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大国医院贪腐的解剖
大国素以“救死扶伤”四字悬于医院门楣,白底红字,庄严肃穆。然而2026年秋国家医保局一纸通报,将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推至聚光灯下:一群白衣人,先后64次笑纳商业贿赂,单笔最大者1658万元,时间跨度长达11年,累计1亿8400万,牵涉30余家药企。数字之巨,令人咂舌;时间之久,令人恍惚——这究竟是治病救人的医院,还是闷声发大财的买卖?

此事若只作个案看,未免天真。改开以来该国医疗领域贪腐之风,从最初的“小红包”到后来的“大回扣”,从零星个案到窝案串案,早已不是秘密。裁判文书网上9000余份受贿文书,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抓了一批又一批,贪腐却如打不死的小强?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看医院里究竟住着几路人马。
第一路是医药资本与经销商。他们不穿白大褂,却比医生更懂“处方权”的价值。一支支架、一枚人工晶体,出厂价与患者买单价之间,隔着一道由回扣、赞助、学术会议、设备投放铺就的鸿沟。药企要利润最大化,只能通过“搞定关键人”来实现,商业贿赂便从“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甚至被列入成本预算,美其名曰“市场推广费”。
第二路是医院管理者和关键岗位。正副院长、科室主任、采购科长、药剂科主任,这些人手握准入权、采购权、处方权,是药企眼中“最可亲的人”。河北医大二院那位“四十六次”的纪录保持者,想必深谙此道。权力寻租的狡猾在于:它不需要亲自卖药,只需要在签字笔落下的一瞬间,完成一次优雅的利益分配。久而久之部分科室主任的办公室,俨然成了小型证券交易所,只是交易的标的不是股票,而是患者的健康。
第三路是普通医护人员。他们中大多数起早贪黑,查房写病历,值夜班熬红了眼,收入却与劳动不成正比。绩效工资、科室创收指标,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他们往前跑。有人被动卷入,有人主动迎合,但最终站在舆论风口浪尖挨骂的往往是他们。患者骂医生黑心,医生怨制度逼良为娼——几十年,观众都累了,演员还没换。
第四路是患者与医保基金。患者是费用的最终承担者,却几乎没有议价权。医保基金本是全民的“救命钱”,却在少数人眼里成了“唐僧肉”。药企要利润,医院要创收,医生要绩效,最终都从这只大锅里舀一勺。锅越舀越浅,患者看病越来越贵,基金压力越来越大——这个三角债,谁也解不开。
第五路是药企普通员工与医药代表。他们是利益链的最末端,其中医药代表背着销售指标,陪吃陪喝陪笑脸甚至陪睡,风里来雨里去。出事时他们是最先被抛出来的替罪羊;分钱时他们拿的是最薄的那一叠。说他们是“帮凶”未免刻薄,说他们是“工具“倒更贴切。
第六路是国家监管与财政部门。监管不可谓不努力:集采、飞行检查、信用评价、反腐风暴,招数频出。但财政投入长期不足,允许医院“以药养医”“以耗养医”,等于让医院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公立医院姓“公”,却大部分要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这种制度设计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就像让一只猫守着鱼铺,还要求它不吃鱼——猫不偷腥,饿死;偷了腥,打死。
各路人马分明,冲突便不可避免。
最根本的是医药资本的利润最大化与公立医院的公益性之间的对立。资本要增值,医院要创收,患者要廉价优质医疗,这三个目标,南辕北辙。当医院被推向市场,当科室变成经营单位,当医生的收入与药品耗材挂钩,“救死扶伤”就注定要让位于“创收致富”。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制度逻辑问题。
医院内部的拉扯同样尖锐。回扣大头集中在少数掌权者手中,普通医护承担了绝大部分劳动,却分不到几杯羹。出了事掌权者隐身幕后,普通医护直面医患冲突的怒火。甚至刀棍。这种分配不公,比腐败本身更让人寒心。
医患矛盾则是制度性利益链转嫁的结果。患者看到的是医生开贵药、多检查,却看不到背后药企、经销商、医院管理层共同织就的利益网络。医生成了整个链条的“脸面”,挨骂最多,得利最少。真正的赢家,早已在幕后数钱数到手抽筋。
中央监管与地方利益网络之间的抵触则解释了为何反腐风暴一阵接一阵,却总有人顶风作案。地方保护、信息不对称、处罚偏软,让医院成了“独立王国”。上面九级风浪,下面纹丝不动一—这不是笑话,是现实。
公共医保基金与商业医药利益集团之间的对抗更是零和博弈。基金是全民的,利益集团是私人的;基金要可持续,利益集团要利润最大化。当后者把手伸进前者的口袋,全民买单,少数人发财。
财政拨款不足与医院自我创收之间的相悖,则是所有冲突的起点。财政给的钱不够,医院只能自己挣;自己挣,就得搞创收;搞创收,就得跟药企合作;合作久了,边界就模糊了;边界模糊了,腐败就滋生了。这条因果链,清晰得近乎残酷。
那么出路何在方?
反腐、集采、飞行检查、信用评价,这些治标之策当然必要,但无法根除利益动机。只要医院还肩负着“创收”任务,医生的收入还与药品耗材检查挂钩,财政拨款还不足以覆盖医院运行成本,贪腐的土壤就始终肥沃。抓了张院长,还有李院长;端了一个窝案,还有下一个窝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治本之策,说来也简单,只是做起来难:医院完全回归财政拨款,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医护人员有编制,收入为工资加奖金,彻底切断与药品、耗材、检查收入的直接联系。医院不再需要“创收”,医生不再需要“开单提成”,药企不再需要“搞定关键人”。到那时白衣天使才能真正只对生命负责,而不是对利润负责。
有人会说:全民免费医疗,钱从哪来?问得好。钱当然从财政来,从税收来,从全民共同承担来。但请算一笔账:今天每年被贪腐吞掉的钱、被过度医疗浪费的钱、被药企回扣推高的药价,加起来难道比财政拨款少吗?与其让这些钱在暗处流转,不如让它堂堂正正地进入公共财政,换来一个干净的医疗体系。
改开四十余年,该国的医院从“救死扶伤”的圣地,一步步滑向“利润最大化”的企业。这不是某个人的堕落,而是一整套制度逻辑的必然结果。河北医大二院的1亿8400万,不过是这套逻辑结出的最新一颗苦果。若不从根子上改变,这样的通报,还会有下一份;这样的数字,还会有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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