上还在执行、实际上已经散架”的状态。学生继续每天到操场,但已经没有什么“组织”可言了,大家心照不宣地应付了事。班委不再认真协调,学生会不再认真核对,值班老师也不再认真统计。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在走向终结,只是还没有人正式宣布。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周。而在这几周里,那些每天早上六点多到操场的学生,依然要为一件其实已经失效的事情付出时间和精力。他们既没有从晨跑中得到锻炼,也没有从制度中得到尊重,他们只是在一个正在解体的系统里继续扮演着“配合者”的角色,直到某一天这个角色不需要再扮演了。
我想了很久:当一项制度的存续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或者“取消太麻烦”的时候,它到底是在服务谁?如果它既不服务学生的身体,也不服务学生的心理,那它存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而院长和书记之间的分歧虽然从未公开化,但那段时间两边的风向变化我是能感受到的。书记不再像前三周那样频繁过问晨跑的进展,院长那边也不再主动提科技监督的具体上线时间。两边都在等,等这件事自然冷却,等它自己不了了之。而我作为夹在中间的参与者,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持续观察、持续记录,等待它自然结束。
这种组织内部博弈持续、制度空转、权力交替、无人叫停的状态,可能是高校治理中最消耗能量的地方。它不像战争那样惨烈,但它会让系统内的每个人逐渐失去对“做正确的事”的期待。那些参与其中的学生,他们感受到的不是“被服务”,而是“被参与了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流程”。
这是斗争的代价。
第三个层面:关于“服务”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后来跟一个已经毕业好几年的学长聊过这件事。他在校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制度——强制晨跑、强制晚自习、强制参加各种活动。他说他现在回想起来,对那些制度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反感。让他不舒服的,是那种“你必须服从,但不许问为什么”的感觉。
他说:“如果当初有人跟我说‘我们做这件事是为了让你养成一个习惯,这个习惯对你有好处’,哪怕我那时候不信,至少我会觉得他们把我们当成人来看待。但当时的制度给人的感觉是‘你服从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服务”这两个字,在高校治理的语境里,经常被理解为“给学生提供便利”——食堂好吃一点、宿舍好住一点、网络快一点。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我慢慢意识到,真正的服务可能比这些更朴素也更难做到:它是在制定每一项制度的时候,始终把学生当作“目的”而不是“手段”。
如果晨跑制度的目的是“让学生变好”,那我们就应该讨论什么样的跑法能让学生感受到被尊重、被理解、被帮助,而不是只讨论什么样的跑法效率最高。如果效率最高的方式是让所有人按照系统指令跑,但那让学生感到被监视、被控制,那这个方式就不应该被采用。
我在部队学到的经验是:真正有效的管理,是需要“信任”来支撑的。你信任你的战友,所以你把背后交给他;他信任你,所以他愿意跟你一起完成任务。没有信任的组织,即使靠监督和惩戒维持运转,它的极限也是有限的。因为监督只能管住“不敢”,管不了“不想”。而教育这件事,恰恰最需要的是“想”——学生自己想变好,自己想参与,自己想成为更好的人。任何制度如果只靠“不敢”来维持,它可能在短期内获得服从,但长期来看会让“不想”成为一种习惯。
在晨跑这件事上,如果我们的目标是让学生养成运动习惯、感受到集体氛围,那最有效的方式一定不是“用系统监督”,而是“让运动本身变得值得被选择”。让跑步变得有陪伴感、有成就感、有被看见的体验——这是任何技术无法替代的。
最后:一个开放式的回答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这些权力斗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的回答是:如果一场斗争的结果是让学生感受到自己被服务、被理解、被帮助,那它就有意义。如果一场斗争的结果只是让某个人证明了自己的话语权,或者让某套系统替换了另一套系统,而学生的体验没有任何改善,甚至变得更差,那它就没有意义。
这是一种很朴素的判断,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管理学理论。如果你走在校园里,随机拦住十个学生,问他们“你觉得学校在为你服务吗”,他们的回答就是最真实的检验标准。
而在我经历的这件事里,我并没有看到有人认真去问过学生这个问题。我看到的只是各种方案在文件上和会议中被反复提及,各种管理者在各自的权力边界内做出一系列决定,以及那些大学生在操场上穿着拖鞋、面无表情地跑完每天早上的八百米,然后默默走向教室。
这不应该是一个教育组织应该呈现的画面。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有机会参与到类似的制度设计中去,我会要求自己记住一个最简单的原则:先问“这件事对学生有什么用”,再问“这件事怎么执行”。如果前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后一个问题就不值得讨论。
这就是我在晨跑事件里得到的最终答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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