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工业的谎言失效时,观众为何拥抱一头粗糙的牛?

作者:先余 来源:封酒Sealed Alcohol微信公众号 2026-08-23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编者按:截至发文时,《牛来》票房已达三千余万元。观影人数也达到百万余人。

对于日渐萎缩的院线电影市场来说,这也许多少算是个有些标志性的事件:在当下的电影市场,尽管本地文化工业已经基本成熟并俘获了绝大多数受众,但这种粗粝质朴但却朝气蓬勃的作者性,仍然如同钉进墙缝的楔子一般,在重峦叠嶂的夹缝之中不断扎根、生长......

0.一次反常规的文化事件

电影《牛来》,在2026年初以一种极为荒诞的方式闯入公共视野。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牛来小规模爆火后,部分影院自发为牛来制作了宣传海报

七千元首周票房,被海报骗进影院的零星观众,全网猎奇式的嘲讽,再到票房逆势攀升。这一系列现象,已经超出了“烂片”一词的简单解释范畴。它需要被重新理解,作为一种文化症候来理解:

在一个被精心计算的娱乐工业体系中,为什么一部粗制滥造的、几乎是“反电影”的作品,反而激活了观众久违的热情?为什么人们愿意走进电影院,去看一头制作粗糙的牛,并且真心实意地、如同大笑的奶龙一般、放松着发出笑声?

从马克思主义文化批评的视角出发,这场围绕《牛来》的狂欢,提供了一次罕见的、对当代文化生产机制进行剖析的切口。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总有一个平行世界的牛来是这样的

1.价值规律与文化工业的失真

在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中,商品具有使用价值与价值的双重属性。电影商品亦不例外——它的使用价值是审美体验与情感满足,它的价值(在政治经济学意义上)是凝结在其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在商业电影的常规逻辑中,二者应当大致平衡:大成本、精制作,对应较高的审美体验;低成本、粗制作,对应较低的审美期待。

《牛来》的奇特之处在于,它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打破了这种平衡。

它的价值低到了尘埃里,但它的使用价值,也就是观众在观影过程中获得的猎奇快感与单纯的欢乐,却远远超出了预期。这种错位本身就是一种批判:它揭示出,当代电影市场中大量高成本、高资本投入的作品,其实际使用价值已经严重缩水。

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曾指出文化工业的核心逻辑:艺术被纳入商品生产的轨道,文化的“使用价值”被交换价值所吞噬。电影不再是审美对象,而是一种投资品、一种金融工具、一种产业链上的一环。大导演的号召力、明星的流量、特效公司的报价单、宣发费用的数字……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套符号化的商业评估体系。

而影片能否真正打动观众,反而成为最无关紧要的变量。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那些被称为“行业标杆”的作品,往往拥有极高的“价值”,却不提供任何“使用价值”。它们耗资数亿,历时数年,最终呈现出一种精致的空洞。观众走进电影院,感受到的不是审美体验,而是一种被资本精心设计的“文化消费义务”。你必须欣赏它,因为它“值”这个钱;如果你觉得不好看,那一定是你审美不够。

这是一种典型的意识形态运作:文化工业不仅生产商品,更生产一套关于“何为好电影”的霸权性叙事,让观众将资本的标准内化为自己的标准。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网红编剧w大师来帮大家分析牛来背后滴邪恶资本推手咯,,,(说到推送,今年下半年w先生(自称)参与编剧工作(已被除名)的电影《空枪》这几天上映了,好像还请了明星演员引流...牛来到底来没来不知道,但w先生可能真有一头牛。)

而《牛来》所做的一切,恰好是对这套逻辑的一次暴力拆解。它没有明星、没有特效、没有宣发、没有“资本叙事”。它甚至不需要观众去“欣赏”,因为它的形态已经抢先一步承认了自己“不值得欣赏”。

这种坦诚在文化工业中是极为少见的。因为文化工业的生存逻辑,恰恰在于用“包装”来掩盖“剩余价值榨取”的本质。观众对《牛来》的宽容,其实不是对“烂”的宽容,而是对“坦诚”的奖赏。因为它既不想教育你,也不想给你传递什么能量。它最多只是把你”骗“进电影院,让你享受一个多小时的视听盛宴,享受到某些影院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也没能营造出的观影文化,有片如此夫复何求?

2.“精致烂片”的意识形态功能

要理解《牛来》的爆火,必须理解它所反抗的对象,也就是“伪装的烂片”。人类对“烂”的好奇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文化需求。在当代中国电影市场中,存在一种结构性的悖论:占据最优质资源的作品,往往不是艺术品质最高的作品,而是资本运作最成功的作品。

《战狼》系列、《哪吒》、《流浪地球》等头部影片的成功,本应通过市场激励机制引导更多资本投入高质量创作,但现实却是:这些成功案例的“跟风品”并未大量出现。如果电影行业真的唯利是图,那么在《战狼》爆火之后,我们应该看到《战龙》《战虎》《战鹰》等一系列跟风之作;在《大白鲨》的年代,好莱坞确实生产出了《巨齿鲨》《双头鲨》《深海狂鲨》。这种“跟风生产”虽然低劣,但它至少证明资本在追逐利润时愿意进入任何有利可图的领域。

但中国电影市场的反常之处在于:资本对“赚钱”的热情,似乎远不如对“控制话语权”的热情。真正占据行业核心地位的作品,往往不是最卖座的商业片,而是那些携带明确价值导向的“主流大片”。这些作品在意识形态层面占据制高点,在资本层面获得充分支持,在市场层面拥有政策保障。

这让人联想到接近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运作。国家机器通过制度性资源分配和叙事引导,使特定的价值取向成为社会“常识”。这不需要通过强制手段推行,只需要建构一套“常识”。告诉人们,什么是值得看的电影、什么是正确的审美、什么是支持民族影视发展。通过这些“常识”,来引导观众的判断。

观众在这些作品中获得的愉悦,被绑定在影视圈层隐秘的情感共识之中。如果你从中获得了愉悦,那是因为你与正确的意识形态站在一起;如果你没有获得愉悦,那是因为你还不够“正确”。这是一种精密的统治机制。

在这样的结构下,真正的烂片,也即是那些投资低、制作糙、只想赚点小钱、没有宏大叙事的作品,它们反而成为市场中的异类。它们无法进入主流院线,因为它们不具备文化霸权的功能;它们也无法获得资本青睐,因为它们的利润率在资本的计算中显得微不足道。它们只能在边缘生存,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牛来》的爆火,正是对这种结构的报复。

导演没有宣称这是一部多么深刻的作品,没有说它“探索了人性与乡愁”,也没有把它包装成什么先锋实验动画。所有的宣传,最过分的,也只是说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支持。仅此而已。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片尾曲还真能感觉到导演母亲对导演的关爱与期望,有兴趣可以听一下

观众愿意看,它就继续放映;没人看,它就死在冷门影院的冷门时段。这种坦然,反而让习惯了被欺骗的观众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当观众在长期的“品质大片”中积累了一种隐形的疲惫感,然后遇到了一部“不想教育任何人”的电影时,他们自身的反抗情绪被激活了。观影本身变成了一场“共谋”:观众和电影站在一起,用笑声来对抗那种被制度化了的压抑。

3.“产品”与“作品”的辩证法

在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框架中,商品的价值并不直接等于价值。这一点在文化市场上尤为突出。电影的票价相对统一,但不同影片在观众那里产生的审美体验与情感满足却千差万别。

《牛来》的启示性在于:它的“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关系,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诚实。影片的成本低到几乎没有操作空间,制作团队的构成简洁到只有两个人,发行依靠的是私人关系,冷门档期、冷门影厅。这种结构很大程度上排除了资本运作,它甚至无法被纳入洗钱或骗补的产业陷阱中,因为它的体量太小,小到不值得对它进行剥削。这种“非资本化”的制作方式,具有一种特殊的政治意义。

在当代文化生产中,电影几乎不可能脱离资本逻辑而存在。但《牛来》却展示了一种例外:当制作规模缩小到极限、当所有环节都剥离了资本的外壳、当一部影片只剩下一对母子的情感投入时,它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种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嘲讽:它证明了在资本高度垄断的文化产业中,一种边缘的、非资本主导的生产形式仍然可能发生。

当然,这种“脱离”是脆弱的、偶然的、不可复制的。但它至少向观众揭示了一个可能性:电影可以不被资本绑架,可以不承载意识形态使命,可以仅仅是“一个人想做一部片子,然后做了出来”。

它的烂,带着一种笨拙的老实。它甚至连烂都烂得毫无野心,就像孩童的画,不是故意画丑的,只是真的尽力了。

观众对它的嘲笑里,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宽慰。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网友对带给自己乐趣的影片展现了一丝宽容

这种“作者性”的痕迹,正是《牛来》中最打动人的部分。在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论述中,工人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而在《牛来》中,虽然它的成果是粗糙的,乃至于是奇异搞笑的,但它是有导演的自我表达在里面的。它没有被资本的逻辑所撕裂,没有在市场的压力下变形。

观众之所以愿意为这种不完美买单,是因为在当代文化产品的生产过程中,“作者性”已经是一种稀缺的品质。大多数电影在登上银幕之前,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市场调研、数据分析和意识形态校准。它们被切割成符合目标受众的“产品”,被调整为符合主流价值的“正常品”。

在这个过程中,创作者的主观意志被消灭了,作品的完整性被瓦解了。观众得到的,只是一件经过千锤百炼的“工业制品”,而不是一部“作品”。《牛来》则相反。它在所有维度上都显得“不合格”,但它作为创作者的意志表达是完整的。

4.声音中的笑声,是被压迫者的狂欢

巴赫金在他的狂欢化理论中说过这样一个观点:民间文化中的狂欢,具有一种反抗官方文化的功能。在狂欢节中,等级被暂时取消,权威被嘲讽,严肃被颠覆。

笑声,是平民参与历史的一种方式。中国观众受够了被大制作烂片按头教育的日子,所以要用实际行动支持一部“不装逼”的烂片。反正都是给烂片送钱,为什么不去支持那个最烂的、同时也是最真诚的呢?起码观众骂它的时候,导演不会顶嘴。

从这一视角来理解《牛来》的观影现象,会看到一层更深的意味。在社交媒体时代,主流文化工业生产出的“网上言论场”是高度对抗性的。人们围绕着一部电影、一个明星、一个话题,分成不同的阵营,互相攻击、站队、辩护、出征。每一种观影体验,都被立即转化为一种立场。

而《牛来》的观影体验,却几乎是无法被“学科化”的。它不提供任何形式上的“价值观”。它只提供一个近乎原初的反应:好笑。它的烂,让观众笑;它的粗糙,让观众笑;它的莫名其妙,还是让观众笑。在这个笑声里,观众找到了久违的轻松感。而这、其实是娱乐产品最基本的功能。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牛来说的对啊,我只是来满足我的娱乐需求的,不是来受教育的(

看《牛来》,从来不是为了接受什么教育,大伙就是为了看个乐子。这种“无法被收编”的笑,成为了一种罕见的自由。在笑声中,观众暂时脱离了文化工业所规定的接受模式,脱离了意义生产和消费主义的强制循环,脱离了自己的“观众身份”。他们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治理的人口统计学分类,而仅仅是一群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笑声的人。

也许这听起来过于浪漫化了,毕竟观众坐在那里,也是花了钱的。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已指出生产与消费的同一性:消费不仅完成产品,也再生产出需要。《牛来》的观众在消费这部烂片的同时,也在生产者一种属于自己的文化体验:他们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他们从这部电影中获取的,不只是“好笑”,还有“我们正在一起笑”的集体性愉悦。这种愉悦形成了一种潜在的“共同体感”。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如果你感觉这段写的太扯了,不妨看看其他电影放映场次的环境是啥样的(

在原子化的现代社会中,人们被分化为孤立的消费者,彼此之间缺乏真实的连接。但在一场《牛来》的放映中,当全场的人都在同一个瞬间发出笑声,那种共享的、同步的体验,制造了一种短暂的、脆弱的、但真实的共在感。而这种感觉、在当代人的生活中是极为稀缺的。

5.在那片原野上,牛来没有转向

“牛来”这个片名本身,在影片的语境中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召唤:你是?谁来了?来干什么?但它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

在影片的结尾,小牛在原野上奔跑。这一幕被好事者故意解读为“自由”的象征,但如果把“自由”放回马克思的语境中,它并不是一种抽象的、去社会化的“自由”,而是一种具体的、历史性的、摆脱异化状态的自由:劳动成为自由自觉的活动,不再是强制性的谋生手段,而是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

也许,在未来,我们说“你真的看懂《牛来》了吗”的时候,也许会说:小牛在原野上奔跑的时候,它不是在逃离什么。它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它的奔跑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它不是在为任何人耕作,不是在被任何鞭子驱使。它跑,因为“它存在”,因为它想跑。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可观测宇宙内最爽的一声妈~~~~妈~~~~~~~

这让人想到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那段话:

“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

《牛来》作为一部电影,当然算不上是“人按照美的规律来塑造物体”的典范。但它至少让人看到了一种“按照自己的尺度来生产”的可能性。导演想拍一部关于牛的电影,于是她拍了。而主角,它就只是一头不知道为什么在站着的牛。

因此,《牛来》的最终启示也许在这里:当文化工业变得日益精致、日益精巧、日益意识形态化的时候,观众对“粗糙”的拥抱,是一种对简单快乐的渴望,更是一次对文化生产民主化的投票。

它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在商业与权力之外,还有第三种力量:那种不需要被许可的快乐。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直到他们走进一间放映厅,看到一头粗糙的牛,在银幕上、立了起来。

在一个“所有内容生产者都在试图教你点什么”的时代,一部什么都不想教的电影,反而成了一时间最被追捧的文化产品。因为它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关于文化权力的反转:它让观众意识到,选择看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感到快乐,这些权利也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

雨后轻风有香真的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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