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庄：最怕知识分子没活干

作者：小庄来源：八角楼上微信公众号 2026-09-27

如果把俄国近代史上的革命划分为几个阶段的话，那么最先从贵族知识分子为创造资本主义发展的条件，而推动的农奴制改革可以算作第一阶段;农奴制改革后，由于改革不彻底，由平民知识分子开启的民粹派运动可以算作第二阶段;在这以后，工人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列宁等革命家领导的真正意义上的自下而上的无产阶级革命，可以算作第三阶段。

最近半年平台的舆论控制显然比以前严得多了，几年前的文章都会被翻出来清理，所以我们暂时先聊点远一点，轻松一点的东西，比如俄国革命，比如列宁、斯大林什么的。毕竟隔得久远，又是外国的，也比较符合我们这个号的主题。

说起近代史上的俄国革命，就必须先说说它的源头。然而到底哪里算是它的源头，历来说法不一。但是不管哪一派怎么划分，都绕不开一个特殊的群体，就是最先开始对俄国旧秩序提出挑战和质疑的知识分子。

由于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大多随着革命进程的发展，往往从一开始的进取派，逐渐变得保守，甚至反动，因而风评大多不是很好。但是如果把时间拉回到那个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的历史节点上去看，这批最先跳出来打破宁静的知识分子的进步意义就十分明显了。

1.农奴制改革

最先向旧秩序发起挑战的知识分子是怎么来的?

早在东方天朝还沉迷在康乾盛世的迷梦幻境之中的时候，英国、荷兰已经完成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确立，为生产力的大规模发展铺平了道路。彼时的俄国沙皇彼得一世，已经注意到了西欧国家在经济、政治上表现出来的先进性。

既然看到了人家的先进，自己的落后，那怎么办呢?当然就是学习呗。

怎么学?

引进工业、买设备、买机器、办工厂。可是光有这些不够，设备、技术都需要相应的人才配套，过去的贵族文人在这方面屁用不顶。所以就得派留学生，然后又在自己国家开新学、办新式学堂，专门学西方科学技术和文化。

尽管俄国贵族尽可能地严防这些留学生和新学学生接触西欧的启蒙、民主、革命思想，只想他们单纯学习军事、工业、技术，但是改革的大门一旦敞开，思想的大门就不可能紧闭得了。西欧普遍流行的启蒙、革命思想也不可避免的传到了俄罗斯，诞生了第一批区别于过去“文人士大夫”这类的先进知识分子。

随着对西方科学技术的引进，俄国的资本主义经济也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开始了自己国家的工业化。但是很快，这种资本主义的发展，就受到了俄国农奴制的严重制约，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大量劳动力还是以农奴的身份被束缚在地主庄园里，无法满足市场对劳动力，尤其是廉价劳动力，后备劳动大军的需求;另一方面，农奴实在是太穷了，又毫无基本的人身权利，连去自由市场买件衣服都是不可能的，那你这个消费市场怎么来呢?

现实的社会需求就催生出了第一批知识分子革命派，他们最先向着腐朽的农奴制发起猛烈的批判。

但是大家都知道，光是知识分子的力量是极其薄弱的，他们的政治宣言，必须要有某股政治势力的支持才行。这种势力一开始并不来源于下层，反而是来源于上层贵族内部。这是因为当时俄国引进资本主义，发展出来的第一批资产阶级，恰恰就是曾经的俄国贵族、大地主阶层内部的人，因此他们中有改革农奴制的需求;

第二个重要的原因则是：上层封建贵族在看到了西欧国家的资产阶级革命以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改革这种事情，“从上面来解决要比从下面来解决震动小得多”。换句话说，从统治阶级的角度看，在意识到革命的风险以后，提前采取一些改良和让步措施，要比等革命爆发了再来压制要划算得多。

恰逢1853年，俄国在与土耳其的战争中遭遇了严重的失败，这种战败极其容易引发国内各阶层的不满，进而引发革命。

正是在这样的内外因素之下，那批革命派的知识分子的政治诉求，获得了推动力量，这就有了1861年的俄国农奴制改革，使得农奴至少在法定层面上，获得了一定的人身自由和政治解放。

到这里，那批最先挑战俄国农奴制的先进知识分子的使命就暂时完结了。然而后续的革命，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是因为这种自上而下的改革必然带有极大的局限性。改革法令规定了农奴获得人身自由，地主不能再把农奴当做牲口、商品一样买卖、交换，农奴们可以自由流动，从事手工业、工商业等等。这当然是一种巨大的历史进步，但问题在于，被解放出来的农奴并没有自己的土地和生产资料，这些都还是地主的，他们的经济出路在哪呢?

于是，他们中的一部分继续过着旧农奴的生活，另一部分则通过租种地主的土地生存。名义上，农奴可以通过积攒财富，然后将租种的土地买下来，成为自己的私有财产，但实际上，过高的租金、赎金、利息，使得这种可能性在现实中只能是写在纸上的一纸条文，充当门面摆设。

也就是说，由于不占有生产资料，这种政治上的解放，并没有给农奴带来经济上的解放。大面积的农奴制残余被实际上保存了下来。

然而从另一个方面看，因为这次农奴制改革，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充足的劳动力和商品消费市场，所以它也成为俄国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在保留了大量农奴制残余的情况下，开启了俄国资本主义快速发展的道路，而其中一批农奴转化成工人，成为后来俄国革命最重要的一支社会力量。

只不过由于这个时候，俄国工人的力量还极其薄弱，他们的革命性和先进性还没啥苗头，具体说，就是俄国工人有组织，成规模的罢工等行动还没表现出来。所以这个时候，继续推动俄国革命，推动农奴制进一步改革，推动俄国资本主义发展的，是一批新出现的知识分子，这批知识分子跟前面那批率先向旧秩序发起挑战的那批不同，他们大多是一批出身普通小资家庭的知识分子，因此往往也被称作——平民知识分子。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批新的平民知识分子?

这是因为农奴制改革为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扫平了很多障碍，使得资本在获取廉价劳动力的同时，也扩大了国内的消费市场。快速扩张的资本主义需要更多的人才，因此就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开办更多的学校，招收更多的新式学生。简单说，得扩招。

因此，在原来贵族子弟的基础上，扩招向下延伸，这样就出现了一批来源于大量小资产阶级家庭的知识分子。

这批知识分子身上呈现出几个十分鲜明的特点：

第一，容易接受资产阶级革命思想的洗礼，很多人向往法国大革命，向往美国独立战争，痛恨封建农奴制，对社会变革有强烈的精神向往。

第二，这批人比较年轻，出身又相对贫困，没有那么多家室和财产的牵累和眷念。

第三，也是最重要，最核心的一点。由于农奴制改革是自上而下的，带有极大局限性，因此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也很畸形，官僚贵族垄断了核心资源，农奴解放不彻底，无法扩大国内消费市场，因此民族资本发展很不充分。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扩招是扩招了，但是很多人一毕业，发现并没有那么多的就业需求。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的扩张速度，赶不上知识分子的扩张速度。于是，就有很多怀着突破阶层，改变命运，寄希望于学有所成的这批知识分子，实际上面临着失业和找不到出路的威胁。

这下麻烦了，这帮人思想活跃，软肋又少，他们要是找不到出路，那不得闹事?

2.民粹派的行动

这批平民知识分子自身是没有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的，一开始他们的工作只是在知识分子中搞些宣传，但作用不大。于是很快他们又转向了工人群众中，但那个时候俄国工人力量也薄弱，原因是农奴制改革后俄国资本的发展整体还处于上升期，矛盾还不那么激烈。

于是1874年春夏之交，这批平民知识分子把重心转向了农村，参加者上千人，发起了一场“到民间去”的运动。他们换上农民的服装，学习农民的语言，希望能在农民中找到推动变革的社会力量。因为“到民间去”的运动，他们也获得了另一个称呼——民粹派。

从这个角度看，民粹派的行动是具有很大的进步意义的，至少他们意识到了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蕴藏在群众之中。

但是他们的缺点也是致命的。这种致命性的根源就在于，尽管他们意识到了社会变革的力量蕴藏在群众之中，但是他们并没有认识到，这种变革的推动，只有通过阶级斗争的途径才能实现。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没有阶级，只有贫富。因此，农村也没有什么阶级，只有贫富。他们设想通过农民联合起来组织合作社、互助组之类的村社组织，来带动农民富裕，而不是搞什么阶级斗争。

这就带来一个严峻的问题，农民由于没有土地、生产工具、资金，身上又背负着沉重的债务、租金，因此即便是组织在一个合作社里，也仅仅只是一种勉强相互救助的手段，对改变自身处境的作用极其有限。其次，由于不能在农民中建立起组织，自身也就没有可依靠的力量，当沙皇的铁蹄袭来的时候，也就毫无抵御的能力。

因此，随着一大批民粹派被沙皇的暴力机器镇压下去，成员被逮捕，第一次“到民间去”运动很快偃旗息鼓了。

汲取了这次失败的经验之后，民粹派的行动开始有所进步。在意识到地主根本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土地拿出来，去跟农民搞什么合作社这一铁律后，他们开始鼓动农民起义，提出了平分土地，让农村村社自治的口号。这看上去似乎就进步多了，起码有阶级斗争的意识了。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找到一种解决如何把农民组织起来，如何实现平分土地的斗争策略。

于是他们提出的新口号，在具体实践中就变得十分空洞，农民看不懂他们到底要干些什么，他们也难以获得农民的支持。这样一来，时间一长，民粹派自己内部就开始分裂了。

一部分继续坚持原来的在农民中活动的策略，另一部分由于完全看不到希望，活动得越久，反而越觉得自己看清了农民的愚昧不堪。于是这后一部分，就从民粹派中分裂了出来，他们拒绝去发动“愚昧落后的群氓”，认为只有极少数的，个别的英雄才能决定历史的未来，担负历史的重任。

而他们实践由英雄创造历史的最核心的一种方式，就是刺杀。

他们认为群众愚昧不堪，历史只能由少数英雄去推动，但是在实践中又找不到更好的实现英雄创造历史的办法，于是最后只能采取冒险的刺杀行动。

这批从民粹派中分裂出来，寄希望于个人英雄主义改变历史进程的这一派，有了一个新名称——民意党。

在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反复的尝试后，1881年3月，他们在彼得堡炸死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

按照原本的设想，“天下苦秦久矣”，只要刺杀沙皇的行动一成功，则百姓就会纷纷响应，揭竿而起。整个沙皇专制就可能由此崩塌。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与他们预料的相反。不但响应者寥寥无几，甚至同情沙皇的声音反而盖过了痛骂沙皇专制的声音。其中原因也极其简单，在很多农民看来，沙皇通过改良提供给他们的东西，比民意党人口头上宣称的那些东西要更多，更实际。而且从农民的直接感受来讲，让他们感受到压迫最深的，是身边直观接触到的地主、民团、盗贼，而不是远在天边的沙皇。甚至他们认为沙皇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坏人只是自己身边的那些地主流氓，以及国家的贪官污吏，因为沙皇总是以忧国忧民的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面。

群众还不可能靠自己的觉悟认识到沙皇本身与专制制度是一体的。

这一次的刺杀，不但没有激起群众响应，反而使自己的组织遭到了大规模的清洗和镇压。专制集团内部的改革派失势，保守派上台，他们采取极其严酷的措施打击革命力量，民意党组织基本被打垮。各种读书小组、学习小组、进步团体遭到破坏，地方上更加强化地主权力，收紧对农民的管控。最终的结果，不但丝毫没有动摇封建专制，反而促使贵族集团更加聚拢抱团，强化了封建专制机器。

不过，尽管这一次民意党遭到严重的破坏，但是由于生产这个群体的那个经济基础没有改变，所以它仍然会不断地以其他的形式被催生出来。

历史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就在于，那些宏观的历史大势，落实到微观层面，又往往需要通过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个体表现出来。

仅仅数年之后的1887年，有一个在校青年，因为读了很多革命书籍，受到革命思想的熏陶和影响，痛恨沙皇专制制度，于是便参加了一个由10个大学生组成的民意党人小组。

他们在一起学生集会活动中，受到沙皇军警的野蛮镇压。于是便准备策划一起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行动。他们制造了炸弹，但由于事情被泄密，导致这个小组成员很快被捕。

沙皇当局在审问其中一个青年时，要他表示悔过，坦白交待其他战友成员，这样可免一死。然而坦白交代，就意味着要供出其他更多密谋者的底细。这是这个青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最终，他选择了坦然赴死，年仅21岁。

这个青年因为在校期间，即展现出优异的天资和才华，学校的老师们曾断言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俄国化学家门捷列夫，曾沉痛感慨，俄国失去了一位杰出的科学人才。

这位早早牺牲的青年，名叫亚历山大▪伊里奇•乌里扬诺夫。

是不是名字有点熟悉，对，他有一个亲弟弟，名字叫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他这个弟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