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基层治理观察之六:体制内政治生态的观察——两条线、两本账、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高校基层治理观察之六:体制内政治生态的观察
——两条线、两本账、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第四周之后,晨跑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制度执行”的问题了。它变成了一个让我反复琢磨的样本——我开始观察那些以前不会注意到的东西:谁在什么场合说了什么话、谁在什么时候保持了沉默、谁在事情结束之后依然安然无恙。
这些东西,比晨跑本身更值得琢磨。
先说说院长那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那天我去找她反映现场混乱情况的时候,她的回应里有一句很关键的话。大意是:目前执行中遇到的困难,主要原因是学生在组织能力和自律意识上还有不足,基层的治理体系也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客观来讲,大一新生的组织能力和自律意识确实不是完美的,基层治理体系也确实有可改进之处。但问题在于,那天我向她反馈的核心信息是:晨跑和乐跑同时进行导致了现场点名混乱、核对困难、统计失效——而这个混乱,是在我们前两周已经理顺了原有秩序之后、引入新措施才产生的。
而她没有直接回应这一条。她把问题的归因指向了“学生”和“基层”,指向了执行端,但没有提到新措施本身可能存在的设计问题。
我那天没有当场反驳。但我在走出办公室之后想了一件事:如果一个问题既有执行端的因素,也有决策端的因素,那么把归因全部放在执行端,其实是一种选择。这个选择的好处是,决策端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而执行端可以通过“加强管理”或“后续改进”来继续推进。
我不是说她在回避责任。我只是观察到了一种很常见的说话方式,它在体制内的沟通中反复出现:当一项措施在执行中遇到阻力时,把阻力解释为“执行层能力不足”或“被管理对象素质不够”,比承认“措施本身可能存在缺陷”要安全得多。
然后说说那些团委和学生会的老师。
前几周我在操场上的时候,其实很少跟他们交流。他们每天来值班,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签到表,看着学生跑完解散,然后离开。不说话,不表态,不介入。我之前以为他们只是工作习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在这个环境里摸索出的最稳妥的生存方式。
他们的处境确实比较复杂。团委和学生工作这一块,归书记管;但日常的值班安排、考核考勤、数据报送,又跟院长的行政体系有重叠。在这个结构里,如果他们对晨跑制度表现出明确的立场——比如公开支持我们那七条优化措施,或者公开质疑院长的“科技监督”方案——都可能会被理解为某种倾向性表态。
所以他们选择不表态。该值班的时候来值班,该统计的时候统计,该上报的时候上报。不主动提建议,不对任何方案表达明显的偏好,不出头,不站队。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不太能理解这种做法。在部队里,遇到问题要主动提出、主动解决,沉默往往意味着不作为。但在学校这个环境里,沉默好像变成了一种理性的选择——不是因为不想做事,而是因为在双线领导的结构里,明确表态可能比不表态带来更大的风险。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再觉得他们是在回避责任。他们只是在用一个比较现实的方式维持自己的位置,以便在需要配合的时候还能配合,在需要执行的时候还能执行。
再说说“科技监督”这条线。
院长在跟我们谈话的时候,好几次提到要用科技手段来替代人工管理。他说以后系统会自动记录每个人的跑步数据,几点到、跑没跑、跑了多远,全部自动生成报表,不需要人点人,不需要人核对,不需要人汇总。
从管理效率的角度看,这套方案确实有它的优势。效率高、误差小、可追溯。但它同时做了一个非常彻底的选择:它不需要任何人对任何人负责。
在这个系统里,班委不需要协调,舍长不需要叫早,学生会不需要对接核对。每个学生都是一个独立的数据点,系统只关注他的数据是否达标,不关心他为什么没达标、有什么困难、是不是因为赶作业到凌晨。系统没有“理解”这个选项,只有“记录”和“判定”这两个功能。
我觉得这背后的选择是很值得琢磨的:当管理从“人和人的关系”转向“系统和数据的关系”时,看起来是效率的提升,但实际上是信任的消失。你不再需要相信班委会把队伍带好,不再需要相信宿舍长会叫醒舍友,不再需要相信学生会在核对数据时是认真的——因为这些环节全部被系统替代了。
但这种替代的代价是什么?是学生不再被视为“可以沟通的人”,而被视为“需要被追踪的数据点”。是管理从“服务”变成了“监控”。是集体从一个互相协作的群体,变成了一群各自面对系统的孤立个体。
最后说说“不了了之”这个结局。
第四周之后,晨跑制度其实并没有被正式取消。它只是逐渐失去了执行的基础:原来的集体晨跑已经被乐跑的引入冲散了,而我们那七条措施也因为现场秩序混乱而无法继续运转。院长那边提出的“科技监督”方案还在筹备阶段,短期内没有上线。于是晨跑就进入了一种“名义上还在执行、实际上已经没人认真执行”的状态。
没有人宣布取消。没有人出来说“我们之前的决定错了”。也没有人承担责任。它就那样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部队里如果一项制度不再适合,会有人正式宣布修改或废止,会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过渡安排。就算废止得不够好,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承认它结束了”的动作。
但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制度的消亡有时是不需要正式程序的。你只需要让它在执行层面逐渐失效,让所有参与的人逐渐失去动力,让监督者和被监督者都慢慢不再提起它。到了某一个时间点,大家就默认它已经不存在了。
这种“不了了之”的结局,从管理的角度看,是混乱的;从个人的角度看,是省事的——因为没有人需要承认任何错误,没有人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但它同时也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个组织里的一些制度,其实不需要太较真。只要拖到大家都懒得再过问,它就会自行消失。
以上就是我在晨跑事件之后,对体制内这套运行规则的一些观察。不一定全面,也不一定准确,但都是我在现场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这些东西可能比晨跑本身更值得被记录下来。
第七部分会回到更根本的层面,讨论一个我一直在想但始终没有找到完整答案的问题:学校到底应该让学生带走什么样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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