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腿阿姨”为何能在顶级学府行骗十年,却骗不了打工人一天?
近来,一场延续十余年的校园神话以极具荒诞感的方式轰然破碎:被清华、北大、人大三所京城顶尖高校学子追捧了十几年的“鹅腿阿姨”陈秀凤,在将生意拓展至北京国贸CBD后仅仅数日,便被消费者揭穿真相——其售价十六元一只、号称“手工现烤”的招牌鹅腿,原材料实为成本仅四五元的鸭腿。
这则新闻除了早已让人见怪不怪的食品安全及餐饮业弄虚作假问题之外,在我个人看来,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一在顶级校园内被无数高智商学霸奉为“深夜白月光”的学霸美食,竟在海淀高校圈存续了十余年无人质疑;而它一旦脱离清北校园的场域,进入普通消费市场,短短几天便原形毕露……
舆论哗然之下,大众的普遍论调是“清北学霸也是单纯好骗”“高智商不敌市井小聪明”…
但是,这种解释显然站不住脚。
能够考入清北的学生,哪怕北京本地户口的考生,毫无疑问也是拥有着同年龄段塔尖级别的逻辑判断力与信息甄别能力,生物、医学相关专业的学生甚至能精准分辨细胞亚型与蛋白结构,理论上不应十余年都无法区分鹅肉与鸭肉的口感差异。
真相,或许远比所谓“受骗”更深刻。
这从来不是一场单向度的骗局,而是一场双向奔赴的身份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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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出身顶层学府的人中龙凤们,深夜排队争抢的从来不仅是一只烤鹅腿;他们打卡晒图炫耀的,也从来不仅是一种美食口味。
事实上,鹅腿阿姨的“清北专供”,在悄无声息之间早已构成了一幅场景完整的身份符号系统:买鹅腿、排队、打卡、分享(且分享时一定要加一个校园定位),这个过程本质是一套微型化、日常化、低成本的精英入圈仪式。

通过消费这一专属符号,完成圈层身份的确认、群体归属的获得与优越感的对外宣示,这才是那一只假鹅腿的“真美味”。
北大官方的背书,校园讲台的加持,京城媒体的追捧,顶层学子的簇拥,共同促成了这只鹅腿之上一层又一层的佐料,让它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弥漫十年之久。

可以一瞥她早期的销售模式:必须是三校学生、必须加入内部群、必须提前预定、必须在特定时间到校门等候……
这几乎是一种充满了宗教感的叩门仪式。
也就是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指出的:
在消费社会,人们消费的从来不是物品的使用价值,而是物品的符号价值。
同时要看到的是,稀缺性也恰是提升符号价值最有效的手段,即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中早已论证:
物品的稀缺性越高,其炫耀性价值就越大。




从这个意义上说,鹅腿阿姨的“指鸭为鹅”根本不是骗局成立的原因,恰恰是骗局成立的结果。
正是得益于清北学生们强烈的身份认同需求,才会主动忽略产品本身的瑕疵,自愿相信这个“清北专属”的神话;也正是因为校园场域赋予了这只鹅腿特殊的身份附加值,它才能以鹅腿的名义、以宗教固众的方式存续十余年。
我并非夸大,因为我在检索过去社交平台的种种晒耀记录时,发现“海淀鹅腿神话”在传播过程中,学生们已然自发创造了一整套内部黑话。
这便形成了清晰的圈层话语边界。
比如“三校争抢”“鹅腿阿姨争夺战”“今天阿姨来不来”“有没有鹅腿群”这些只有内部人才能听懂的话语,直接构成了身份的隐形密码。
如是话语体系,与秘密社团的暗号、手势没有本质区别。
它是一种快速的身份甄别机制,用最低的成本完成内群体与外群体的划分——能听懂且会使用这套话语,就是自己人;听不懂,就是圈外人。
与此同时,学生们还创造了大量的梗与表情包,在社交平台上进行二次创作。
每一次玩梗,都是对符号价值的一次强化;每一次传播,都是对圈层边界的一次再确认。
这个流程中,“鹅腿阿姨”已然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完全化身为一个文化符号,一个承载着高端圈子记忆与塔尖身份认同的宗教式图腾。

2
人类学家范·热内普在《过渡礼仪》中有过提出:
所有身份转换都包含分离、阈限、聚合三个阶段。
由此类推,对于刚进入清北的新生来说,买鹅腿的过程就是一场微型却神圣的身份过渡仪式。
先是分离阶段:新生刚入学,还处于“高中生”向“大学生”的过渡状态,尚未真正融入校园文化,也没有建立起“清北人”的身份确认。他们对校园的传说、圈层的黑话还很陌生,处于身份的边缘状态。
再是阈限阶段:当他们从学长学姐口中听说“鹅腿阿姨”,于是加入团购群。第一次在寒风中排队等候时,也就进入了阈限状态,他们暂时脱离了普通学生的身份,正在经历加入圈层的考验。排队的寒冷、等待的焦虑、抢到的喜悦,共同构成了仪式的考验环节,这个过程越不容易,后续的身份认同感就越强。
最后是聚合阶段:当他们终于拿到那一只烤物,拍下照片发朋友圈,收到同学的点赞与评论时,就完成了圈层聚合——他们正式成为了“懂鹅腿的清北人”,获得了内群体的接纳与认可。从此,他们拥有了共同的话题、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身份标签。
对于很多学生来说,这场微型仪式的心理意义,甚至比官方的开学典礼更重要。
因为开学典礼是标准化的、机械性的、面向所有人的、全社会都可以窥探的——它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有排他性。
然而,买鹅腿是主动参与的、且带有严格身份门槛的。
因此,“鹅腿阿姨”的那个小摊,宛若一座恢宏的圣殿。
一只小小的烤腿,仿佛如圣餐一般光耀。

其实这便是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曾揭露过的:
集体仪式的核心功能就是制造“集体欢腾”的状态:当一群人共同参与同一件事、体验同一种情绪时,个体意识会被削弱,集体意识会被强化,人与人之间会产生强烈的情感联结。
也就是为什么几年前就有人质疑过“鹅腿阿姨”的骗局,可是当时在互联网——准确的说是在“鹅腿阿姨”的受众圈子里,根本没有波澜。
甚至,他们还会恼羞成怒的鞭打毁灭任何一个妄图扒下他们宗教圣袍的“邪恶异教徒”。


看吧,他们的认知系统早已开始自动过滤负面信息,主动合理化了产品的瑕疵。
这场骗局从来不是单向的欺骗,完完全全是一场供需匹配的集体合谋。
可是,一旦当这只假鹅腿脱离了宗教教堂一般的学府场域,来到了打工人云集之所,骗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为生活而奔波的人是极端唯物主义的。
这里没有人扯一些虚无缥缈的淡,也没有人搞一些空洞无物的“情绪价值”——在这里,肉质稍微柴一点点,价格稍微贵一丢丢,火候哪怕差一丝丝,食客都是要掀桌子的!
3
老实说,在我看来,这场鹅腿骗局的本质与我前段时间写的两篇文章所展示的现实,内核是一致的。
当然,只能说我们暂时还没有发展到西方那一步。
因为,这些软性的文化临摹,本就是照着西方那一套邯郸学步的。
从耶鲁的骷髅会,到哈佛的坡斯廉俱乐部;从牛津的布灵顿,到剑桥的使徒社——每一个掌握着国家政治、经济、文化核心权力的精英群体,几乎都在青年时代经历过类似的“越轨入圈”:他们以突破公共道德、违反日常规则、甚至践踏人格尊严的行为,完成圈层身份的确认。
在外人看来,亲吻骷髅、砸烂校舍、赤裸受辱、破坏公物……这似乎是离经叛道、令人匪夷所思之行为。
但究其内理,这是青年精英阶层最精准的身份宣示:它以“我们敢做普通人不敢做之事,且无需承担代价”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示着圈层的优越感与特权属性。
如此根植于阶层土壤的炫耀心理,既不能简单归因于个体的道德败坏,更非年轻群体的一时冲动,而是一套完整的阶层再生产机制与身份建构逻辑。
比如哈佛最顶级的终极俱乐部,成立于1794年的坡斯廉俱乐部,亦被称为“猪头俱乐部”,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学生秘密社团。

它每年仅招收十名新成员,选拔标准以家族血统为核心,早期完全排除犹太人与黑人,直到上世纪末才有限放开。
坡斯廉俱乐部的会所隐藏在哈佛广场一家服装店的楼上,石灰石大门上刻着猪头标志,非会员永远无法踏入一步。
其成员包括西奥多·罗斯福、多位最高法院大法官、波士顿婆罗门家族的核心继承人。
富兰克林·罗斯福曾因未被选中而将其称为“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除坡斯廉之外,飞翼俱乐部、凤凰俱乐部、橡树俱乐部等也构成了哈佛终极俱乐部的第二梯队。
这些俱乐部普遍拥有上百年历史,实行终身会员制,校友网络覆盖华尔街、白宫、最高法院与常春藤高校管理层。
与骷髅会偏向权力运作不同,哈佛的终极俱乐部更侧重阶层身份的抱团——它实质上是波士顿贵族阶层在大学校园里的延伸,入会资格在出生时就已经被家庭背景大致决定。
如果说美国藤校的精英社团是“权力预备役”,那么牛津与剑桥的精英社团就是“贵族继承人的成人俱乐部”。
它们脱胎于英国千年的贵族文化,带有更鲜明的血统属性与享乐主义色彩。
如牛津的布灵顿俱乐部,是牛津最“臭名昭著”却也是最顶级的精英餐饮社团,成立于1780年,最初以马术与狩猎为核心活动,后来逐渐演变为以奢华聚餐与蓄意破坏为标志的贵族子弟社团。

再如剑桥大学的使徒社,走的是智识精英路线,成立于1820年,正式名称为“剑桥交谈社”,因最初有十二名成员而被称为“使徒”,毕业成员则被称为“天使”。
使徒社每周六晚上聚会,由一名成员宣读论文,所有人围绕哲学、伦理、政治、艺术话题展开辩论,餐食是固定的沙丁鱼吐司。它的选拔标准是“极致的智力与真诚的讨论精神”,候选人被称为“胚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成员观察、评估,全票通过才能入选。
使徒社的成员名单堪称现代思想史的半壁江山:丁尼生、麦克斯韦、伯特兰·罗素、维特根斯坦、凯恩斯、E.M.福斯特、霍布斯鲍姆……几乎所有上世纪英国最重要的知识分子,都曾是使徒社的成员。
跋
布迪厄在《国家精英》里曾有着墨:
名牌大学不是中立的教育机构,而是权力场域的重要组成部分。
莱特·米尔斯亦在《权力精英》中指出:
美国的权力精英不是散兵游勇,他们通过学校、俱乐部、社交网络形成了一个紧密的阶级,而大学秘密社团就是这个阶级最重要的孵化场之一。
这,或许才是本次“鹅腿阿姨骗局”真正值得深思的东西。
当这个社会里的一群人开始追求某一种云里雾里的「身份」,必然意味着,他们早已鄙斥着另一种具象现实的「身份」。
从耶鲁的骷髅到清北的鹅腿,从西方的越轨仪式到中国的日常消费,精英阶层永远在用自己的方式,建构着「身份」。
形式千差万别,程度深浅不一,但底层逻辑始终殊途同归:通过专属的仪式与符号,对“我们不一样”这一终极追求进行严格的再确认。
鹅腿凉了,但身份的盛宴永远不散。
下一个符号,或许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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