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非我开,但钱你得留下来

近日越南北的一位自媒体博主驾车走某省道,途经云某泸某湖景区,被穿马甲的工作人员拦下,要求买票。博主质疑省道凭什么设卡收费?景区负责人微笑着抛出金句:“省道是泸某湖景区的一部分。” 按照这个逻辑,京都的长安街也是故宫博物院的一部分,以后从天安门前过,是不是也得买张故宫门票?

后续官方回应堪称一部黑色连续剧。宁某县交通局说,收费有上级审批,设卡已多年,“以前从没人质疑过”。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抢了这么多年,被抢的都没吭声,怎么就你话多?丽某市交通局则骄傲地宣布:已优化为扫码通行。请注意这个“优化”二字——从拦路抢劫升级为二维码收钱,技术进步了,土匪的本质纹丝不动。
来给这场戏里的角色分分类。
先说第一类把省道当成自家院子收费的人群。他们的核心逻辑很扯蛋——路在我家门口,那就是我的。以前叫“占山为王”,现在进化成了“占路为王”。泸某湖很美,美到让某些人产生了幻觉,以为这片山水连同穿过它的省道,都是自己的私人盆景。他们穿着印有“泸某湖”字样的马甲往路中间一站,那气势,那自信,俨然一副“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当代传人。只不过古代的山大王用的是大刀长矛,他们用的是上级批复。工具升级了,要钱的姿势却一脉相承。
这类人最精妙的话术是:“你路过可以,但要办手续、限时通过。”你看,多么人性化,多么替路人着想。问题是我在祖国的省道上开车,凭什么要向你申请通行许可?这个“许可”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许可。更可笑的是那个“限时”规定——仿佛省道是他们家的走廊,借你过一下是恩赐,走得慢了还要补票。宁某县交通局的工作人员还诚实地透露了一个“漏洞”:本地人来说办事就不收费,但没法证实是不是真的来办事,等于给逃票开了后门。这位工作人员可能没意识到,他自己正好暴露了收费的非正义性:连收费方都默认这个钱收得不那么理直气壮,才会允许“说句话就免单”这种魔幻操作的存在。
第二类是被迫在“交钱”和“自证清白”之间做选择的过路者。你开着导航,走着省道,突然面前横着一道杆。你被告知要么花七十块钱“欣赏”你并不想看的湖光山色,要么下车登记、被限时通过,仿佛你是一个潜在的逃犯,需要在规定时间内穿越这片“景区”,超时则罪加一等。这哪里是旅游,分明是过关。普通公民的法定路权,就这样在一声“请扫码”中被打包出售。而更深的悲哀在于很多人因为金额不大、赶时间,或者不想惹麻烦,默默掏了钱。当被劫者习惯沉默,劫道者便越发理直气壮,“以前没人质疑”就是这样来的。
第三类是隐身幕后为这场收费大戏提供合法性背书的审批者。没有他们的红头文件,景区的栏杆立不起来。这些文件的内容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一定在某个段落里巧妙地绕过了《公路法》第九条——“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公路上非法设卡、收费、罚款和拦截车辆”。这大概是一种魔法:省级以下的红头文件可以给国法开一个口子,让违法行为在“经审批”三个字面前摇身一变,成为“合法”经营。
再剖一层皮,看看里面的冲突。
最根本的是公共属性与私人圈占之争。省道是什么?是用全体纳税人的钱修建和维护的公共基础设施。它属于每一个国人,唯独不属于某个景区管理公司。当景区在省道上设卡收费时,本质上是在做一件荒诞的事:把全民共有的财产圈起来,然后向财产的主人收取“过路费”。这好比有人在小区公共道路上摆了个凳子,要求所有业主交钱通行,而业主们居然还忍了那么多年。
更隐蔽的是管理逻辑的颠倒。防逃票防出了魔怔,干脆把所有过路者都预设为逃票嫌疑人。这种“有罪推定”式管理,与法治精神背道而驰。政府管理的原则是“法无授权不可为”,但在泸某湖,这个原则被改成了“能收钱我就为”。至于要求路过者扫码登记——在没有法律授权的情况下强制收集个人信息,这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劫掠,劫的是你的数据隐私。
所谓“优化为扫码通行”,不过是拦路抢劫的数字化升级。以前是真人拦车,容易引发争吵,显得不体面;现在换成二维码,你扫一下,钱就划走了,悄无声息,体面多了。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没有法律依据的钱,哪怕支付流程做得比支付宝还丝滑,那也是不该收的钱。技术可以让抢钱变得更优雅,但优雅的抢钱,依然是抢钱。
说到底这种行为与古代的土匪有什么本质区别?古代土匪占据山林要道,对过往客商喊“此路是我开”;今天的景区占据风景名胜旁的公路,对过路车辆说“请扫码支付”。古代用的是刀,今天用的是红头文件和二维码。古代抢的是金银细软,今天收的是门票钞票。古代土匪至少承认自己是抢,现代路霸则非要把抢说成“景区管理”。
更讽刺的是古代劫道还讲究盗亦有道,妇孺不欺、医者不扰。泸某湖的收费可不管这些,只要你的轮胎压了他们的路,一律照收不误。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代路霸在职业道德上甚至还不如古代土匪。
《公路法》白纸黑字在那里,每个国人都应该享有的自由通行权在法律文本里熠熠生辉。然而在泸某湖畔,法律被红头文件打了折扣,权利在二维码面前低下了头。把收费站从路中间搬到手机里,把栏杆从手上换到程序里,土匪的行当还是那个行当,只是换了件新马甲。不论那马甲上印着多么精美的景区标志,里面裹着的,始终是那贪婪的灵魂:“此路非我开,但钱你必须留下来。” 这也是市场化厶有化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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