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易：荒唐学术

近期，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程光炜花费35万元国家社科基金经费考证莫言家世一事在网上引发热议。

35万，六年，一个国家级重点社科项目，最终的成果是考证出一位健在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的曾祖父在1912年因为打输了一场官司，举家搬迁了五十里地。

这桩在2026年盛夏曝光的学术奇闻，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湖面的石子，在舆论场里漾开了一圈圈名为“荒唐”的涟漪。

荒唐第一层：把“常识”包装成“学术空白”。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如今身体硬朗，谈笑间还能出席各类文学活动。他的大哥管谟贤早已整理出版过《莫言家族史考略》，当地县志也明明白白记着高密管氏的迁徙脉络。可偏偏有人能把这些伸手就能摸到的常识，包装成一个需要国家级经费支撑的“重大课题”。

更荒唐的是，整个项目的核心资料，大多来自莫言自己的散文、亲友的口述和几本早已公开出版的研究资料，连最基础的独立田野访谈都做得潦草，最后却能顺顺当当地走完所有评审流程，拿到国家社科项目的最高评级——优秀。

荒唐第二层：把纳税人的血汗钱，花成看不见水花的学术烟花。

35万，在动辄上亿的理工科科研经费里算不上巨额款项，可落到烟火气里，它能给偏远山区的乡村小学添置上万本课外书，能给不少老旧教室换上崭新的课桌椅，能支撑好几个扎根乡土的非遗保护项目运转一整年。

可在人民大学文学院，这笔钱变成了10篇少有人读的期刊论文，变成了一本躺在出版社待出的“家世考证”专著，变成了项目组几位老师评职称、攒资历的垫脚石。

荒唐第三层：这套“自闭环”学术游戏，完全脱离了公共价值的锚点。

选题要选冷门，越冷门越没人挑刺，越容易“填补空白”;成果要凑厚度，几十万字的大部头堆出来，才对得起申请下来的经费;评审要找“自己人”，师兄弟、老熟人互相捧场，你给我的项目打优秀，我给你的专著写序推荐，整个流程严丝合缝，外人根本插不进去半句话。

长此以往，人文社科的部分领域，就慢慢变成了圈内人的自娱自乐：制造一堆除了评审专家没人会读的学术垃圾，攒一堆对社会毫无实际增益的研究成果，用“学术专业性”当挡箭牌，把公共财政的钱，变成小圈子里分蛋糕的工具。

当然，不是说人文社科的基础史料研究毫无价值，也不是说要考证作家生平毫无意义。笔者所说的荒唐，并不是“研究家世”这件事本身，而是明明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完成的常识梳理，却非要套上国家级重点项目的外壳，消耗掉大量本可以用在刀刃上的公共资源;明明程序上每一步都合规合法，最后产出的结果却让每一个纳税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花35万国家级经费去考证莫言的家世，这不是“学术研究”，而是一场把公共财政当自家提款机的圈内狂欢。

一个健在的作家，他的家族脉络早被亲友整理成书，高密当地的乡镇志随手就能查到相关记载，连莫言自己的散文里都写过曾祖父打官司搬家的细节。就这么点翻几本书、跑两趟县城就能捋明白的事，居然能包装成“填补莫言研究空白”的国家重点课题，还顺顺当当拿了结项“优秀”——这不是研究，这是把“常识”当“重大发现”，把公众当傻子哄。

这种“合规浪费”，比明目张胆的贪污更让人脊背发凉——它披着学术的神圣外衣，拿着完整的合规手续，最后用“优秀项目”的证书，把荒唐包装成了不容置疑的成果。

当“花35万给活人修家谱”都能成为国家级优秀社科项目的时候，我们该追问的，从来不是某一位教授的选择，而是这套游戏规则什么时候才能从圈内人的闭环里走出来，真正接住公众对公共资源的期待。毕竟，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不该变成这场荒唐学术游戏里，没人看得见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