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年轻人还会纪念毛泽东
9月9日,在许多中国人心中,或许才是真正的教师节——1976年的这一天,中国人民的伟大导师毛泽东同志逝世。相比于12月26日毛泽东的生日(甚至有人称之为“中国的圣诞节”),9月9日的历史意涵更为深沉:这不仅是一位重要政治人物的离去,更是一个热烈革命时代的落幕。

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毛泽东同志逝世之处。他的遗体静静安卧于天安门广场的纪念堂中,汉白玉坐像在厅内注视着不远处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自1977年开放至今,毛主席纪念堂累计接待瞻仰者已超过两亿四千万人次,常年稳居全国红色场馆客流榜首。9月9日前后,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们在共和国的心脏排起长队,只为瞻仰毛泽东同志的遗容。人群中有来自山西的中年工人,佩戴着毛主席像章:“我每年九月九日都来北京,今年已经是第十七个年头了。”也有来自江苏的一家三口,母亲说:“我家宝宝才两岁,就特别喜欢毛主席,第一次来到天安门,就盯着主席像看了很久。”游客们安静而肃穆,手捧白色鲜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白色寄托着深切的哀悼。
据现场工作人员介绍,9月9日当天预约瞻仰的群众多达6万人。这一数字与过往形成鲜明对比:2003年,瞻仰人数为2.5万人;2010年前后,这一数字不过3万左右。

上海,中国历史上最具革命活力的城市,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东方巴黎”。华东师范大学的毛泽东像前,摆满了同学们自发放置的祭品:一盒“红塔山”香烟——毛泽东在抗日战争时期便钟情于这款国产烟草;一枝梅花——这是毛泽东最喜欢的花,他曾为此写下《卜算子·咏梅》;还有一碗红烧肉——毛泽东亲自改良过的菜品,因为他认为酱油没那么卫生。
去年12月26日,我也曾经瞻仰过校园里的毛主席雕像。当时还从羽绒服里侧的口袋中掏出小红书念了一篇序言,这本书是我从杭州的旧物纪念店买的《马恩列斯语录》

韶山,毛泽东的家乡。从9月8日起,数千名民众便开始聚集在毛泽东铜像广场周围,到9月9日凌晨,人群愈发壮大,有人擎着主席画像,有人高举红旗,高唱《东方红》等红歌。政治经济学教授阳和平也来到现场,和众多青年同志们一同悼念毛主席。广场上,一条横幅格外醒目:“毛主席的晚年是光荣的正确的马列主义新篇章。”在这里,年轻人更多,纪念的方式也更加热烈、外放。2025年,韶山全年接待游客达1753万人次,其中35岁以下年轻游客占比达到33%,“我的韶山行”红色研学活动一年便接待了54.5万名师生。
韶山的客流变迁本身便是一部浓缩的历史。1976年毛泽东逝世后,一个月内28万人前来吊唁,最多一天4万余人,全年接待175万余人次。1980年代,受改革开放初期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影响,游客量跌至谷底,全年仅23万人次,不足1976年的七分之一。而2008年之后游客数量持续飙升,到疫情前的2019年全年游客数量约为2568万人次。尽管疫情造成了冲击,到2025年仍有1753万游客到访,年轻面孔越来越多。
对毛主席的纪念活动不只在广场上、纪念堂前,也在字缝中、屏幕上。清华大学图书馆的借阅排行榜上,《毛泽东选集》从2019年到2020年蝉联第一,此后连续多年位居前列,2024年度和2025年度纸本图书借阅排行榜上同样位列榜首。在B站,有关《毛选》的视频多达1400余条,点击量最高的视频超过400万次;知乎上有关《毛选》的话题浏览量超过600万人次。在抖音等短视频平台,毛主席相关话题的播放量累计超过50亿次,弹幕里满是“人民万岁”“致敬伟人”。流量的核心引擎是90后、00后年轻群体,他们通过阅读《毛选》、制作视频、撰写笔记等自发行为,让纪念超越了传统的怀旧范畴。人们称呼他为“教员”,因为1970年埃德加·斯诺访华时,毛曾经说过他不喜欢“四个伟大”,最后就只要保留一个“教员”(他最早读的也就是师范学校,和作者一样)
1976年9月9日,悼念毛主席的是许多20多岁的年轻人,他们是50后、60后,经历过毛泽东时代。2026年9月9日,悼念毛主席的大多还是20多岁的青年人,他们是90后、00后,从未经历过毛泽东时代。为什么出生在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国Z世代,会如此热烈地追寻毛泽东,以至于形成Z世代的“毛泽东热”?
首先,是中国Z世代在社会实践过程中所遇到的诸多难题。在一个逆全球化的时代,全球各地冲突加剧,市场竞争,国际纷争不断,保守主义盛行。尽管中国正处于一个十分难得的相对稳定和平安全的状态,但依旧会面对世界资本主义广泛会遇到的问题,贫富差距,高额房租,就业困难,996内卷,以及AI时代人的异化。一切资本主义周期循环中的矛盾爆发,再加上01年以来入世红利逐渐衰退,新冠疫情对经济的剧烈冲击等等,一系列问题让本来应该尽情在世界历史舞台既定规则下发挥才能智慧开展劳动的Z世代感到迷茫,困惑,担忧。在从高速发展转向高质量发展的新时代,他们需要寻找一条出路,一个目标,走出这个僵局。
其次对过往社会思潮领域的反正。1981年由邓小平主持编写的《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明确对毛泽东采取“功过并提”的评价方式,即所谓“三七开”,七分功绩、三分错误。这份文件自此以来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对毛的评价立场基础和方法论来源:即“历史宜粗不宜细”,“功绩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建国前开始写”,这个立场和方法在邓与奥琳埃娜·法拉奇的对谈中就展露出来了。
但在改革开放的大变动之下,一大批在毛时代被批判的右倾知识分子由于个人的遭遇开始反动倒算,把持了舆论机器,修改了集体记忆,“告别革命”,伤痕文学等喧嚣尘上。这种社会舆论下的生长一批人,正是中国的70后80后——Z世代的父母。与此同时,这些掌握舆论的人通过宣传原子化奋斗来巩固他们向往的资本主义逻辑秩序,而他们自己的成功恰恰是基于对社会主义的背离和奸计。一位中国企业家反思那个时代“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现在中国Z世代叫他们“春登”(改开后的暴发户自由主义专制大家长)。
而在互联网时代,正因为中国网络科技,基础建设和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许多原先被文化精英垄断的舆论和历史记忆有了被打破的机会,许多被故意掩盖的史料得以显现,许多被强加于毛泽东身上的污名得以被打破。Z世代凭借这种反正的知识纠正他们父母曾经的认识误区,探寻所谓的真相,并构建面向未来的叙事逻辑。
Z世代在构建自己的叙事逻辑中,发现了毛泽东时代和思想,曾经实现过相对的社会正义平等,这正是对于“春登”逻辑的否定。中国历来有“托古改制”的传统,Z世代纪念毛的时代和思想,绝不只是想要背诵毛的文字,或者完全回到“前三十年”的所有状态。Z世代纪念毛,是为了在以毛的思想和实践为一个可供参考的方向,通过自己的努力创造出一个属于他们的“自由王国”。因此他们是对待毛,可谓“否定之否定”。
再次,是毛泽东本身的思想和政治遗产本身具有鲜活的生命力。从政治上来说:毛泽东一手搭建了现代中国的政治结构和社会组织基础,包括和谐的央地关系,高效的政府执行力和廉洁监察的理念。这保障了中国能够作为一个稳定的独立大国在数十年风雨飘摇的世界变局中巍然矗立。毛泽东最大的政治遗产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国共产党。即使是许多民族主义者也不得不承认,是在毛泽东的领导下,中国人民从此才能“站起来”,他废除了列强加诸于四万万人口的不平等条约和特权,并保卫了祖国的领土与主权完整。
但是毛泽东远远不只是一个民族革命者,相反,是因为他的思想遗产能够超越国界线和时间的约束,来指导,帮助他国和未来的社会主义实践。毛泽东提出了“三个世界”理论是一个典型了例子。毛的思想结晶——“人民史观”,“一分为二”,“武装斗争”在美国,日本,欧洲,非洲的左翼运动中落地生根发芽。《毛主席语录》:约50亿册。因红色封面被称为“红宝书”,在20世纪60-70年代风靡全球,发行量居世界第二,仅次于流传近2000年的《圣经》。
我再举一个很少人知道的例子:1975年的上海学派(毛的智囊团)所编写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主要强调了社会主义时期经济基础之中依旧存在着资产阶级法权,也就是商品交换本身蕴含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并提出要加以限制。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大规模引进了西方资本主义生产要素,“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成为我国的经济体制。目前看,各大城市常见的“三和大神”席地而卧,已经颇为类似美国的“斩杀线”场景,尤其是已经“培育出”一个几乎相当于美国人口量级的“灵活就业群体”……
因而中国Z世代,他们尽管没有直接生活在毛泽东时代当中,也不会在除了天安门广场之外的大多数地方抬头看见毛的画像,但是毛的遗产早已在生活当中晕染开来。这些革命性的因素化成了社会主义中国稳健前进的思想根基。而在矛盾爆发的时刻,这些遗产也会随之集中体现,而被新青年们学习与实践,分析劳资关系(星宇公司),拆解职场pua,反思消费主义。对于Z世代来说,他们对毛态度不会像50年前的许多人一样,成为纯粹口号和供奉的神像;也不会像50年间的部分人一样,成为污蔑和踩踏的对象;他们会在50年后,学习他,实践他,从辩证法来看,也终将有一天可能超越他。
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 也是我们的, 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Z世代的“毛泽东热”,与其说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结论,不如说是一个正在展开的问题。它提出的问题比它回答的更多:当一个从未经历过革命时代的世代,主动走向一个革命者的遗产时,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他们找到的东西,能否回答他们出发时的问题?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但提出问题本身,已经是一种历史性的行动。
谨以此文章纪念毛泽东同志。

*略有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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