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社会再生产”:一个工人,到底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
上一篇文章(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父亲的一点感想)写到“社会再生产”,原本只是从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父亲的日常说起:每天接送孩子,时间被切开,工作不能随便辞,受了气也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拍拍屁股走人。
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比“养孩子贵不贵”大得多。
因为一个孩子长大以后,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能够进入工厂、工地、办公室、商店、医院,能够每天按时上班、接受管理、出售自己劳动能力的人?
我们通常只看见他成为工人以后的那一刻。
却很少去问:这个工人,在进入工厂以前,是谁生产出来的?
一个工人当然不是工厂生产出来的。
他出生在家庭。
吃饭长大。
生病去医院。
到了年龄进学校。
学会识字、计算、使用工具。
成年以后找工作。
然后某一天,他穿上工服,走进工厂。
从这一刻开始,他被称为“劳动者”。
可是,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他已经经历了一场漫长得多的生产过程。
只是这场生产没有流水线,没有机器轰鸣,也没有老板站在旁边计时。
它发生在厨房、卧室、学校、医院和一个个普通家庭里。
母亲早起做饭,父亲出去挣钱,老人帮忙带孩子,孩子在学校读书,生病了去医院,长大以后学习一门手艺。
这些事情,我们通常把它们统称为:生活。
可如果把视野拉大一点,就会发现,这些所谓的“生活”,恰恰是社会生产能够不断继续下去的前提。
一个人今天工作八小时,晚上回家吃饭、洗澡、睡觉。
第二天,他还能继续去工作。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体得到了恢复。
他的衣服有人洗。
饭有人做。
孩子有人照顾。
生病有人治疗。
如果他有了下一代,又有人把下一代慢慢养大。
于是,一个工人今天出售自己的劳动能力,明天还能继续出售。
今天这一代劳动者老了,下一代劳动者又走进工厂。
社会就这样一天天、一代代地继续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再生产”。
说得简单一点:工厂每天生产商品,而整个社会每天都在生产“能够继续生产商品的人”。
这件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加重要。
因为资本主义生产最容易让人看到的,是商品。
一吨钢。
一辆汽车。
一部手机。
一套房子。
一件衣服。
但商品背后还有一个经常被遮蔽的东西:劳动力。
机器坏了可以维修。
厂房旧了可以重建。
原材料没有了可以买。
可是一个工人不是从仓库里取出来的。
他必须从婴儿开始,一点一点长大。
这意味着,资本主义生产虽然每天都需要劳动者,却不需要资本家从婴儿时期开始承担一个劳动者的全部成长成本。
一个资本家可以购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的劳动力,却不必从他出生那天起给他喂奶、换尿布、送他上学。
这中间二十年的时间去了哪里?
大量进入了家庭。
进入了学校。
进入了医院。
进入了整个社会。
于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出现了:
资本需要劳动力,可劳动力的再生产成本,究竟由谁承担?
这才是“社会再生产”真正锋利的地方。
因为资本主义可以把生产过程计算得非常精确。
原料多少钱。
机器多少钱。
厂房多少钱。
工人工资多少钱。
运输多少钱。
最后商品卖多少钱。
但是有一样东西经常被藏在“家庭生活”四个字后面:
一个劳动者究竟是怎样被养大的。
父母花掉的时间,不叫生产。
母亲照顾孩子,不叫生产。
老人帮忙带孙子,不叫生产。
一个人下班以后做饭、洗衣、收拾房间,不叫生产。
妻子为了照顾孩子放弃工作机会,也往往不被计算成一种社会成本。
可是没有这些东西,第二天早晨八点钟,那个工人真的能够准时站在生产线上吗?
所以这里存在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资本主义最重要的劳动力之一,恰恰是在大量不被当作“生产”的劳动中被生产出来的。
而且这种劳动还有一个特点: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没有工资的。
一个母亲晚上起来给孩子盖被子,没有人给她发工资。
一个父亲下班以后辅导孩子作业,没有人给他计算工时。
一个老人帮忙带孙子,让年轻夫妻能够继续上班,也没有一张工资单。
这些劳动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隐藏到了“家庭”这个看起来非常私人化的空间里面。
于是,资本主义社会出现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分工:生产商品的劳动进入市场,生产和恢复劳动力的大量劳动留在家庭。
前者有工资、有工时、有价格。
后者却经常被叫作“家务”“带孩子”“照顾老人”。
但如果把两者完全割裂开来,社会第二天根本无法重新启动。
所以,“社会再生产”的角度可以真正让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下面那个被遮住的半边。
白天,工人在工厂里生产商品。
晚上,家庭在厨房里、卧室里、客厅里,重新把这个工人恢复成第二天还能工作的状态。
白天,工厂生产今天的商品。
家庭、学校和社会,又在生产明天的劳动者。
于是我们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孩子”这个问题,最后会和“劳动”连在一起。
孩子并不是资本主义意义上的“产品”。
更不是说父母生孩子就是为了给资本培养工人。
问题在于:任何社会都必须不断完成人的再生产。
而在资本主义社会,这项再生产的成本有相当一部分被压到了家庭身上。
孩子需要吃饭,家庭承担。
孩子需要教育,家庭承担。
孩子需要住房,家庭承担。
孩子生病,家庭承担。
老人需要照顾,家庭承担。
父母为了照顾孩子请假,工资损失自己承担。
为了让孩子上一个所谓“好学校”而买房,债务自己承担。
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父母继续加班。
最后,整个家庭为了维持家庭本身,只能不断出售更多劳动时间。
这时候就出现了上一篇文章里那个非常具体的“缰绳”。
一个孩子放学了,父母必须去接。
一个孩子生病了,父母必须请假。
一个孩子需要上学,父母不能随便搬家。
一个孩子需要吃饭、住房、教育和医疗,父母就不能轻易失去收入。
资本主义总说:劳动者是自由的。
你可以选择工作。 可以辞职。 可以换工作。 可以去别的城市。 可以和老板谈工资。
但是一个有孩子、有房贷、有老人、有医疗支出的人,真的拥有和一个没有这些责任的人一样的“自由”吗? 理论上: “不满意就辞职。” 现实里:“辞职以后孩子怎么办?”
理论上: “换个城市发展。” 现实里:“孩子学校怎么办?”
理论上: “不要干这么累的工作。” 现实里: “不干这个,一个月少几千块怎么办?”
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法律意义上的自由,与现实生活中的选择能力,并不是一回事。
劳动者当然可以辞职。问题是: 他承担得起辞职的代价吗?
这就是家庭责任如何进入劳动关系。
所以真正把一个人拴住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工厂的大门,而是工厂大门外面的整个生活。
房贷。
房租。
孩子。
老人。
医疗。
教育。
日常开销。
债务。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属于劳动关系,却最终全部会进入劳动关系。
因为它们最后都需要一个东西来支付:工资。
于是:
为了养孩子,需要工资。
为了工资,需要工作。
为了工作,就不能轻易拒绝老板。
不能轻易辞职。
不能轻易搬家。
不能轻易停下来。
于是一个人的家庭责任,最后就悄悄变成了劳动关系中的约束条件。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社会再生产”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学术词汇。
它其实就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甚至就在每天早晨那顿饭里。
就在孩子书包里的作业本里。
就在父母接送孩子的路上。
就在医院缴费窗口前。
就在一个人下班以后还要洗衣服、做饭、辅导孩子作业的晚上。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社会能够继续运转的基础。
而资本主义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
它不仅再生产劳动者,也再生产阶级关系本身。
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当然只是一个孩子。
但是二十年以后,他可能成为工人,也可能成为老板。
可能进入流水线,也可能继承父母的企业。
可能毕业以后背着房贷找工作,也可能一出生就拥有房产、资本和社会关系。
于是,家庭所拥有的财富、住房、教育资源、社会关系和文化条件,就不仅仅决定了一个孩子小时候吃什么穿什么,也会影响他长大以后站在社会什么位置。
这时候,社会再生产就不只是:“怎样把工人养大?”
而变成:“一个社会究竟怎样把自己原来的社会结构,一代一代地重新生产出来?”
穷人的孩子和富人的孩子,都要长大。
但他们长大的起点并不一样。
有人出生以后,家庭能够为他提供时间。
有人出生以后,家庭能够为他购买教育。
有人出生以后,父母可以不用急着工作,专心陪伴。
有人出生以后,父母却必须一个人上班,一个人接送孩子,下班以后再继续干第二班。
所以同样是“养孩子”,不同阶层承担的其实不是同一种成本。
有钱的人可以购买别人的时间。
保姆。
家政。
托育。
家教。
各种服务。
而普通劳动者没有那么多钱。
于是只能拿自己的时间去填。
这也是现代社会一个很残酷的区别:富人可以用钱购买时间,穷人只能出售时间。
一个家庭缺钱的时候,最先被拿出去交换的,往往就是自己的时间。
多上一小时班。
多接一份活。
少休息一天。
少陪孩子一次。
少回家一趟。
时间一点一点被切碎,然后兑换成工资。
所以有时候我们说现代人“越来越忙”,真正值得问的不是:
“为什么大家这么懒,为什么不会安排时间?”
而是:为什么社会生产力已经提高到今天,人却仍然需要用这么多自己的生命时间,去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和人的再生产?
机器越来越快。
物流越来越快。
信息越来越快。
人工智能也越来越快。
但如果生产力提高的结果,只是让一个人能够在同样的八小时里生产更多商品,然后继续工作八小时,甚至十小时、十二小时,那么技术进步最终究竟解放了谁?
如果一个社会可以一天生产过去几十天才能生产出来的东西,却没有因此让劳动者多获得一点自由时间,那么问题恐怕就不只是“生产力够不够”的问题了。
而是:生产力创造出来的财富和时间,究竟由谁支配?
这也是社会再生产最终会把我们带到的地方。
因为人并不只是生产商品的机器。
人还需要吃饭。
需要睡觉。
需要休息。
需要照顾孩子。
需要照顾老人。
需要生病时有人照料。
需要和家人说话。
需要发呆。
需要看看太阳。
这些东西没有办法被无限压缩。
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时。
一个人一辈子真正拥有的时间,其实是有限的。
资本可以不断要求更多利润。
却不能把一个人的一天变成三十小时。
所以当生产关系要求一个人不断出售自己的时间时,最后被出售的东西,其实不只是“劳动时间”。
而是人的生命时间。
这时候再回头看“社会再生产”,它真正提出的问题就已经非常尖锐了:
一个社会究竟是在生产什么?
如果只是生产商品,那么生产力越高,商品越多,利润越多,资本积累越快。
但人呢?
人的时间有没有增加?
人的休息有没有增加?
家庭有没有更多时间相处?
父母有没有更多时间陪孩子?
年轻人有没有能力养育下一代?
劳动者有没有拒绝不合理劳动条件的能力?
这些同样属于一个社会是否真正进步的重要尺度。
所以,“社会再生产”最终不是一个关于家庭的小问题。
它实际上是在追问整个社会生产体系:
谁在生产?
谁在消费?
谁承担人的成长成本?
谁承担养老、医疗、教育和照护成本?
谁拥有生产出来的财富?
谁拥有自己的时间?
而资本主义最值得分析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它不是简单地每天把商品生产出来,然后第二天重新开始。
它同时还要不断把劳动者生产出来,把劳动力恢复起来,把家庭维持起来,把下一代培养出来,把资本和劳动之间的关系重新复制出来。
昨天的资本,今天仍然是资本。
昨天的工人,今天仍然是工人。
昨天需要上班的人,今天仍然需要上班。
于是资本主义最深的一种“再生产”,其实不是商品的再生产。
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的再生产。
它让一个人从小长大,接受教育,进入劳动力市场,出售劳动能力,获得工资,用工资购买生活资料,结婚、生孩子、养育下一代,然后下一代再进入这个体系。
一圈又一圈。
一代又一代。
于是我们小时候以为人生是一条路。
长大以后才发现,它更像一个圆。
早晨起床,上班。
晚上回家,吃饭。
第二天继续上班。
孩子长大,孩子去上学。
孩子毕业,孩子去找工作。
然后孩子结婚、生孩子。
下一代继续长大。
整个社会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把自己重新生产出来。
而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这个循环能不能继续。
而是:我们究竟应该生产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如果生产力越来越高,却只是让人越来越没有时间;
如果社会越来越富裕,却让普通家庭越来越不敢生孩子;
如果一个人必须牺牲自己的时间、尊严和健康,才能维持家庭最基本的再生产;
如果一个父亲每天最担心的不是孩子今天开不开心,而是自己今天能不能把活干完、工资拿到手;
那么我们或许就应该重新问一遍:生产的目的,到底应该是让资本不断增殖,还是让人能够更好地生活?
因为归根到底,社会不是为了生产商品才存在的。
商品是人生产出来的。
工人是社会养出来的。
下一代也是社会共同生产出来的。
而人的时间只有一次。
一个社会真正的生产力,最终不应该只体现在一天能生产多少东西。
还应该体现在:
当我们已经能够生产这么多东西以后,究竟还能不能把一点时间还给人。
否则,机器越来越快,城市越来越亮,商品越来越多,而人却从早到晚不停地工作。
那么所谓的“发展”,最后不过是:生产的东西越来越多,能够真正属于人的生活,却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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