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轻人涌向算命、玄学:阶级固化下的“精神鸦片”?

作者:吴文胜与崔 来源:吴文胜与崔微信公众号 2026-08-23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一、一个时代的集体征候

数据不会说谎。

据网易数读与浪潮工作室2021年联合发起的问卷调查,有接近80%的被调查者提及自己有过占卜算命行为,其中有九成参与算命的年轻人接触过互联网算命平台。在有过星座罗盘或塔罗牌占卜经历的人中,30岁以下的人数占比达到了62.05%。

后浪研究所发布的《2025年轻人玄学消费报告》进一步揭示:在18至30岁的年轻人中,60%体验过“AI算命”。他们最关心的已不是爱情(仅49.6%),而是事业(76.5%)和财运(74.9%)。看星座运势(68.3%)、AI算命(60.0%)、佩戴开运饰品(50%)位列最受欢迎的玄学行为前三名。在玄学消费上,六成用户年消费预算低于500元,两成用户超过1000元。

各社交平台上玄学相关内容的数据量同样惊人:小红书#玄学话题浏览量突破42亿;B站“塔罗”相关视频播放量超1600万;微博“星座月运”阅读量突破7433万。

这不是小众爱好。这是一场席卷一代人的集体行动。

74.1%的年轻人坦言,寻求玄学帮助是为了缓解压力和焦虑。而学习和工作,正是最能引发青年焦虑的因素。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我们不禁要问:在一个科学技术空前发达的时代,为什么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反而涌向了“迷信”?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理论框架——马克思主义。

二、“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马克思的经典论断

1843年,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写下了一句流传至今的名言: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正像它是没有精神的制度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这句话后来被列宁称为“马克思主义在宗教问题上的全部世界观的基石”。

但马克思的意思,并不是简单地把宗教骂作“毒品”。他的批判要深刻得多。

首先,宗教是“颠倒的世界意识”。马克思指出,宗教反映的是一个“颠倒的世界”——人处于压迫与奴役之中,却通过信仰构造出完美而全能的神。正如他所说:“人创造了宗教,而不是宗教创造了人。就是说,宗教是那些还没有获得自己或是再度丧失了自己的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感觉”。宗教既是现实痛苦的虚幻补偿,也是一种幻象中的出路。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其次,宗教提供“幻想的幸福”,却麻痹了反抗的意志。列宁对此有过更为直白的阐释:宗教“是一种精神上的劣质酒,资本的奴隶饮了这种酒就毁坏了自己做人的形象,不再要求多少过一点人样的生活”。宗教缓解痛苦,却也让人安于被奴役的现状,从而维护了那个产生苦难的“颠倒世界”。

最后,批判宗教只是起点,不是终点。马克思明确说:“废除作为人民幻想的幸福的宗教,也就是要求实现人民的现实的幸福。要求抛弃关于自己处境的幻想,也就是要求抛开那需要幻想的处境”。对宗教的批判必须导向对产生宗教的那个现实世界的批判。

换句话说:与其责怪人们为什么信神,不如追问是什么把人逼到了神那里去。

三、异化的劳动:当“奋斗”成为一种自我折磨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异化劳动”理论。

什么是“异化”?通俗地说,就是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成了支配人、压迫人的力量。就像一个人造出了机器人,结果机器人却成了他的主人。

马克思发现,在资本主义经济中,劳动者生产的产品越多,他自己反而越贫穷;他创造的商品越有价值,他自己越失去价值。他的劳动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强大的对象,与他相对立。

异化劳动有四个特征:

1.劳动者同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我生产的东西不属于我。

2.劳动者同自己的生产活动相异化——劳动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马克思写道,工人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

3.劳动者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人本来应该是自由自觉的创造者,却被贬低为工具。

4.人同人相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取代。

在异化劳动下,一旦强制停止,“人们就会像逃避鼠疫那样逃避劳动”。劳动成了一种被迫的、失去意义的苦役。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一幕是否似曾相识?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当年轻人被996裹挟,当“奋斗”被包装成“福报”,当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关联越来越模糊——劳动正在变成一种异化的、被迫的、失去意义的苦役。部分企业以“狼性文化”包装压榨行为,将年轻人拖入“用健康换工资,再用工资买健康”的恶性循环。

在这种处境下,人们“像逃避鼠疫那样逃避劳动”——但逃到哪里去呢?

玄学,提供了一条看似便捷的“逃逸路线”。

四、阶级固化:当“奋斗改变命运”成为神话

马克思主义的另一个核心命题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也就是说,人们的观念、信仰、心态,归根结底是由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决定的。

当代年轻人涌向玄学,不能仅仅归咎于“不理性”或“愚昧”。它首先是一个社会结构问题。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颜色警告:“一个国家进入中等收入后社会流动性容易降低,而社会阶层固化会严重影响经济增长。”所谓社会流动性,就是一个人能否通过自身努力改变社会地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高流动性;“龙生龙,凤生凤”是低流动性。

那么,中国的情况如何?

一项基于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GSS)2008至2021年数据的学术研究发现:阶级壁垒持续存在,中上层家庭的后代更可能留在较高的社会阶层。在解释代际流动的系数中,教育差异贡献了52%——但教育本身也日益成为阶层再生产的工具。

学习时报曾坦承:“畅通社会流动渠道,避免阶层固化,正是保障机会公平、化解社会矛盾、促进社会和谐的关键抓手。”

当“奋斗改变命运”越来越像一句空洞的口号,当优绩主义的承诺越来越难以兑现,年轻人还能相信什么?

在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框架中,当社会结构性矛盾加剧时,被压迫阶级“对物质解放感到绝望时,就会去寻求精神的解放来代替,就会去追寻思想上的安慰,以摆脱完全的绝望处境”。

玄学,正是这种“精神上的替代品”。

五、商品拜物教:当“算命”本身变成商品

马克思的批判没有止步于宗教。在《资本论》第一卷中,他提出了一个更深刻的概念——商品拜物教。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拜物教”原本指原始宗教中对物的崇拜。马克思借用这个词来描述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种奇特现象: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被伪装成了物与物的关系。

在商品世界里,劳动产品一旦成为商品,就“变成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马克思写道:

“桌子一旦作为商品出现,就变成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了。它不仅用它的脚站在地上,而且在对其他一切商品的关系上用头倒立着,从它的木脑袋里生出比它自动跳舞还奇怪得多的狂想。”

马克思进一步揭示:“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现的劳动产品的价值关系,是同劳动产品的物理性质以及由此产生的物的关系完全无关的。这只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简单来说:在一个商品生产的社会里,人们把社会关系投射到物品上,然后跪下来崇拜这些物品——就像原始人崇拜木雕神像一样。

如今,玄学本身也被做成了商品。

淘宝风水摆件年销量突破50亿元;全球“神秘学服务”市场规模达487亿美元。玄学消费主力为90后,六成用户年消费预算低于500元,两成用户超过1000元。

从电子木鱼到AI算命,从寺庙手串到转运水晶——“求神拜佛”被包装成了标准化的商品,被纳入消费主义的流水线。年轻人花钱买的不是“神”的庇佑,而是一种被商品化的“心安”。

这正是马克思所揭示的“拜物教”在当代的一种新形态:连“精神鸦片”本身,都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

六、“精神鸦片”的双重功能:麻痹与成瘾

回到马克思的“鸦片”隐喻。

鸦片有两种功能:一是镇痛,二是成瘾。宗教(以及今天的玄学)也是如此。

镇痛功能:它缓解了现实的痛苦。74.1%的年轻人通过玄学缓解压力和焦虑。塔罗占卜被称为“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心理咨询”。在加速社会中,玄学提供了短暂的喘息和“心理缓冲地带”。

成瘾功能:它让人安于现状,不再寻求改变。正如马克思所说,宗教提供“幻想的幸福”,使人们安于被奴役的现状。当“算命”告诉你“今年水逆,诸事不宜”,你获得了不努力的借口;当“运势”告诉你“明年转运”,你获得了继续忍耐的理由。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有学者指出,网络玄学“与坚持科学无神论的主流意识形态发生激烈对冲”。一些年轻人陷入“宜忌依赖”,生活起居皆“依历而行”。长期沉迷玄学可能淡化批判思维,导致“理想信念异化”“精神需求窄化”“思维方式极化”“价值理念虚化”。

玄学正在成为一种新型的“精神鸦片”——它镇痛,但也让人上瘾;它安慰,但也让人麻痹。

但马克思提醒我们:仅仅批判“鸦片”是不够的,必须批判生产“鸦片”的那个社会。

七、结论:批判玄学,更要批判催生玄学的世界

行文至此,我们可以回答开篇的问题了。

为什么年轻人开始信算命、玄学?

不是因为这一代人“更愚昧”。恰恰相反——他们是在理性无法提供答案的地方,寻找另一种解释世界的方式。

当努力与回报不再线性相关,当“奋斗改变命运”的承诺越来越难以兑现,当社会流动的通道越来越窄——玄学提供了三样东西:

1.解释框架:“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失败?”——“因为命”“因为水逆”“因为八字不合”。

2.心理安慰:在不确定的世界里,获得一种虚假的确定感。

3.行动豁免:当“都是命”时,个人不必为失败承担全部责任。

马克思在1843年就洞穿了这一切的底层逻辑:

“对宗教的批判就是对苦难尘世——宗教是它的神圣光环——的批判的胚芽。”

批判玄学,不能止于批判玄学本身。必须批判催生玄学的那套社会结构——那个让年轻人感到无力、焦虑、看不到希望的“颠倒的世界”。

只要异化劳动存在一天,只要阶层固化持续一日,只要“奋斗”仍是一场越来越不公平的游戏——年轻人就会继续寻找他们的“鸦片”。

不是年轻人选择了玄学。

是这个世界,把他们推到了神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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