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国大革命到欧洲当代罢工浪潮:基于马列视角的考察
导言
1789年法国大革命打破封建等级秩序,确立“权利源于人民、民众有权反抗不公”的社会精神底色,为法国工人运动、工会发展与罢工权的争取埋下历史伏笔。历经一个多世纪工人运动的持续斗争,法国逐步成型多元竞争式工会体系,并通过宪法条文、劳动法典将工会结社权、罢工权固化为法定权利;欧盟层面的《欧盟基本权利宪章》进一步确立集体行动的统一框架。从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视角审视,工人阶级争取结社、罢工权利的斗争,正是无产阶级自我解放历史进程的重要体现。马克思阐明无产阶级解放的根本方向,列宁进一步区分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剖析工会的功能边界,指出自发的经济罢工斗争本身有其价值,但仅仅停留在争取薪资、福利的工会斗争,无法自发生成革命的阶级意识。近期以法国为原点、蔓延至欧洲多国的连锁罢工游行,本质上是这套历史传统、工会组织体系、法定博弈制度共同作用的现实产物,其诉求集中于养老金改革、通胀下薪资保障、劳动条件等劳资与社会福利议题,属于宪法与法律框架之内的集体利益博弈,区别于大革命时期推翻政权的革命行动。本文沿着历史脉络,结合马克思列宁主义无产阶级解放理论,重点阐释法国工会体系的成型过程、罢工权的法律条文依据、当代欧洲罢工的现实属性三层核心点,同时辩证分析欧洲工人阶级的斗争意识与历史局限。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一、历史溯源:大革命奠定抗争文化底色,工人运动开启无产阶级自我解放的实践
1789年法国大革命,以《人权与公民权宣言》为纲领,推翻君主专制与封建特权体系。它最重要的遗产,不只是政体更迭,更是重塑了法国社会的权利认知:权利不是君主恩赐,人民拥有反抗压迫、主张自身利益的正当性。巴士底起义、平民向凡尔赛进军等民众行动,塑造了一种社会共识:当公共政策损害普通人切身利益时,除议会投票、司法渠道之外,集体上街、集体抗争是公民表达诉求的重要方式。
但大革命初期,工人结社、联合行动一度被法律禁止。1791年《勒沙普利耶法》,禁止同一行业劳动者结成同盟、协商共同诉求,罢工、工人社团均属于非法行为。大革命“反抗特权”的精神,和对工人集体行动的禁令,形成长期矛盾。此后百余年间,里昂工人起义、巴黎公社等工人运动持续冲击这套规则。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高度评价巴黎公社,指出工人阶级必须依靠自身力量打碎旧的国家机器,“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终解放自己”,而无产阶级解放的首要前提,就是工人组织起来,开展集体斗争,争取经济与政治权利。
列宁在《怎么办?》中延续并深化了这一判断:工人单凭自发的罢工、劳资博弈,只能形成工联主义意识——也就是仅仅意识到要联合起来改善工资、工时、养老这些切身经济条件;而能够认清资本主义制度本质、以推翻剥削制度为目标的社会主义政治意识,不可能单纯从经济斗争内部自发产生,只能从外部灌输进去。列宁并不否定罢工、经济斗争的价值,他明确承认,罢工是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最直接、最普遍的斗争形式,是工人阶级组织动员、凝聚力量的起点。工人阶层持续争取结社自由与停工谈判的权利,抗争的目标,逐步从政治革命转向劳资权益的争取,这正是无产阶级自我解放漫长历史进程的局部实践。
1884年3月21日,法国颁布法律废除《勒沙普利耶法》,正式放开工会组建,这是法国工会运动合法化的起点,为后续多元工会格局的形成打开制度空间。大革命的抗争精神,在工人持续斗争下,慢慢向制度化、组织化的工人集体行动转型。
补充历史对照:我国1975年宪法,特别写入“公民有罢工的自由”,这一条款同样根植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人民主权理论,承认劳动者拥有反抗压迫的权利,是当时对劳动者斗争权利的宪法确认。标志着我国工人阶级登上政治舞台真正意义的开始。
二、法国多元竞争型工会体系的成型——无产阶级组织化的载体
马克思强调,工人阶级单个人的力量是分散、弱小的,无产阶级要开展斗争,首要条件就是组织起来。工会,正是工人阶级自发组建的阶级组织,是把分散劳动者凝聚起来开展集体博弈的组织载体。
列宁进一步界定工会的定位:工会是联系先锋队政党与广大工人群众的传动装置,是群众性组织,它首要任务是维护劳动者当下的物质利益,开展经济斗争;但工会不能仅仅局限于经济谈判,必须承担政治教育、唤醒阶级意识的功能,反对“工会中立论”这种机会主义思潮。列宁指出,把工会仅仅限定在和雇主谈工资、谈福利,割裂经济斗争和政治斗争,就是经济主义的陷阱,会让工人运动长期困在资本主义制度的改良框架之内。
法国没有单一垄断性的全国总工会,形成多工会独立竞争、分头动员的独特工会体系,这也是法国罢工容易频繁发起、并且形成全国联动的组织基础,是本文第一个重点论述观点。
1895年,法国总工会(CGT)成立,是法国最早、影响力最强的全国性工会联盟,早期带有强烈的左翼工团主义色彩,主张以罢工作为核心斗争手段。冷战的分化,推动工会持续分裂:1948年,从CGT内部分离出“工人力量工会(FO)”;1964年,基督教劳工联盟(CFTC)大部分成员转型为法国民主劳工联盟(CFDT),偏向协商改良路线;此外还有面向工程师、管理人员的CGC(法国干部总工会)等独立工会组织。各个工会彼此独立,没有上下级隶属关系,诉求策略存在差异:CGT立场强硬,更倾向于发起大规模罢工、街头游行向政府施压;CFDT更加偏向和雇主、政府开展谈判协商,在谈判框架内争取权益;多家工会既可以单独发起罢工,也可以在养老金、薪资这类重大民生议题上联合统一行动,共同组织跨行业、跨地区的全国罢工。
这套多元工会体系的特点:工会独立于政府、独立于雇主,拥有自主动员权;劳动者可以自由选择加入任意工会,雇主不得歧视、打压工会成员,不得阻挠工会活动。《法国劳动法典》明确:劳动者享有自由加入工会的权利,雇主不得因为员工参加工会活动、担任工会代表而给予解雇、降薪、处分等报复。正是这套分散、竞争、具备独立动员能力的工会网络,让罢工诉求能够快速在铁路、电力、教育、公共交通等行业扩散,形成跨行业联动,也是欧洲多国罢工能够互相呼应、形成连锁浪潮的组织载体。
对照列宁的论断就可以看清:法国这套工会体系,擅长动员群众开展经济层面的集体抗争,但是绝大多数主流工会长期奉行改良主义路线,放弃了革命的政治目标,这恰好是列宁批判的、典型的工联主义道路。
三、罢工权的法律制度建构与条文依据——阶级斗争在资本主义法治框架内的固化
历经百年斗争,罢工权最终在法国上升为宪法层级权利,同时配套劳动法典、公共服务行业特殊规则,欧盟层面也建立统一的集体行动权利框架,这是本文第二个核心观点。工人阶级通过持续斗争,迫使资产阶级国家在法律层面让步,承认罢工权,这是马克思所论述阶级斗争在法律层面的体现。列宁对此也有辩证分析:在资本主义国家,罢工权是工人阶级流血斗争换来的成果,是阶级力量对比发生变化的产物,劳动者应当充分利用这一合法阵地捍卫自身利益;但同时也要清醒认识,资产阶级法律对罢工权的承认,本身也包含驯化、疏导工人斗争的目的,通过划定边界,把阶级斗争控制在不触动私有制根基的范围之内。
(一)法国宪法层面规定
1946年第四共和国宪法序言,被1958年现行第五共和国宪法直接援引,具备宪法效力,其中两条关键条文:
第6条: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工会行动捍卫自身权利与利益,有权加入自己选择的工会。
第7条:罢工权在规制它的法律框架之内行使。(Le droit de grève s’exerce dans le cadre des lois qui le réglementent.)
法国宪法委员会在1971年的判决中正式确认:1946年宪法序言的全部内容,属于现行宪法有效组成部分,罢工权由此成为受宪法保护的基本权利。法国最高法院对罢工的法律定义为:劳动者协调一致、集体、完全停止工作,向雇主提出职业相关诉求的行动。单纯消极怠工、单独停工,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罢工,不受罢工权保护。
(二)《欧盟基本权利宪章》第28条:集体谈判与集体行动权:劳动者与雇主,或者其各自组织,有权依照欧盟法律以及各国国内法律、惯例,在合适层级谈判并缔结集体协议;在利益冲突时,可以采取集体行动捍卫自身利益,其中包含罢工行动。条文同时明确:罢工如何开展、限制条件、最低服务规则,由各个成员国自行立法确定。所以德国、西班牙、意大利同样承认罢工权,但规则松紧不同:德国要求罢工前必须走完调解协商程序,未经协商的自发罢工不受法律保护;南欧国家规则相对宽松,但关键基础设施行业同样设置限制。这套欧盟共同权利框架,也是欧洲各国罢工相互呼应、形成连锁反应的法理基础。
四、当代欧洲罢工:劳资与社会层面的集体博弈行动,改良化的阶级斗争
从大革命的暴力夺权,到19世纪工人起义,再到今天的欧洲罢工浪潮,行动的性质已经发生根本性转变,这是本文第三个重点观点:当代大规模罢工,是在既有宪政与法律框架内的利益博弈,目标不是推翻资本主义政权,诉求集中在养老金改革、通胀薪资、劳动保障等民生议题。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指出,资本主义制度下,资本与劳动的对立是内在矛盾。资本为维持利润率,总会试图压缩劳动力成本、延迟福利支出;工人阶级则为维护劳动力再生产的条件,争取工资、养老、医疗保障,二者的矛盾不可避免。列宁进一步揭示:这种围绕劳动力价格、社会福利的斗争,属于经济斗争,它可以缓解剥削带来的痛苦,但无法根除资本剥削本身。列宁强调,经济斗争能够改善工人当下的生活条件,但是只要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不变,工人阶级就无法摆脱被资本支配的地位。
近期法国罢工的导火索以养老金改革最为典型:法国政府计划延迟法定退休年龄,调整养老金计发规则,目的是应对人口老龄化、养老金财政缺口。在通胀高企的背景下,物价上涨、实际薪资缩水,叠加养老金福利收缩,工会把养老金议题、薪资提薪诉求、工时保障合并,发起跨行业联合罢工,铁路、能源、教育、环卫等行业同步停工,并且带动西班牙、希腊、英国等欧洲国家同步出现罢工示威,形成欧洲范围的连锁反应。
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历史脉络的延续与分野:大革命确立了“民众可以对不公进行抗争”的文化基因;百年工人运动把抗争转化为工会组织;宪法与法律,把抗争约束在制度化框架之内。今天欧洲罢工,是这套历史链条的最终产物:抗争精神保留,行动方式被法律驯化,从革命夺权变成常态化的社会博弈工具。
同时要看到其局限性,这也正是列宁当年批判经济主义、工联主义的核心:当代欧洲工会斗争,大多停留在改良主义路线,斗争目标是在资本主义框架内争取福利调整,并没有走向消灭私有制的革命方向。工人拥有维护自身权益的斗争传统,能够自发组织起来为薪资、养老而抗争,这是长期工人运动沉淀下来的阶级素质;但这种觉悟,大多局限于经济福利层面,属于体制内维权,很难自发上升为推翻资本统治的革命觉悟,这正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工人运动的显著特征。
五、总结
从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权利宣言,到当代此起彼伏的欧洲罢工,是一条完整的演化链条。大革命播撒反抗特权的精神种子;工人阶级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指引下,开展长期斗争,催生独立的多元工会体系;持续的斗争推动罢工权、工会权写入宪法与法律,最终形成今天欧洲这套“有法律保障、有组织载体、有明确边界”的集体行动模式。
结合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工人阶级争取结社权、罢工权,正是无产阶级依靠自身力量实现自我解放漫长历史进程中的阶段性斗争。马克思指明无产阶级解放的总方向,列宁则给出了关键的分辨标尺:经济斗争有价值,但不能替代政治斗争;工会是维权的组织载体,却不能等同于革命组织。
我们必须区分:19世纪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目标是推翻资本主义制度;而当下法国以及欧洲连锁罢工,是在既定资本主义制度框架之内,围绕养老金、薪资、通胀等民生分配问题的改良式集体博弈。辩证看待欧洲工人阶级的斗争意识:长期工人运动积淀,让他们拥有较强的组织能力与维护自身经济权益的斗争传统,但这种觉悟大多局限于经济福利层面,属于体制内维权,并不等同于推翻资本统治的革命觉悟。工会组织是行动的载体,宪法与劳动法律是行动的边界,大革命留下的社会传统,是民众愿意选择罢工、上街表达诉求的文化根源。这套制度的优势,是给劳动者提供了制度化的诉求渠道;其内在矛盾,则是资本主义体系下资本与劳动的对立,福利刚性、财政压力、代际利益冲突持续存在,罢工也就成为欧洲社会反复出现的现象。
列宁的理论提醒我们:仅仅依靠一轮轮的罢工谈判,只能在分配层面来回拉锯。工人阶级要实现真正的解放,不能止步于争取更好的工资、更宽松的养老政策,必须把经济斗争提升到政治斗争的高度,认清制度层面的根源,这也是我们观察欧洲持续不断的罢工浪潮时,不能忽略的理论视角。
本文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法兰西内战》,人民出版社
[2] 列宁:《怎么办?》,人民出版社
[3] 列宁:《再论工会、目前局势及托洛茨基同志和布哈林同志的错误》,人民出版社
[4] 法国1946年宪法序言(法国宪法委员会官方文本)
[5] 《欧盟基本权利宪章》第28条(欧盟官方公报C326/02)
[6] 法国劳动法典Code du travail,L2131、L2141相关条款
[7] 1975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8] 新华网:《“老去”的欧洲如何面对年轻人的愤怒》
[9] 法国公共事务局vie-publique.fr:法国罢工权时间线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