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心理学研究为什么解决不了问题？

当代心理学的困境通常被表述为方法上的：碎片化、可重复性危机、效应量虚高。但方法的问题有其前提，即心理学对"心理"本身的自我理解。本文要论证的是：当代心理学之所以不断产出局部而无法累积的知识，根源在于它在同一层次上寻找中介——它把刺激与反应之间、主体与环境之间的中介，理解为一种可以与两端并列的、现成的变量，因而中介最终被还原为内容。就此，本文将依次考察表征主义的中介观及其限度(第一节);认知与欲望为何都不足以充当这一中介(第二节);欲望如何转化为情绪的抽象形式(第三节)。我们意在追问：当"形式"被当作内容来处理时，心理学究竟失去了什么。

一、表征与实现

在教科书体系中，意识是对物质的反映。认知主义给出了一个形式上相似的定义：心灵是关于外部与内部事物的表征，它作为中介介于认知系统与其环境之间。但这一中介观立刻遇到困难：如果心理表征本身也要通过表征而被给予，解释就会陷入无穷回退，因此表征不能以再次被表征的方式给出——它不能是语词，也不能是图像，因为那等于引入心理之外的内容，而这个内容还需要进一步解释。于是表征的方式最初只能被限定在心理状态内部，类似于计算机中的数据结构;至于它的内容，则被交给认知系统所处的环境。这一处理的后果是：中介被安置在系统的内部状态之中，而系统与环境作为两个现成项分立于两端。认知主义并不因此就是物理主义还原论，否则物质与意识的对立就不成其为问题：心灵不具备物质那样的强因果关系，而它的内容又必须由外在对象来确定，因此这里涉及的始终是心灵与对象的关系。

心灵作为形式要获得内容，就在某种意义上依赖于物理特性、或随附着物理特性而发生;反过来，内容也实现着心灵。这里并不涉及某种还原：较高级认知中的部分性质会体现在较低层次的表征过程中，并最终在神经系统中实现。这意味着存在着多种表征模式及其组合。但无论采取哪种模式，表征与实现都涉及信息在系统与环境之间的双向传递，于是对表征模式的探索便被等同于对心灵接收信息的机制的探索——中介问题在这里被转化为一个传递问题。

循此，认知心理学展开了对中介与调节机制的广泛研究，试图指出某些心理现象通过怎样的机制而产生。与早期心理学相比，这是一次推进：早期心理学假设某种"潜在力量"即无意识，并以本能的详尽分类体系来分析它，其成果更多是内省描述而非因果解释，而认知心理学则把研究限定为对具有可操作结构的目标现象的更明确的测量。但这一推进有其代价：既然中介被设定为系统内部的内容，研究的进展就只能采取内容增殖的形式，例如关注不同神经回路、社会因素与情绪因素对机制的影响，以不断丰富的材料去逼近某种机制与规律。那么，这里发生的不是机制的解释，而是内容的堆叠。

鉴于心理学研究中普遍出现的碎片化与可重复性危机，有必要先澄清研究的基础概念，且这个概念必须是循环论证的，换句话说，只有在过程中才能展现出它的内容。生理心理学对科学心理学确有帮助，但神经层面不包含自我的任何内容——自我只是显现出来的内在，而不是自在存在的实体。心理学要作为独立学科出现，就必须预设一个能够自我限定的概念，使整个体系不再由其外在的生存环境来决定;但另一方面，"自我限定"并不等于把形式封闭在心理内部，形式的来源与动力也必须得到解答，而这种解答又从它自身之中得出，这正是本文此后的主题。

二、为什么既不是欲望也不是认知

要判断一种心理学解释如何铺展，需要一个标准：它是否说明了中介，即刺激与反应之间、主体与环境之间的中介环节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以这一标准衡量，认知主义与欲望理论各执中介的一端，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前提。

认知主义相对于行为主义的超越，在于它关注刺激与反应之间的中介，并且通常把这个中介视为其他反应成分的最初原因，因而更强调认知与行为之间的矛盾。随着研究的推进，人的认知过程不断复杂化，最终发现行为主义与认知主义都预设了心理系统具有稳定性，而现实的个体总是处在学习与调整之中。于是在进化论的框架下，知觉、情绪、动机等不再被视作彼此孤立的模块，而是一个统一的系统：它随环境的变化而适应，维持主体与环境之间的动态协调。这一图景的成就是明显的，它把心理从静态结构改写为过程。但它的限度同样明显——中介在这里仍然是被安置在系统内部的适应装置，而系统与环境始终作为两个现成项相互对峙，中间没有真正的中介。这种自然化使环境与自我处在无中介的对立之中：环境被理解为生物学意义上的刺激，而不是人的实践活动的产物。因此，所谓对心理的"干预"，也就只能表现为移除刺激或调节认知。

这一限度在一个经典问题上表现得最清楚：知觉并不是刺激的被动接受。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对鸭兔图的分析表明，同一刺激可以有不同的组织方式，改变的不是刺激本身，而是刺激被组织的方式。就现象特征而言，情形同样可疑。过往的心灵哲学认为理解现象特征与理解意识是同一回事——"心灵的现象概念，就是作为意识经验的心灵概念，以及作为一种意识经验的心理状态的心理状态概念"(查尔默斯《有意识的心灵》)。但从知觉的组织性出发，"感受质"是否完全是有意识心理状态的属性，是有疑问的：感觉中可能包含着无意识的组织因素。指出这一点，只是要说明中介不在刺激一侧;而认知主义即便承认这一点，也只能把组织安置为内部加工，仍然无法回答这种组织形式本身从哪里来。

另一端的解答则把中介视为欲望。我们此前的文章把意义与动机的生产过程指认为欲望，而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借助斯宾诺莎主义，指出欲望是一个自因的过程。但这样一来，欲望就没有产生任何新的东西，因为自因只保证过程从自身出发，并不说明它为何采取这些而非那些规定。于是这一路向很容易滑向另一种极端：如果说认知主义是机械唯物主义，它强调心灵适应世界;那么柏格森式的生成论就是一种唯心主义，它让心灵能够无内容无中介地发生变化。两者形式相反，却共享同一个错误：中介被放在一个放在系统的内部状态或内在生成之流。

我们对一个对象的欲望，并不单单来自它自身的属性，更来自经由先验形式所规定的价值，而这正是剩余享乐得以产生的原因，因为这个先验形式是矛盾的，也正因此它也是有内容的。认知说明了中介必须以某种形式存在，却把形式当作既定的内容;欲望说明了中介本身具有生产性，却把生产交给了无规定的内在性。但两者都不能说明中介形式本身的来源，单纯的刺激与反应的同一与欲望的无中介流动没有内容，必须存在一个无法言说自身的言说主体，才能一方面他不得不进入普遍性、另一方面作为例外去推动普遍性的再生产。

这也就不得不转向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考察：分工使交流成为必要，也正是在交流中产生了符号、共识与规范，它们反过来赋予生产过程以不同的属性——个体需求与满足它们的能力的特殊性迫使分工呈现为不断细化的趋势，最终产品不再仅仅满足需要，而成为欲望的对象。在这里我们只作一个简单的概述。

三、欲望转化为情绪

按照维果茨基的说法，情绪学说是心理学中"最独特而又最可悲的例外"：情绪心理学仅仅把情绪看作由其他因素导致的偶然现象，没有制定自己的问题范围，因而除了一个空洞而浮夸的标题之外一无所有。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从近代到詹姆斯，情绪被规定为附加在简单知觉之上的情感色彩。詹姆斯把情绪理解为对身体变化的知觉，而更早的传统则把情绪视为灵魂的被动状态，是有待克服的动物性，它被认为将随着文明的发展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或者经由认知的调节去适应外部环境，换句话说，可能存在一个规律能够弥合理性与感性之间的鸿沟，但这与李嘉图处理剩余价值与利润这一对概念类似，只不过是人为强制地使理性规律去符合和它相矛盾的事实。而描述心理学则走向另一极端：它把情绪限制在意识状态内部，却因此排斥任何因果解释，因为在它的解释中情绪并不指向外部对象，由此情绪只不过是一个封闭的要素。情绪解释的这一冲突提示我们，身心对立本身可能是一个错误的问题设置——它是一种二律背反，而不是两个并列对立的事实。

欲望是空无的，它所欲望的从来不是某个可以一次满足的对象。欲望之所以能够产生出不同倾向，是因为存在某种中介，使欲望生产出诸多不同的表述，而这些表述就是各种情绪。这里的关键是把这个中介机制说清楚，也就是问，欲望系统为什么需要情绪作为其表述才能再生产。

情绪是一种即时的感受，它不需要依赖预先存在的表征框架，也不需要锚定某个确定的欲望对象，只是将差额转化为主体的心理感受从而以一种可被理解的方式表达它：焦虑是差额悬而未决时的紧绷，狂喜是差额暂时被填补时的松弛。我们这个时代是把“情绪价值”看得如此重要的时代，但把情绪称作一种"价值"是可疑的——价值不存在正负，而价格可以是偏离供求的，因此就情绪在这里所处的抽象位置而言，把它比作一种价格更为恰当(这里借用的是马克思关于价值与价格的区分，并只在类比的意义上使用)。个体之间的交流被这种法则所裹挟，最终变成只针对情绪需求的考量。

如果说"情绪"这一概念还带有个体实践的意味，那么此后的情感(affect，或"情动")则把言语活动完全剔除在外，并被设定为一种可以直接定位的东西，例如责任感、信任感、安全感和归属感等等。本文不拟评判情动理论的全部主张，只想指出：把情感视作无主体的、未被形式化的"先验"维度，本身是可疑的。当代普遍的焦虑被归属为多种人格类型，例如MBTI、依恋类型与性别气质等等，这种因果倒置恰恰掩盖了更根本的问题：这些所谓类型的诸多需求，在社会分工的普遍交往中既非主观也非客观，而是被社会形式组织起来的活动能力的诸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