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金靴 | 近观巴塞罗那动荡:法西斯的进化
上周进入巴塞罗那,正好见证了战后西班牙声势最为浩大的民众抗议运动:住房斗争。
以及,本次斗争的中心地区之一的巴塞罗那市的“无家可归者广场自治运动”——全城无家可归的人,包括在“房贷无限追索制度”下已无力负担贷款的房奴们,都抱着帐篷来到地标性的区域即加泰罗尼亚广场,席地而坐,以天为被,静待更大规模的抗议。

“LUCHAD POR LO QUE ES VUESTRO”
“MARICARMEN 1939 - 2026”
“为属于你们的一切而抗争”
“玛丽卡门 1939—2026”
悲惨逝世的老人玛丽卡门,是这次席卷西班牙全境的抗议示威运动的导火索人物,此前已有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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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西班牙头号经济重镇的巴塞罗那市乃至加泰罗尼亚地区能够迅速在抗议浪潮中“脱颖而出”成为当前新的风暴眼,更有当地深沉厚重的反法西斯底蕴作为社会支撑。
漫步深夜的加泰罗尼亚广场,巴塞罗那的地理与心脏地带,近日来早已没有了白日游客的喧嚣,只剩下青铜骑马雕像在路灯下投下的厚重阴影。
雕像基座上,紫色喷漆写下的“Rendistes culpables, Govern responsable”(食利者有罪,政府有责)依旧醒目;不远处的铁丝网上,“Your Airbnb was my house”(你的民宿,曾是我的家)的硬纸板标语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帐篷沿着广场边缘连成一片,值守的抗议者坐在折叠椅上,旁边贴着密密麻麻、如战争动员令般的“11N VAGA GENERAL”(11月11日总罢工)贴纸……
这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街头示威,而是一场持续数周的广场安营自治,是2026年加泰罗尼亚住房危机全面爆发的民间缩影。
自今秋开始,以租户工会、革命左翼、安提法、左翼女权组织为核心的数十个民间团体,以加泰罗尼亚广场为核心阵地,发起了长期占领式抗议,为11月11日的加泰罗尼亚总罢工做线下动员。
核心诉求直指巴塞罗那愈演愈烈的住房灾难:租金十年暴涨超七成,年轻人半数工资交给房东,无家可归者数量两年增长43%,Airbnb等短租平台及其背后资本疯狂吞噬民宅,食利资本与地产投机者将城市变成逐利的猎场,而本地居民尤其是Z世代年轻人正在从城市的主人沦为租金与房贷的奴隶。
很多人往往简单粗暴的将这场运动简单归结为“年轻人嫌房租贵”,却忽略了其背后深刻的结构性危机:这不是单一的民生问题,而是资本主义城市发展模式的必然结果,是食利阶层对底层的系统性剥削,是代际不平等的集中爆发,更是加泰罗尼亚百年左翼抗争传统在当代的延续——从1936年巴塞罗那工人武装反抗法西斯政变,到2011年15M愤怒者运动占领广场,直至今天的住房抗议,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街头抗争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情绪宣泄,而是底层民众对压迫秩序的持续反抗。
法西斯,从来就没有消失,而是不断在“进化”。
百年前,他们是一身军装、手擎屠刀的长枪党军阀;
百年后,他们已然摇身一变,化身为油头粉面的政客、商人、媒体,手握所谓“法律法规”、“秩序规则”、“道德伦理”等交织着封建主义与资本主义范式的规训法条,傲慢却又“毫无风险”的盘剥甚至教育着底层民众……

“Hoy tu vecina, mañana tú.”
“今天是你的邻居(被赶出家门),明天就轮到你。”
1
任何社会运动的爆发,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情绪宣泄,而是现实困境的总爆发。
要理解加泰罗尼亚广场上的帐篷与涂鸦,首先要读懂冰冷数据背后的生存真相。
过去十余年间,巴塞罗那的住房市场已经彻底脱离了普通人的收入水平,居住从基本人权异化成了资本逐利的商品,从“生活必需品”变成了“阶层筛选器”。
根据加泰罗尼亚统计局(IDESCAT)的官方数据,2015年加泰罗尼亚住房月均租金为557.5欧元,到2026年第一季度,这一数字已经攀升至861.23欧元,十一年间涨幅达到54.5%。

这,还只是全加泰罗尼亚的平均水平,巴塞罗那市中心的租金涨幅远高于区域均值。
来自欧洲议会、巴塞罗那自治大学的联合研究显示,过去十年巴塞罗那市中心租金累计涨幅达到68%,部分核心区域如老城区、格拉西亚大道周边,租金涨幅甚至超过100%。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居民收入的停滞。
同期西班牙工薪阶层实际工资增长不足15%,扣除通胀后几乎原地踏步——这意味着,租金的上涨速度是工资上涨速度的四倍以上,住房负担率持续突破安全阈值。
国际上通常将“住房支出占收入30%”作为可负担性的警戒线,超过这一比例就意味着住房负担过重,会挤压其他基本生活开支。
在巴塞罗那,这一警戒线早已被彻底击穿。
西班牙青年委员会去年的报告显示,西班牙年轻人平均税后月薪约1190欧元,而全国平均单套公寓月租金已达1176欧元,租金占收入的比例高达98.7%——几乎是用全部工资才能负担一套普通住房,年轻人仅凭自身收入完全不可能独立租房居住。
在巴塞罗那,这一比例更加极端:25岁以下年轻人税后月薪普遍在1200-1370欧元,但市中心一居室公寓租金普遍超过1000欧元,租金支出占比最高可达85%。
欧元基金会今年的报告同样印证了这一结论:在西班牙,租住一套标准两居室公寓需要年轻人拿出超过80%的中位工资;至于巴塞罗那和马德里的市中心,负担率更达74%,位居欧洲主要城市前列,仅次于里斯本的116%,远高于米兰、罗马等南欧城市。
如此涨幅当然不是什么市场自然调节的结果,而是资本逐利与政策缺位共同制造的人为灾难。
当住房从“用来住的”变成“用来炒的、用来租的、用来赚利息的”,普通人的生存空间就必然被资本挤压到极致。
据巴塞罗那公益组织Arrels基金会去年12月的统计数据,巴塞罗那每天有超过2000人直接露宿街头,这一数字较2023年增长了43.2%,创下历史新高。
如若算上居住在临时收容所、废弃建筑、非正式定居点的人群,巴塞罗那的住房严重排斥群体总数超过8000人。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根本不是传统认知里的“流浪汉”、“混吃等死者”、“好吃懒做分子”,他们大多是有工作的普通劳动者,有全职或兼职工作,只是工资完全负担不起房租或房贷,最终只能流落街头。
从人群结构看,无家可归者的年轻化趋势异常明显。
2023年时,年轻人在巴塞罗那的无家可归群体中占比15%,到了今年这一比例已经上升到20%——每五个露宿街头的人里,就有一个是年轻人。
他们大多是刚步入社会的毕业生、低收入服务业从业者、移民工人,在租金暴涨的浪潮里最先失去抵抗能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无家可归不再集中在单一区域,开始向全城扩散。
传统上老城区(Ciutat Vella)是露宿者最集中的区域,但数据显示,Sants-Montjuïc区已经成为露宿者最多的区域,达到489人,较2023年增长134%;Eixample区也达到389人,较此前增长28.8%。
如是扩散意味着住房危机不再是局部的贫困问题,而是正在向城市各个阶层、各个区域蔓延的系统性危机。
制度性剥削,系统性崩坏,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2
在推高租金的众多因素中,Airbnb等短租平台的扩张是最直接、最具争议的推手之一。
巴塞罗那是欧洲旅游热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每年接待游客超过2600万人次,而本地居民仅160多万。
巨大的旅游需求,让短租的收益远高于长租。

大量房东将普通民宅出让给短租平台,改造成旅游民宿,直接减少了面向本地居民的住房供给,进一步推高城市租金。
巴塞罗那自治大学的学术研究通过计量模型精准测算出了Airbnb对租金的影响:平均而言,社区内每新增100个Airbnb房源,当地租金就会上涨1.9%;而在Airbnb密度最高的十分之一社区,租金涨幅达到7%,住宅交易价格涨幅更是高达17%。老城区、哥特区等游客密集的区域,受影响最为严重。
以哥特区为例,2007年这里还有2.8万本地居民,到2015年已经减少到1.63万。
八年间原住民流失超过四成,大量民宅被改造成酒店、民宿、纪念品商店和网红餐厅,本地社区结构彻底瓦解。

“YOUR AIRBNB WAS MY HOUSE”
“你的民宿,曾是我的家”
“BARCELONA PER VIURE I NO PER SOBREVIURE”
“巴塞罗那是用来生活的,不是用来苟活的”
“SE ALQUILA”
“SISTEMA 666 = CAPITAISME”
“房屋出租制度”
“666体系 = 资本主义”
(用基督教《启示录》里的“兽的数字666”指代资本主义,是欧洲左翼街头抗议的经典民间修辞)
巴塞罗那市政厅的旅游压力地图亦有显示,老城区96%的人口都处于高强度旅游活动的覆盖范围内,每100个居民就对应71张游客床位。
原本属于民众的「社区」已完全被旅游产业异化,本地人逐渐从“居民”变成了“游客背景板”。
截至2024年,巴塞罗那持正规牌照的旅游公寓约10101套,占全市住房总量的1%左右——注意,这只是合规部分,事实上有大量无牌照的灰色短租隐藏在市场之下,实际规模远大于官方统计。
房源原本都是面向本地居民的普通住宅,如今全部变成了服务外国游客的短期住房,直接抽走了住房市场的本土有效供给。
层层入局的地产资本和本地政府,将这座城市的旅游资源转化为企业账户里的天文数字,可是巴塞罗那本地的居民丝毫未得到任何好处。
同时,不断压缩的地皮和持续炒热的楼市,将巴塞罗那的房价推向了难以企及的高度。

根据巴塞罗那大都会住房观察站2022年的报告,巴塞罗那45.3%的18-39岁青年家庭年收入低于2.5万欧元——按照30%的住房可负担阈值计算,这些年轻人完全没有能力进入住房市场,无论是租房还是买房都被彻底排除在外。
“三十岁还住家里”不再是个别现象,而是整整一代人的普遍命运。

于Z世代而言,很多人不是不想独立,而是一旦独立即意味着赤贫。
搬出父母的老房子,就意味着把几乎全部工资交给租房资本,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更别说储蓄和规划未来。
代际剥夺,这才是住房危机最隐蔽也最深刻的伤害。
它剥夺的不只是年轻人的一间房子,更是他们的人生可能性。
当一个年轻人的全部收入都用来支付房租,他就没有钱提升自己,没有钱创业,没有钱组建家庭,甚至连生病都不敢。
整个社会的上升通道被高房租堵死,阶层固化从居住环节就已经开始。

“Quiero poder pagar una casa sin ser un esclavo del sistema.”
“我想住得起房子,而不必沦为这套体系的奴隶。”
3
之前的文章(点击阅读)有述,西班牙的公共住房占住房总量的比例仅为1.2%,是整个欧洲公共住房比例最低的国家之一,远低于英国、法国、荷兰等北欧、西欧国家(普遍在20%-40%之间)。
而加泰罗尼亚、特别是巴塞罗那市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巴塞罗那市政厅的官方目标是到2027年将公共住房存量提升到1.5万套,只是,即使实现,相对于全市68万多户的住房总量,这个比例依然只有2%左右,完全不足以起到市场稳定器的作用。

公共住房供给不足的背后,是长期的政策偏向:西班牙战后的住房政策长期鼓励自有住房,通过税收优惠、贷款补贴鼓励民众买房,而忽视了公共租赁住房的建设,并直接催生了2008年之前的房地产泡沫。
泡沫破裂后,大量坏账又被秃鹫基金低价接盘,转而进入租赁市场继续食利,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2012年,西班牙为接受欧盟银行业纾困,成立了不良资产管理公司Sareb(俗称“坏账银行”),将银行手中的违约房贷、抵押房产以大幅折价打包出售给国际投资机构。
趁此“良机”,黑石、阿波罗、黑石旗下的Anticipa等“秃鹫基金”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海量的房产与不良贷款。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交易就是加泰罗尼亚银行的有毒资产包:2014年,黑石集团联合TPG以41.87亿欧元的价格收购了名义价值64亿欧元的抵押贷款组合,折扣率高达40%——同时,黑石还收购了负责管理这些贷款的Anticipa地产公司,直接成为了加泰罗尼亚最大的房东之一。
秃鹫基金的操作逻辑非常清晰:低价抄底危机资产,后通过涨租、驱逐、改造翻新等方式提升资产价值,最终高价卖出获利。
它们的进入,直接让西班牙住房市场从“散户房东主导”转向“机构资本主导”——和普通小房东相比,机构资本更具逐利性,也更有能力规避政策监管,进一步推高了市场的投机属性。
就在今年5月,西班牙地产投资公司Azora以3.5亿欧元的价格从德国Patrizia集团手中收购了巴塞罗那1200套住宅,单套均价约29.1万欧元,再次印证了机构资本对巴塞罗那住房市场的持续布局。
大资本进入市场,当然不是为了解决本地居民的住房问题,而是为了获取稳定的租金收益和资产增值。
本质上,就是食利资本的扩张。
当住房从民生商品变成了金融资本的投资品,租金就不再由居民的收入水平决定,而是由资本的收益率要求决定:资本需要每年5%、8%甚至更高的回报,租金就必须跟着上涨,至于普通人能不能付得起,从来不在资本的考虑范围内。

“Et volen fer fora de casa”
“他们要把你赶出家门”
更严重的是,有限的公共住房分配也存在诸多问题:申请门槛高、轮候时间长、腐败与分配不公的争议频发。
很多低收入家庭排队数年都轮不到一套公租房,最终只能在私人市场承受高昂租金,或者面临驱逐。
当政府无法为底层提供基本的住房兜底,市场的逐利性就会肆无忌惮地收割弱势群体,住房危机的爆发也就成了必然。
表面是价格问题,实际仍是阶级问题。
当住房成为资本逐利的工具,社会就会分化成两个对立的群体:一方是不事劳动、靠房产所有权就能坐享收益的食利阶层;另一方是付出全部劳动,却只能将大半收入交给房东、被租金捆绑生存的“租金奴隶”、“房贷奴隶”。

“Rendistes culpables,Govern responsable”
“食利阶层有罪,政府有责”
“Rendista”这个词,源自西班牙语和加泰罗尼亚语中的“renta”(租金、收益),特指那些不参与生产劳动,单纯依靠资产所有权获取收益的群体。
在巴塞罗那本轮的浩大斗争语境里,它主要指向三类群体:大型房东、地产投机者、机构地产资本。
食利阶层的核心特征,是他们的财富增长根本不来自于劳动创造,而来自资产的稀缺性增值。
这,就是“新法西斯”。
即,西装革履的法西斯,不拿枪的法西斯。

4
从20世纪初的工团主义运动,到西班牙内战的反法西斯革命,再到佛朗哥独裁时期的地下抗争,再到当代的15M运动与住房斗争,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抗争传统从未断裂。
今天的住房抗议,不过是百年反法西斯脉络在当代的自然延续。

“Poli de mierda”“警察是垃圾”
“ANTIFA”“反法西斯”
“Fora fachas”“法西斯滚出去”
百余年前,随着巴塞罗那工业化的快速发展,工人运动也随之兴起。1910年,全国劳工联盟(CNT)在巴塞罗那成立,这是西班牙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无政府工团主义组织,也是加泰罗尼亚左翼传统的核心源头。
CNT的核心理念是反对国家和资本主义,主张工人通过工会自治、直接行动、总罢工的方式掌握生产资料,建立没有阶级之分的共产社会。
至1936年内战爆发前,CNT在加泰罗尼亚已经拥有超过百万成员,纺织、冶金、交通等核心行业几乎全部被CNT工会掌控。
巴塞罗那,成为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左翼之都。
1936年7月,佛朗哥发动军事政变,西班牙内战爆发。
在共和政府犹豫观望的时候,巴塞罗那的CNT工人率先拿起武器,冲上街头和叛军血战,用三天时间击退了政变部队,保住了加泰罗尼亚的共和阵地。
此后,工人没有停下脚步,顺势开启了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工厂由工人委员会接管,农村建立农业集体公社,社区由邻里委员会自治,民兵队伍实行志愿制、指挥官由选举产生。
银行、铁路、工厂、医院全部实现工人自治,甚至货币都一度被废除。
乔治·奥威尔在《向加泰罗尼亚致敬》里记录下了当时的场景:
在这里,人们呼吸着平等的空气,没有人卑躬屈膝,也没有人作威作福。
这场革命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三年,最终在内战失败后被佛朗哥独裁政权彻底绞杀,但它在加泰罗尼亚人的集体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普通人不需要资本家,不需要官僚,靠自己的组织和团结,就能管理好工厂、管理好城市、管理好自己的生活。
“人民自治”信念,就是加泰罗尼亚抗争运动的基因密码。
直到今天,在加泰罗尼亚广场的“安营自治”运动中,我眼前的基层自组织、集体互助、没有领袖、民主决策,本质上都是CNT无政府工团主义传统的当代延续。

“ANTI FEIXISTA”
“反对法西斯”
“ORGANITZAT A ESQUERRA REVOLUCIONÀRIA”
“加入革命左翼,组织起来”
在加泰罗尼亚左翼的认知里,法西斯主义从来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始终存在的现实威胁。
佛朗哥独裁结束才四十多年,极右翼Vox党就已经崛起,民族主义、种族主义、排外主义、威权主义正在回潮。
运动参与者清晰地看到:法西斯主义和资本剥削本就是同源的。
法西斯主义本质上是资本统治的极端形式,当阶级矛盾激化到无法调和,资本就会推出法西斯政权,用暴力镇压底层反抗,维护剥削秩序;而住房剥削,就是资本日常的、温和的统治形式,一如法西斯镇压亦是资本紧急状态下的暴力形式——两者维护的是同一套阶级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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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需审视:长久以来,主流世俗叙事构建了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历史定论——“法西斯主义”是二十世纪的战争糟粕,是独裁军阀、暴力集权、军国暴政的专属代名词,随着1945年二战结束、佛朗哥独裁末期松动、全球反法西斯战争胜利,赤裸裸的屠刀式法西斯主义已然彻底退出人类历史舞台,当代西方社会是民主、自由、法治的文明社会,阶级压迫与法西斯剥削已然成为历史遗迹……
这,不过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精心编织的历史谎言与认知陷阱。
法西斯从来没有消失,它从未彻底覆灭,从未退出资本主义的统治体系。
它只是顺应资本主义的发展规律,完成了形态的自我演化、包装的文明伪装、剥削模式的精细化升级、统治手段的法治化转型。
二十世纪的「古典法西斯」,是暴力的显性的法西斯。
它以军阀、独裁者、军队、秘密警察为核心载体,以枪炮、屠刀、集中营、公开屠杀为统治手段,以赤裸的暴力镇压、肉体消灭、专制集权实现资产阶级的极端统治,是资本主义体系危机爆发时,资产阶级抛弃民主外衣、直接诉诸暴力专政的极端形态。
而二十一世纪的「当代法西斯」,则是制度的隐性的法西斯。
它褪去了血腥的军装与冰冷的手枪,告别了野蛮的肉体屠杀,彻底改头换面,化身油头粉面的政客、逐利无度的资本家、垄断城市资源的地产寡头、掌控资本规则的金融秃鹫。
它不再依靠暴力屠刀镇压底层,而是依托被资本绑架、被阶层垄断、被利益裹挟的不公法律制度与社会规则,完成对无产阶级、底层民众、青年群体的制度化剥削、体系化压迫、生存性绞杀。
剥削的内核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剥削的形式。
资产阶级专政的核心目的更是从未动摇,“精进”的不过是统治的话术与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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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剥削被合法化、压迫被制度化、奴役被常态化、舆论被操控化,二十一世纪“新式法西斯”的终极形态,即是数日来呈现于我面前的巴塞罗那底层民众深陷绝境的根源。
此等“新式法西斯”的终极暴政,不是如古典法西斯那般暴力剥夺人的生命,而是剥夺人的尊严、独立、希望、未来。
它貌似不实施肉体监禁,却用租金枷锁、住房困境,构建起了终身的经济监禁与人生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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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法西斯让民众生存于恐惧之中;
当代法西斯则让青年挣扎在绝望之下。
这番系统性、代际性、结构性的底层绞杀,不仅完美契合法西斯主义极端阶级压迫、彻底奴役底层、维护少数特权的核心本质,究其本质,更是晚期资本主义法西斯化的最高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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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踱步深夜的加泰罗尼亚广场,帐篷里透着微弱的灯光,海风徐徐拂面,雕像上的涂鸦在夜色里依旧清晰。
恍然间想起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毛主席雷霆万钧的论断:
如果不建立社会主义经济,那会是一种什么状况呢?就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国家,变成实际上是资产阶级的国家,无产阶级专政就会转化为资产阶级专政,而且是反动的、法西斯式的专政。
西班牙这场始于住房的抗议,还在持续发酵。
它在静静等待,等待着11月11日总罢工的到来……
没有人知道这场运动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或许它能推动政府出台更严格的租金管制,或许它能让更多住宅从短租回归居住,或许它只能换来有限的改良,又或许它会在警方的清场中暂时平息。
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已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历史印记:它让更多人看清了住房危机的本质,唤醒了一代人的阶级意识,延续了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百年的抗争传统。

“Por una vivienda digna”
“为了体面的住房”
“Acampa con nosotras”
“和我们一起安营吧”
“Poli desaloja la plaza si tienes huevos”
“警察有种就来清场”
“Vaga General”
“总罢工”
住房危机,不是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独有的问题。
从里斯本到柏林,从纽约到首尔,全球几乎所有的大城市的年轻人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资本向核心城市聚集,住房金融化、食利化,Z世代被高房租压得喘不过气,无家可归者数量持续攀升。
这是资本主义城市化的必然结果,更是全球食利资本扩张的“法西斯化”的共同产物。
而巴塞罗那又有特殊之处,这里拥有最深厚的左翼抗争传统,有最成熟的基层自组织文化,有最强烈的“城市权”意识。
从1936年的工人革命,到2011年的广场占领,再到今天的住房抗争,这座城市始终在证明一件事:只要人民团结起来,就会有力量改变不合理的秩序。
法西斯,绝不允许死灰复燃——不论以何种新颖的时代形式。

“LLEURE!ANTIFEIXISTA!”
“自由!反法西斯!”

“Només el poble salva al poble. Organitza't”
“唯有人民能拯救人民。组织起来。”
侧面露出的“Visca”是加泰罗尼亚语“万岁”,完整语句为“Visca el poble”,即“人民万岁”,我没拍上……
2026年11月3日
西班牙 巴塞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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