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资本的面孔与工人的觉醒
一、三件劳资事件
先说第一件。常州星宇股份,国内车灯行业龙头,2026年7月高高兴兴招了440名应届硕士生,又是开班又是迎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个月后HR把大家叫进办公室,笑眯眯递上两张牌:要么签字走人拿半个月工资,要么调去流水线“打螺丝”。还顺便温馨提示了一句——“常州有个400多人的HR群,不配合的话,背调可能不太好做。”最后107人“自愿”离职,常州市人社局通报批评其“方法简单生硬”。
第二件。中建五局,堂堂央企,世界500强的骨干。2025年10月被查出在庐山拖欠480名农民工工资,合计626.5万元,而且被责令改正后拒不整改,最后被罚了8万块。8万——够干什么的?还不够一个项目经理的年终奖。与此同时,几内亚马西铁路项目拖欠工资,非洲工人拉起中文横幅——“农民工要血汗钱”;阿尔及利亚520医院项目,中国工人被欠薪数月,有人回国时5个月工资约8万元至今没拿到。
第三件。2026年8月18日柬埔寨实居省一家中资工厂,约2000名工人罢工。起因?一名中国籍主管长期用侮辱性语言骂人,还两次要求迟到工人在烈日下罚站40分钟。加上社保不交、年终奖不发、生病没救护车——工人忍无可忍,堵了厂门要求换人。柬埔寨劳工部介入后,要求该主管公开道歉并签承诺书,警告再犯就吊销劳工证、驱逐出境。
三件事,三个国家,三种工人,同一个故事。
二、资本的嘴脸
有人说这三件事性质不同——星宇是民企,中建是央企,柬埔寨那个是出海民企,怎么能相提并论?这话说得好像资本还分国籍、分所有制似的。实际上资本的逻辑走到哪儿都一样:成本能压就压,风险能转就转,利润能多赚一分绝不少拿一文。
先看星宇股份。这家公司2025年营收152.57亿元,净利润16.24亿元,账上现金及等价物约20.8亿元。与此同时,它正冲刺“A+H”股上市。于是它干了什么?在赴港上市的关键节点,把最没话语权的应届生拎出来“优化”了一下——业内分析得很直白:“精准人员调整,核心目的是短期压降人力成本、优化人均效能数据,美化财务报表,为港股IPO审核铺路。”翻译成人话就是:为了让报表好看,先把人扔下车。
两百亿市值的公司,二十亿的现金,舍不得多用几百个应届生一个月,却舍得拿整个公司的声誉去赌。这账怎么算的?只能说在资本眼里,人的价值是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半个月工资,精确得很。
再看中建五局。总资产近2000亿,年合同额超4000亿,拖欠480个农民工626万,被罚了8万。626万对2000亿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身家2000万的人欠了人家626块钱,被罚了8块钱。这罚款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张明码标价的“欠薪许可证”——只要你够大,拖欠工资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央企在国内被罚的同时,在非洲也没闲着。几内亚工人拉中文横幅——注意,是中文横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人们知道,写当地语言没人看得懂,写中文才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阿尔及利亚的工人回国后还在讨薪——跨了个洲,钱还是没要到。资本的触角伸到哪儿,压榨就跟到哪儿,不分国界,不分肤色,不分你是中国人还是非洲人。
最后看柬埔寨那位主管。让工人在40度高温下罚站——这操作放在任何文明国家都够得上虐待了。可人家理直气壮,觉得“管理”就该这么“严格”。这种把侮辱当规矩、把体罚当纪律的思维,在国内工厂里并不鲜见,只不过到了国外,人家不买账了。2000人罢工、堵厂门、惊动劳工部,最后主管道歉签保证书——同样的管理方式,在国内可能忍忍就过去了,在国外人家直接掀桌子。
三、三重冲突
这三件事看似孤立,实则指向同一个问题:资本扩张的步伐,和劳动者权利意识的觉醒,正在激烈碰撞。
第一重是资本要利润,工人要活路。
这是最根本的对立。星宇要上市,所以要“优化”人力成本;中建要利润,所以能拖就拖;柬埔寨工厂要降本,所以社保不交、年终奖不发。资本的天性是扩张,而扩张的成本总想让别人承担——让应届生承担,让农民工承担,让柬埔寨工人承担。谁最好欺负?谁说话最没分量?答案不言自明。
第二重是管理方式还停在20世纪,工人已经进入了21世纪。
把国内那套“罚站”“辱骂”“二选一”搬到柬埔寨,以为人家也会像国内工人一样忍气吞声——结果人家直接罢工。你当这是下乡扶贫呢?人家有工会,有劳工部,有法律,不陪你玩这套。同样星宇的HR以为用“HR群背调”就能吓住应届生——结果人家录音、曝光、闹上热搜、邮件到香港交易所和奔驰、大众、宝马这些核心海外车企的合规部门进行举报,相关线索还递到欧盟供应链监管渠道面前——这对外向型企业和上市公司属于“降维打击”。信息时代了,谁吓谁还不一定呢。
第三重是工人正在从“忍着”变成“不干了”。
这是最值得注意的变化。以前的工人是什么样?被拖欠工资,打地铺讨薪;被辱骂罚站,咬着牙忍;被“二选一”,含着泪签字。那是“自在”的阶段——分散的、无助的、被动承受的。
现在呢?柬埔寨工人2000人集体罢工,几内亚工人拉中文横幅,应届生录音曝光、网络维权。他们在组织起来、表达出来、反抗起来。这就是“自为”的开始——不再是孤立的个体忍耐,而是有意识的集体行动。
四、时代的句号
有人说这些不过是几起劳资纠纷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如果你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国内民企和央企、海外中资——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性:压榨的方式在升级,但工人的反击也在升级;资本的傲慢在膨胀,但制度的约束也在收紧。
星宇事件后,常州市人社局通报批评,HR总监停职;中建五局被罚8万并责令清偿626万;柬埔寨劳工部直接威胁“再犯就驱逐出境”。监管的底线在抬高,容忍的空间在缩小——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海外。
更重要的是,工人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应届生会录音,农民工会上访,柬埔寨工人会罢工。他们正在用脚投票、用行动说话、用集体的力量对抗资本的傲慢。从“自在”到“自为”,这个转变一旦开始,就不可逆转。
中 资 肆无忌惮极限压榨工人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不是资本家良心发现了,而是工人醒了、制度硬了、极限压榨的成本高到划不来了。当然资本不会自动退场,极限压榨也不会自动消失。但每一次罢工、每一次曝光、每一次制度性维权,都在给这个时代画上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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