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把彼此,变成最坏的样子
一个社会的溃败,很少从惊天动地的事件开始。
它往往始于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瞬间:地铁上,一个男人看到旁边站着的孕妇,犹豫了一下,没有让座,因为他想起昨天刷到的“诬告”帖;一个女生在电梯里遇到陌生男性,下意识地把包抱紧,因为她刚看完一条“尾随”视频;一个少年在网上发了一条“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的帖子,评论区三分钟内变成了互相攻击的战场。
这些瞬间单独来看,都不值一提。但它们正在汇聚成一种结构性的变化:人们开始用网络上最极端的样本,来指导现实中每一次具体的相遇。
这不是“网上的事”,这是正在发生的、关于我们如何共同生活的根本性转变。
你刷到的世界,比真实世界危险得多
有人说,网上那些极端声音只是少数,不必大惊小怪。
这话对,也不对。
对的是数量。制造性别对立、煽动群体仇恨的账号,放在十四亿人里,确实是一小撮。不对的是可见度。在注意力市场中,情绪强度就是通货。一条理性讨论男女平等困境的长文,转发量可能不到一条“彩礼谈崩了,女方当场翻脸”短视频的百分之一。算法不懂对错,它只认互动数据;而人类大脑对威胁信息的敏感度,天然高于对平和信息的敏感度。
这是负性偏向在起作用:负面事件在记忆中的“存活率”远高于正面事件。这是人类认知的出厂设置,在漫长的进化中,记住“哪里有危险”比记住“哪里风景好”更能保命。但网络把这个机制放大了几个数量级,再把它和算法的商业逻辑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你刷到的世界,比真实世界危险得多。
传播学里有一个经典理论叫涵化理论:长期接触特定媒介内容的人,会把媒介呈现的图景误认为社会现实本身。电视时代,格伯纳发现重度观众更容易产生一种“世界很险恶”的认知偏差。互联网时代,这个机制的强度是指数级的。因为电视至少还有播出时段限制,而手机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算法是永不疲倦的。
信息量大于现实世界信息量,人必然被影响。这不是直觉,是有实证支撑的认知替代过程。相关研究已经证实,算法推荐会系统性重塑用户的认知习惯;短视频对大学生婚恋观的影响研究也发现,它通过“构建理想化认知模式、传播物质化观念及引发行为模仿”三条路径,显著改变受众的价值判断。
关键在于样本从哪来。
心理学里的可得性启发说得很直白:人判断一件事的概率,靠的不是统计,是“能不能容易想起来”。你现实中认识的异性,可能都是普通人。但算法反复推给你的,是彩礼纠纷、诬告案、极端对立帖。久而久之,你脑子里“代表性样本”的构成,已经被平台悄悄替换了。你自己不觉得,但你的默认判断基准已经偏移了。
网络给你的是样本,不是判决。但很少有人能分清这一点。
你防我,我防你:闭环是怎么合上的
所以问题不是人们信了网上那些话。
问题比这严重得多。
社会学家默顿有一个经典概念叫自我实现的预言:一个原本不真实的预期,因为人们按这个预期行动,最终使预期成真。有研究进一步验证了这个机制在信任领域的运作方式,并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人们普遍低估了自己不信任行为对他人的塑造力。你不信任对方,对方收到你的不信任信号,于是对方也选择防御,而对方的防御行为又“证实”了你最初的不信任预期。
这个闭环是这样合上的:
网上看到“这类人很危险”。现实中遇到这类人,你冷淡、戒备、试探。对方感受到不被信任,于是也冷淡、戒备、反击。你确认:“果然不好相处,网上说得对。”你把这个经历发到网上,又成为别人的“网络样本”。别人也学着防御,循环放大。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博弈结构问题。在单次囚徒困境里,防御看似理性。但现实人际是重复博弈。如果每个人都按“单次风险”来设计“长期关系”,合作均衡就会瓦解。
清华大学2025年一项小样本质性研究访谈了20名受访者,发现受访者在描述对特定群体的刻板印象时,都会提到网络热点作为支撑。研究者记录了一种清晰的“焦虑—防御—试探—确证”的负向认识闭环:受访者带着网络习得的焦虑进入现实互动,启动防御性试探,对方的防御反应被解读为“果然如此”,进而强化原有偏见。更关键的是,通过现实接触获得的差异性经验,很难打破这个闭环——现实中的积极经验被当作“例外”,网络上的负面叙事才是“常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现实已经失去了校正能力。
当现实中的好经验被当作偶然,网上的坏叙事被当作必然,这个闭环就不再需要外部输入了。它自己就能供能:网络提供威胁叙事,现实防御制造敌意,敌意验证网络叙事,新的验证又成为网络素材。到最后,具体的人消失了,只剩下阵营标签。对方没笑,是“冷漠”;对方笑了,是“嘲讽”。敌意归因偏差让中性行为被系统性地解读为恶意。
你防我,我防你。最后没有赢家,只有更冷的社会。
孩子正在用网络脚本学习怎么和人相处
这个闭环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正在吞噬我们的孩子。
据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25年一项覆盖8394名未成年人的抽样调查,以及CNNIC相关数据,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约2亿,社交类平台和娱乐类平台的日均使用时长占比突出,“社交+娱乐”倾向明显。据香港基督教服务处近年调查,Z世代青少年日均使用社交媒体约4小时,首次拥有个人账号的平均年龄仅10岁出头。英国相关调查显示,儿童每周上网时间较前几年大幅攀升,相当比例的儿童会“拒绝现实世界的社交机会以保持在线”。
但时长本身还不是最令人警觉的。
更关键的是使用方式。相关研究显示,每天使用社交媒体约1小时的青少年幸福感高于完全不使用者,但超过7小时后幸福感显著下降。临床心理学家的解读是:真正影响心理健康的并非使用时长,而是使用方式——当社交媒体被用作“与现实朋友保持联系、分享真实生活、给予情感支持”的工具时,它可能提升归属感;但当它演变为“向上比较的工具”,频繁浏览他人经过美化的生活和极端化的叙事时,则直接侵蚀自尊感和生活满意度。
而算法天然倾向于推送后者。因为比较产生焦虑,焦虑产生互动,互动产生数据,数据产生商业价值。
青少年面临的是认知发展窗口期与信息环境畸变期的重叠。前额叶皮质尚未发育成熟,冲动控制能力弱,而算法推送的情绪化内容制造的即时回馈循环,恰好利用了这段脆弱期。他们正在用网络叙事学习“互动脚本”——如果默认脚本是防御、对立、标签化,那么他们进入现实关系时,会带着这套脚本去试探、去验证。
这就不是“一代人受影响”的问题了,而是脚本的代际复制。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网上看到的“男女关系”讨论,内容分布可能九成以上是冲突、标签化和互相攻击。而他在现实生活中观察到的父母、老师、同学之间的日常互动,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面貌。传播学早就发现,当媒介接触频率足够高,屏幕里的世界会逐渐替代直接经验,成为判断社会现实的主要依据。
到那时,我们失去的不是某一场争论的胜负,而是一整代人对“正常关系”的基本理解。
极端声音为什么总能赢
必须承认,性别对立的根源在现实中的结构性不平等和利益冲突,网络平台的作用更接近“加速器和放大器”,而非“发生器”。极化可能不是算法“制造”的,而是算法“选择性地放大了已存在的社会裂痕”。
但“放大器”的比喻可能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一个社会裂痕被持续放大到遮蔽其他所有信息时,放大本身就是一种制造。它制造了一种认知环境,在这种环境中,人们不再问“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回事”,而是直接问“你是哪边的”。理性讨论的空间被压缩,中间派被迫沉默,极端声音获得不成比例的认知支配力。
诺依曼的沉默的螺旋理论在数字环境中有两个方向的强化。其一,算法推荐制造的信息茧房使个体更加恐惧被群体排斥,从而更强烈地趋向“意见主流化”。其二,网络暴力的成本极低而可见度极高,少数派意见者面临的不是抽象的“孤立”,而是具体的、可检索的、可能持续数年的攻击记录。
一个被反复讨论的案例说明了这种机制的运作方式:某高校保安打死流浪狗事件中,舆论在48小时内形成一边倒的“开除”诉求,校方迫于压力迅速处理。但当热度消退后,原本沉默的群体开始发声质疑程序正义——“依据什么规定开除”“是否存在正当防卫情形”——这些理性讨论在“爱狗/冷血”的二元标签下被污名化,质疑者集体失声,直到舆论降温后才逐渐显现。
极端声音在事件窗口期内垄断认知,校正性信息只有在注意力衰减后才能浮现。但此时,大多数人的认知已经被第一波信息完成了“锚定”。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信息生态:不是没有理性声音,而是理性声音总是迟到,而且迟到之后,已经没人在听了。
个人要醒,但制度更要动
前面说的三条——把防御限制在具体行为上、把“万一”还原为概率、意识到信任是自我实现的预言——都对,但它们有一个前提:环境不能是逆淘汰的。如果煽动对立的人赚得盆满钵满,理性讨论的人被淹没,选择信任的人反复吃亏,那么个人再清醒,也会被系统碾碎。
所以,光靠个人不够。公权力必须介入。但公权力介入不是把网络管死,不是禁止批评,不是替每个人规定怎么想。它要管的是生态,不是观点;打击的是有组织煽动,不是正常争论。具体说,至少要在几个地方使劲。
改算法,别让愤怒成为流量的燃料。平台推荐系统不能只认“互动数据”。愤怒、对立、仇恨之所以泛滥,是因为它们天然带来评论、转发和停留时长。公权力要依法要求平台对煽动性别对立、地域歧视、职业污名化的内容降权,对理性讨论、建设性内容加权。算法推荐管理规定不能停在纸面,算法逻辑要可审计、可问责。不改变“负面情绪=流量=钱”的激励,极端内容就永远赢。
斩链条,让煽动对立变成亏本买卖。对长期挑动性别、地域、职业、民族对立的账号和MCN机构,要依法处置,切断流量分成和商业变现。不是不让人说话,而是不让有组织地靠制造仇恨赚钱。让煽动对立变成亏本买卖,它才会退潮。
供校正,把真实分布摆到台面上。极端案例之所以能支配认知,是因为真实分布看不见。官方媒体、研究机构、平台应该一起做“真实分布”的公共产品:婚恋纠纷到底有多少、犯罪率到底怎么变、性别平等进展到哪一步。用数据、深度报道、长期跟踪,把沉默的大多数呈现出来。让极端案例回到它本来的比例,让理性声音不再总是迟到。
护孩子,媒介素养要进课堂,算法对未成年人要有硬约束。青少年模式不能只是摆设。学校要保护线下交往空间。算法对未成年人推送极端对立内容,必须有硬约束。有关部门出台的《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要真正落地。孩子不是在学知识,他们是在学“怎么和人相处”。默认脚本错了,一代人的关系就错了。
重建线下,让现实重新成为样本来源。社区、学校、工会、妇联、共青团要把线下活动做实。信任是在重复接触里长出来的,不是在评论区里长出来的。公共空间萎缩,人就越只能靠网络样本认识世界。让现实重新成为样本来源,是打断闭环最慢、但最根本的一步。
公权力介入,不是替个人去信任。它是把“信任”从一种高风险行为,变成一种正常选择。它让煽动者无利可图,让理性者不被淹没,让合作者不吃亏。制度把环境改好,个人的清醒才有地方生根。否则,你防我我防你,最后不是谁赢了,而是所有人都活在更冷的社会里。
网络给你的是样本,不是判决
最后,作为这个社会的一员,作为愿意把话说清楚的人,我们的责任不是喊口号。把真话说清楚,把机制讲明白,让人看见自己身处何处。
我们今天面临的不是“网络上有坏人”这么简单。我们面临的是一种结构性的认知环境变化:当线上信息量压倒线下经验,当算法系统性地偏向情绪化和对抗性内容,当负性偏向被商业逻辑放大,当沉默的螺旋让极端声音获得不成比例的认知支配力——社会共识的基础正在被逐步侵蚀。
这不是某一方赢了,而是社会信任整体变冷,合作成本整体上升,善意越来越难表达。
打断这个闭环,不是靠一次运动,也不是靠一纸禁令。它靠的是每一个具体的人,在每一次具体互动中,做出一个具体的选择:我看着你,而不是看着标签。我依据你的行为,而不是网上的叙事。我选择信任,因为我理解信任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不信任生产不信任,信任生产信任。
这个生产函数的方向,取决于我们每个人。
网络给你的是样本,不是判决。现实中的那个人,值得你用自己的眼睛看一次。
你防我,我防你,最后没有赢家。只有更冷的社会。
但反过来,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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