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当“精准围猎”遇上“曲线入编”

大国某省今年夏天搞了一场“三支一扶”招募考试。全省招3082人，报名14.1万人，录取率约2%。这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成绩出来后的景象。

安 阳、济 源等地，招1人的岗位，恰好1个人考了80多分，第二名60多分;招2人的岗位，恰好2个人突破80分，其余人继续在60多分的区间里岁月静好。一名额都不浪费，一分都不多余，精准得仿佛某位神算子拿着分数线在排兵布阵。

更有甚者个别考生在短短13天前的另一场考试中只得50多分，此次难度更高的考试却暴涨至80多分，最大涨幅28.41分。13天时间，从学渣到学霸，从青铜到王者，爱因斯坦复活都得喊一声“师父”。

于是网友炸了。官方连夜通报：查实存在非法参与考试作弊行为。省人事考试中心负责人停职调查，公安成立专案组。一场轰轰烈烈的“精准围猎”大戏，就此拉开序幕。

一、谁在玩这场“定制游戏”?

问题来了，谁有本事把一场14万人参加的考试，操盘得如此精准?

首先排除普通考生。普通考生连准考证号都记不清，哪来的本事让分数“刚好”卡在录取线上?

真正的玩家，至少分三层。第一层是培训机构与中介。他们是“操作手”，负责收钱、策划、执行。坊间传闻“花钱买岗位”并非空穴来风——14万人抢3082个坑，每个坑都价值连城，自然有人愿意重金“投资”。

第二层是系统内部的“内鬼”。命题、保管、监考、阅卷，任何一个环节出了漏洞，都可能被精准利用。省人事考试中心负责人被停职，这信号再明显不过了：问题出在系统内部，而且是核心部位。有人说这像极了《人民的名义》里的赵德汉，满墙的钱不敢花，但职位可以拿来“精准分配”。

第三层是地方特权网络，也就是网络上戏称的“地方婆罗门”。这些人未必亲自下场操作，但他们是整个链条的最终受益者——安排自家子弟、关系户的孩子，“刚好”考进那些“刚好”招1人的岗位。分数是假的，编制是真的;考试是虚的，入编是实的。

这套操作的狡诈之处在于它不像传统作弊那样简单粗暴地“抄答案”，而是“定制分数”——你要第几名，就给你第几名;你要多少分，就给你多少分。这不是作弊，这是指标分配，只不过披了一层考试的外衣。

二、为什么偏偏是“三支一扶”?

有人可能会问，这么多考试，为什么偏偏盯上“三支一扶”?因为这是“曲线入编”的最后一条捷径。“三支一扶”服务期满后，可以定向考公务员，甚至在一些省份直接考核聘用为乡镇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换句话说考上“三支一扶”，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体制内。

而另一边是1500万大学毕业生(含硕博)涌向就业市场。市场经济持续低迷，企业裁员减招;AI虎视眈眈，文案岗位被取代、翻译岗位被取代、甚至连码农都在被取代。以前大学生毕业是“挑工作”，现在毕业是“求生存”。

14万人抢3082个坑，这不是考试，这是饥饿游戏。当生存压力大到一定程度，特权阶层自然会把目光投向那些“稳赚不赔”的岗位。他们有资源、有关系、有信息差，唯独缺的就是一点良心。

更讽刺的是这场惊天作弊案最终靠什么揭发的?不是内部自查，不是监管部门预警，而是网友用肉眼观察出来的。一群素不相识的网友，对着成绩单看了几眼，就发现了“一人岗一人80分、两人岗两人80分”的规律。而掌管考试的部门，手握全部数据，却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假装毫无察觉。

这就像家里进了贼，报警器没响、保安没发现，最后是路过的邻居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说：“你家好像进人了。”

三、结论

说到这里，不妨回头看看历史。计划经济时代，大学免费，毕业包分配。国家让你去哪你就去哪，号召上山下乡你就下乡，几年后安排回城的。那时候没有“三支一扶”考试，因为根本不需要考试——岗位是指令性分配的，谁也别争，谁也别抢。那个时代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存在考试作弊，因为根本不需要考试。

而现在呢?市场经济/资本主义把一切交给供需决定，理论上更公平了，实际上却催生了更隐蔽的不公。当岗位稀缺到一定程度，当“入编”变成 生存之战，特权阶层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地流向那些“可以操作”的缝隙。

这不是某个人的道德缺陷，这是结构性冲突的必然产物。就业安全网的“公共性”与地方权力网络的“私利性”迎头相撞，而监管机制恰好在这个时候打了个盹——或者说，装睡。

该国这场考试奇观，表面上看是一起作弊案，实际上是一面照妖镜。它照出了就业压力的残酷、特权思维的顽固、监管失灵的尴尬，也照出了一个真理：当分配蛋糕的规则可以被操纵时，做蛋糕的人再多也没有用。

好消息是，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坏消息是，目前似乎只有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

公安专案组已经介入，但愿他们能顺着这条线挖出整条利益链，而不仅仅是抓几个“枪手”交差。否则，下一次考试，无非是把“精准围猎”做得更隐蔽一些，比如把分数从80分调到79分，把“恰好1人”改成“恰好1.5人”——当然，0.5个人是不存在的，但特权阶层的想象力，从来不受数学规律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