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庄：法国的暴动越来越频繁了

法国又暴动了。

从上个月9月17号开始，始于法国一所高中的学生抗议运动迅速蔓延，短短半个多月，席卷巴黎、里昂、马赛等数十座城市，人数迅速扩大到三四十万。

一开始还只是学生抗议教育系统师资短缺、校舍老化、升学压力等教育领域的问题，但是很快学生运动得到工会的响应，部分工人、家长、教职工群体开始加入进来。随后，法国总工会表示，本周六也将动员大规模的工人群体加入抗议示威活动。这样一来，学生和工人就联动起来了，最初的抗议需求也从教育领域，扩展到生活成本、油价、工资、福利、公共基础等涉及劳动群众方方面面的需求。

大家知道，五四最开始就是学生运动，后来迅速得到工人的响应，然后工人阶级就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当然，今天的法国情况完全不同了，人家这种群众抗议是老传统了，它甚至有时候起到的是泄压阀的作用，是法国人民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已经并不稀奇。

但是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是，最近这七八年来，法国群众的各种抗议、罢工、示威活动，频率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牵动社会各阶层的范围越来越广了。过去七八年，五六年一次，但是现在是每隔一两年就来一次大的，半年几个月就有一次小的。

而且还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问题，那就是过去的群众运动，通常都是工会主导，大家游个行，上个街，然后由工会领导负责与法国政府谈判，寻求一个相互妥协的方案。这里工会的性质，其实并不是代表工人利益的，它更像是群众与政府之间的一个缓冲垫，起到一个上下联结的沟通作用，政府通过工会的主导，避免群众运动失控，群众则借助工会这个渠道表达自己的诉求。双方在一定的改良空间里面博弈，工会本质上是一个改良工具。

但是最近几年的法国群众运动，越来越开始绕开工会，呈现出更多的无序性和破坏性，这次学生发起的抗议活动，一开始就是首先借助互联网串联发起的。

这说明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工会能争取到的改良越来越少，甚至没有了，所以群众才逐步开始绕开工会行动。

这也就意味着——法国的改良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了。

过去，法国在主要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里面，其改良方面的措施，绝对是独一档的。近现代但凡出现过的改良办法，法国基本上都配齐了，

比如高税收调节;

国有化电力、交通、能源等经济命脉;

完善的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等社会福利保障;

凯恩斯主义式的宏观调控手段，也就是经济衰退时，政府能够通过主导基建投资、降息、增加公共开支等手段延缓震荡;

底层帮扶和基本的兜底措施，也就是防止最赤贫的人民彻底破产，给他们提供技能培训，适应产业，甚至小额兜底;

较为成熟的劳资协商、工会制度、集体谈判等民主工具。

要按照有些人的理论来看，人家法国妥妥的社会主义。

但就是这些看上去已经十分完备的改良措施，却越来越无法缓解法国国内的阶级矛盾，按照最近几年法国群众运动的趋势，后面必然会越来越频繁，且呈现出更大的规模和更大的破坏性。

为什么改良的手段越来越不好使了?

因为但凡改良，都建立在资本主义经济能够持续发展的这个大前提下。

它的本质，是在不改变私有制的基础上，通过调节分配来减缓社会矛盾的一种办法。

简单说，比较常见的办法就是通过对企业、富人多收点税，用于公共福利的支出和社会兜底，或是通过财政上的转移支付来尽量平衡各地区的发展。这是在不触动私有制条件下的最普遍和最通用的调节分配的办法。

但是这种办法存在很致命的问题，首先能够制定税收相关法案的基本都是有钱人，哪有自己给自己加重税的道理?所以这类法案常常很难通过，即便通过，富人们也常常采取各种办法进行避税。其次，对于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来说，利用全球化和国际分工掠夺超额剩余价值，是一项重大使命，因此减税常常成为参加国际资本竞争的必要手段。一旦过重的税赋影响到国际资本的竞争，那么它就很可能转移到税收更廉价的地方去。因此即便有一个很强势的政府，它也很难真正通过税收来深度参与到分配调节中去。

所以哪怕是法国这样的重税国家，其实税收能起到的调节作用都是微乎其微的，那些改善公众福利，兴建基础设施，增加宏观调节和财政支出的钱其实主要不是来自税收，而是来自债务。

债务——恰恰就是现代政客、投机家、婆罗门这个群体致富的核心源泉。

一个项目批下去，贷款一放，银行资本获取利息，议员从中中饱，再转几手给裙带，最后承包单位还要赚一部分，然而一看真正干活的工人，不但收获可怜，而且是整个环节最可能被拖欠工资的人。

就这样，这些经由国家花出去的巨款，以公共设施、民众福利、全民资产等名义花出去的巨款，几经转手，自上而下，层层截取，恰恰就成为了这个链条中上层致富的核心源泉。

正是因为债务符合掌握统治权的资产阶级的直接利益，所以一旦信贷条件允许，他们一定会选择通过债务扩张来解决经济问题和社会矛盾。更何况，这里面很多项目可是以民众福利的名义搞起来的，可谓名利双收，何乐不为?

这也是为什么改良福利明明看起来是越来越多的，但是财富的两极分化却反而越演越烈的根本原因。

而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正如马克思所说：

“一切现实的危机的最终原因，总是群众的贫穷和他们的消费受到限制。”——《资本论第三卷》

资本主义的生产，是以群众的绝对消费能力为界限的，而不是以人的需求为界限。当改良得越多，整个社会的债务反而越多，人民反而越来越穷的时候，经济的发展就要逐渐放缓甚至停滞。当经济一旦放缓，再要借债就越来越困难，于是过去改良过程中发放的福利，兴建的基础设施就难以维系下去，于是法国学生就率先以学校基础设施维护，教育基金支出的理由上街了。

所以，其实所谓的改良空间越来越小，根本上就是债务空间越来越小，改良就是借债，借债就是改良。

这不但是法国资本主义发展的逻辑，也是其他资本主义国家一样遵循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