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论“社会再生产”:为什么过去的人拼命生孩子,现在的人却越来越不敢生?

作者:茴香豆a 来源:茴香豆e公众号 2026-09-15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这是一个社会的生产关系,最终应该如何对待人的问题。

前两篇文章:

(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父亲的一点感想

再论“社会再生产”:一个工人,到底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

写关于“社会再生产”,越写越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比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的父亲的一点感想,到剖析:为什么养育一个孩子,会越来越成为一个家庭必须独自承担的巨大任务?

我再再往前一步思考,又会出现一个更加有意思的问题:“孩子究竟是谁需要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奇怪。

孩子当然是父母的孩子。

父母爱孩子,想让孩子健康长大,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人类感情。

但如果把目光从一个家庭移开,放到整个社会的生产过程里,就会发现:

一个孩子长大以后,并不只是成为某个家庭的儿子、女儿。

他还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

他可能成为农民、工人、教师、医生、工程师、司机、程序员……

他会进入社会分工,参与生产,参与社会生活。

换句话说:

一个孩子的成长,最终并不只是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情。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社会再生产”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在传统封建社会里,生孩子首先是一件家族的事情。

为什么过去的人如此重视“传宗接代”?

为什么会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观念?

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封建思想的愚昧,当然没有错,但还不够。

因为在传统的小农社会里,家庭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生产和生活单位。

土地需要人耕种。

家庭需要劳动力。

老人需要子女养老。

家产需要继承。

宗族需要延续。

一个家庭能不能延续下去,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所以在封建社会那个生产关系下,“我要孩子”,背后首先是:

我要延续我的家庭,我的家族,我的土地,我的生活。

孩子首先进入的是家庭生产。

于是,“传宗接代”背后其实有着非常具体的经济基础。

不是凭空产生的。

可是资本主义来了以后,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生产逐渐从家庭中分离出来。

工厂出现了。

城市出现了。

劳动力市场出现了。

一个人不再需要拥有一块土地才能生产,也不再一定依靠家庭生产才能生活。

他可以出售自己的劳动力。

资本家购买劳动力。

工人获得工资。

商品被生产出来。

资本继续积累。

于是,一个孩子长大以后,他所面对的已经不只是“继承父亲的土地”。

他最终要进入一个庞大的社会分工体系。

他可能进入工厂。

可能进入建筑工地。

可能坐在办公室。

可能开网约车。

可能送快递。

可能成为程序员。

也就是说:

孩子逐渐从“家庭劳动力”,变成了“社会劳动力”。

而这时候,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矛盾出现了:

社会需要下一代劳动者。

但是下一代劳动者出生、成长、教育、医疗、照护的大量成本,却仍然被放在家庭内部。

一个工人长大以后,整个社会都可以使用他的劳动。

企业可以使用。

医院可以使用。

学校可以使用。

城市建设需要他的劳动。

整个社会的生产都需要他的劳动。

可是往前追溯二十年:

谁养大的?

父母。

谁给他买衣服?

家庭。

谁供他上学?

家庭。

谁陪他长大?

家庭。

谁承担他生病的风险?

家庭。

谁承担父母因为照顾孩子而损失的时间?

还是家庭。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关系:

社会需要劳动者,但劳动力形成的大量成本,却被私人家庭承担。

社会享受了未来劳动者带来的生产能力。

家庭却承担了这个劳动者成长过程中大量具体的时间、金钱和劳动。

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再生产里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矛盾:

生产已经高度社会化,而人的“再生产”却仍然大量私人化。

资本主义“需要下一代劳动者”。

但它和封建社会里的“需要”,已经不是同一种需要。

封建家庭需要下一代,是为了让这个家庭本身延续下去。

资本主义社会需要下一代,是因为社会生产需要不断获得新的劳动者。

而问题就在这里:

社会需要,却不意味着社会承担全部成本。

资本主义可以从劳动力市场中购买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劳动者。

却不需要从这个人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承担他二十年的成长成本。

这二十年,被大量放进了家庭。

家庭就这样承担了一个本质上具有社会意义的任务。

于是,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一个孩子长大以后要为整个社会劳动,那么为什么他的成长主要只能被看作“这个家庭自己的事情”?

到了这里,再回头看今天的“生不起、养不起”,就会发现它也不能简单理解成:

年轻人越来越自私了。

年轻人不愿意承担责任了。

年轻人只想享受生活。

年轻人没有以前的人能吃苦。

这种解释太简单了。

因为一个年轻人面对的,可能是二十多年甚至更长的社会再生产成本。

生孩子以后,需要住房。

需要教育。

需要医疗。

需要托育。

需要接送。

需要照顾。

需要父母付出大量时间。

而父母本身还必须进入劳动力市场。

于是一个家庭同时承担两种任务:

既要生产自己的生活,又要承担下一代的再生产。

最后只能拿自己的工资和生命时间去填。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篇文章里说:

真正拴住一个人的,不一定是孩子本身。

而是孩子背后那庞大的生活成本。

孩子只是让这套生产关系变得更加清晰。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社会再生产”这个词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它改变了一个人的视角。

站在家庭里面看:这是我的孩子。

站在社会生产的角度看:这是下一代社会成员。

站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里面看:这是未来的劳动力。

而如果站到真社会主义生产关系里面看,问题又应该发生一次变化:

这是整个社会的下一代。

这不是说孩子属于国家。

更不是说父母不再拥有家庭和亲情。

恰恰相反。

它真正改变的,是:谁来承担人的成长成本。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从来没有真正只靠父母长大。

父母养育他。

农民种粮食。

工人生产衣服。

建筑工人盖学校和住房。

教师教他知识。

医生治疗他的疾病。

司机运输生活物资。

无数陌生人的劳动,共同构成了他的成长条件。

所以从社会整体来看:

没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家庭独自养大的。

只是不同社会的区别在于:

有的社会(资本主义)把这种共同完成的过程,主要通过家庭私人承担;

有的社会(真正的社会主义社会)则试图把其中一部分重新组织起来,由社会共同承担。

这就是为什么真社会主义社会再生产的问题,最后必然会碰到:集体化和社会化。

所谓集体化,并不只是把土地集中起来。

它更深层的逻辑是:

那些个人无法独立完成、而整个社会又必须完成的事情,应当由集体组织起来共同完成。

一个人不能自己生产电。

不能自己修铁路。

不能自己制造药品。

不能自己建学校。

不能自己建设城市。

现代社会本来就是高度社会化的。

一个人的生活,本身就是无数人的劳动共同构成的。

既然生产可以社会化,为什么人的再生产就只能一家一家各自解决?

既然我们可以共同建设学校,为什么不能共同承担教育?

既然可以共同建设医院,为什么不能共同承担医疗?

既然社会需要下一代,为什么不能共同承担托育?

既然老人是整个社会历史的一部分,为什么养老必须完全成为子女自己的责任?

这才是“社会化抚养”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而“社会化抚养”也不应该简单理解成:

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拿走。

这是一种非常表面的理解。

社会化抚养真正要改变的,并不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而是家庭承担社会再生产的方式。

父母依然可以爱孩子。

依然可以陪伴孩子。

依然可以和孩子生活在一起。

但一个孩子的成长,不应该意味着:

母亲必须辞职。

父亲必须加班。

全家必须背上几十年的债务。

老人必须牺牲自己的晚年去带孙子。

父母必须因为孩子的存在,而失去对工作、住房和生活的基本选择权。

社会化的意义就在于:

把原来由一个家庭独自承担的部分责任,重新变成社会共同承担的责任。

托育可以社会化。

教育可以社会化。

医疗可以社会化。

养老可以社会化。

住房保障可以社会化。

公共食堂、社区照护、公共服务,同样可以成为社会再生产的一部分。

这不是削弱家庭。

而是让家庭不必承担整个社会再生产的重量。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首先需要社会化的,往往恰恰是那些长期被认为“不算生产”的劳动?

做饭。

洗衣。

带孩子。

照顾老人。

照顾病人。

这些劳动没有生产出一件可以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可是没有它们,一个社会的生产活动一天都无法维持。

一个工人今天下班回家,如果没有吃饭、休息、照顾孩子,他明天还能不能继续工作?

一个孩子如果没人照顾、没人教育,他十几年以后能不能进入社会生产?

一个老人如果完全失去照护,年轻劳动力是不是就必须退出生产岗位?

所以所谓“家务劳动”“照护劳动”,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它发生在家庭内部,就被我们习惯性地认为是私人事务。

但从整个社会再生产来看:

它们本来就是社会生产体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只是资本主义把这套社会共同完成的过程,最后通过家庭这个单位承担了大量成本。

同时,这里又会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阶级问题。

有钱的人,可以购买别人的时间。

请保姆。

请家政。

请家教。

送托育。

购买各种服务。

而普通劳动者呢?

没有钱购买别人的时间,就只能拿自己的时间去填。

所以一个富裕家庭和一个普通工薪家庭面对的“养孩子”,其实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前者可以用钱把一部分再生产劳动外包出去。

后者只能自己完成。

于是:有钱的人购买时间,普通人出售时间。

这句话放到社会再生产里,会显得尤其尖锐。

因为一个人的时间本来就是有限的。

如果社会不能通过公共组织承担一部分再生产劳动,那么普通家庭就只能不断拿自己的生命时间去填补这个缺口。

白天工作。

晚上带孩子。

周末辅导作业。

老人病了请假。

孩子病了请假。

然后继续工作。

再继续赚钱。

再继续养家。

最后,一个人的整个生命被切成:

劳动时间,

家庭劳动时间,

照护时间,

睡眠时间。

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反而成了最稀缺的东西。

现在很多讨论生育率的时候,往往是:

发钱。

发补贴。

延长产假。

鼓励生育。

宣传家庭责任。

这些当然可以缓解一些问题。

但它们经常默认一个前提:生孩子是你们家庭自己的事情,社会只是给你一点帮助。

真社会主义的逻辑则彻底反过来:下一代是整个社会再生产的必要条件,因此社会本身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再生产责任。

所以真社会主义社会再生产最终要解决的,并不只是:“怎样让父母有钱养孩子?”

这还不够。

更深的问题应该是:“怎样让社会共同承担人的再生产?”

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上完全不同。

第一种,是给家庭一点钱,让家庭继续自己承担。

第二种,是改变社会组织方式,让托育、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照护等一部分原本私人承担的成本,转化为社会共同承担的公共责任。

前者并没有真正改变“家庭独自承担”的逻辑。

后者才开始改变。

这也是为什么社会主义的社会化,不应该只理解为“国家给补贴”。

说到这里,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妇女解放”不能只停留在一句男女平等。

如果一个女人可以参加社会劳动了,却每天回家以后还要承担全部家务、育儿、养老和照护,那么她实际上只是多承担了一套劳动。

白天在社会劳动。

晚上在家庭劳动。

所谓“双重负担”,不是一句形容词,而是非常具体的时间分配。

所以公共托育、公共食堂、公共医疗、公共养老这些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本身就是妇女解放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女人不应该照顾自己的孩子。

而是因为:

照顾孩子本来就不应该成为女人一个人的命运。

同样,男人也不应该因为承担家庭责任,就必须不断增加劳动时间。

真正的社会化,是让父母都能够从家庭内部那些沉重、重复、无法独自承担的劳动中解放出一部分时间。

然后重新获得:

陪孩子的时间。

休息的时间。

学习的时间。

参与社会生活的时间。

以及说“不”的时间。

这时候再回头看“传宗接代”,就会发现,它其实也是一个生产关系的问题。

封建社会说:我要生孩子,因为我要延续我的家。

资本主义社会说:我要养孩子,因为这是我的家庭责任。

但社会生产本身又在不断需要新的劳动者。

社会主义则可以提出另外一个问题:

既然下一代最终属于整个社会,为什么人的再生产不能由整个社会共同承担?

这里所谓“属于整个社会”,当然不是所有权意义上的“属于”。

一个孩子不是国家的财产,也不是集体的财产。

它首先是一个有自己人格的人。

真正的意思是:

一个人的成长从来就是社会性的,因此社会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工人不是凭空从工厂里出现的。

医生、教师、工程师、农民、建筑工人,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他们都是整个社会漫长再生产过程的结果。

既然如此,社会就不能一边享受人的劳动,一边把人的成长成本全部推回家庭。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社会再生产”真正值得我们讨论的,并不是一个孩子应该由谁来抱、由谁来喂这么简单。

它真正问的是:

人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

如果一个社会把所有风险都推回家庭,那么家庭就会越来越像一道最后的防线。

失业,家庭承担。

疾病,家庭承担。

养老,家庭承担。

育儿,家庭承担。

教育,家庭承担。

住房,家庭承担。

最后连一个人的成长,也变成了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经济项目。

而如果一个社会开始把这些事情重新组织起来,那么人的生活就会发生变化。

孩子不再意味着一个家庭必须独自承担的巨大风险。

老人不再只是子女肩上的沉重责任。

女性不再因为生育而被迫承担全部照护劳动。

男性也不必为了家庭而无限延长自己的劳动时间。

家庭不再是一座孤岛。

而是整个社会共同生活网络中的一个单元。

这或许才是真社会主义社会再生产真正值得思考的方向:

不是让家庭承担得更多,而是让社会承担得更多。

因为一个孩子的成长,本来就不是一个家庭独自完成的。

一个劳动者的形成,本来就不是一个家庭独自完成的。

一个社会的延续,更不可能靠一个个家庭各自苦苦支撑。

那么问题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最简单的问题:

孩子究竟是谁需要的?

如果只是某一个家族需要,那么“传宗接代”自然就是家庭自己的事情。

如果整个资本主义生产体系需要下一代劳动者,那么家庭承担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私事。

而如果我们真正承认:

人的再生产本身就是整个社会生产的一部分,那么托育、教育、医疗、养老、住房,以及人的休息时间,就不应该永远只是一个家庭的私事。

这也许就是从封建社会的“传宗接代”,走向社会主义社会“共同承担人的再生产”之间,最根本的一次观念变化。

过去问的是:“我家有没有后?”

后来变成:“这个家庭养不养得起孩子?”

而真社会主义真正应该继续追问的是:

“既然下一代是整个社会的未来,那么这个社会,究竟准备为下一代承担什么?”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

这是一个社会的生产关系,最终应该如何对待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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