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消亡的“互联网”：被平台私有化的信息世界

互联网时代，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资源极度丰富，几乎所有想获取的内容都可以在这片信息海洋里捞到，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从PC互联网时代大步跨入移动互联网时代，随着上网变得愈发便捷，网民数量大幅度增加，我们获取知识的便捷程度也大步向前......等等，真的大步向前了吗?

以笔者自己的感受为例，有时候需要寻找一些非常琐碎的信息，可能是某个老电器怎么使用，也可能是某个学校附近有什么东西，或者是某本书到底有没有中文版，这时候如果直接打开搜索引擎进行搜索，往往会发现前几页大多数都是几乎无关联的垃圾信息，甚至翻到底也查不到内容。但如果去打开小红书、知乎、贴吧等平台，却会发现这些问题多多少少有人提问并回答过，这很奇怪，既然信息明明存在于互联网上，为什么我们却无法通过“互联网”找到它们，或者说我们今天的互联网，真的还“互联”吗?

笔者这里所说的互联网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互联网，如果从基础设施来看，今天的互联网肯定要比二十年前发达太多了，网速越来越快，网民也越来越多，信息生产的速度更是过去难以想象的，而笔者所说的正在消亡的互联网，指的是那个由无数网页、超链接以及搜索引擎连接起来的开放信息世界。

早期互联网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一个人建立网页，然后在网站上发布文章，这篇文章也拥有一个网址，搜索引擎再把它收录，而另一个网站又可以通过超链接指向它，如此一来，一篇文章虽然储存在某一个私人服务器上，但它完全是能被检索，完全公开，属于整个互联网的信息网络，换句话说，那时候的一篇文章，它首先是属于互联网的文章，其次是某个网站的内容。

但如今这个关系开始被完全颠倒，我们开始习惯地说“这是小红书上的”“这是微信公众号里的”“这是B站的某个up主的”，信息首先成为了某个平台内部的内容，其次才是互联网中的信息，这看似只是称呼发生了变化，但背后对应着互联网结构的一次巨大转变。

很多老网民都会感慨过去互联网的黄金时代，可能有人会觉得这是一种对过去的浪漫化行为，但实际上那个时代的互联网真的可以称作互联的黄金时代。过去的互联网更像是一片大陆，一条条超链接如同公路一样把不同的网站连接起来，我们可以从一个地方不断跳转到另一个地方;而今天的互联网更像是一片群岛，每个平台都在努力建设自己的岛屿，岛屿内部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各类功能一应俱全，但岛屿之间却隔着越来越宽的海峡。

于是现代互联网便出现了“不互联”的荒诞现象，网络中的信息越来越多，但能被“互联网”发现的信息却越来越少，笔者觉得这可以称之为互联网时代的“圈地运动”，虽然说过去互联网的内容也不是完全公共，网站也可以是属于私人，文章也存在着版权，但网民可以乘着搜索引擎以及超链接，到达自己想要去的任何地方，而现代互联网的各个平台都圈出了自己的领土，筑起了高墙，并指定入城进口，把信息空间进行了一种“私有化”。

过去如果有人写了一篇非常有用的攻略，那么理想状态下，不管它究竟发布在哪个网站，我们都可以通过搜索引擎找到它，再通过一个网址进去，不过这种模式对于今天的平台而言，显然不是有利的。

假如一个用户发了一篇非常优秀之文章，结果另一个用户通过搜索引擎进入，看完以后关闭网页就走了，那么对于平台而言，这条信息虽然被传播了，但没有最大限度地转化为平台自身的资源，平台希望什么?它们肯定希望你进入平台后，注册账号，看完这篇文章后再推给你其他文章看，如果你继续停留的话，平台就能获得更多的用户数据与广告展示和商业转化，如此一来，一篇文章不仅仅只是一篇文章，而是一个把用户吸引并留在平台内部的入口。

所以平台真正想要占有的，不仅仅只是“内容”，而是内容与用户之间的通路，对于开放互联网而言，超链接的最大价值恰恰是允许用户离开，从a网站跳到b网站，再从b网站跳到c网站，至于最后去了哪里，完全由用户自己决定，但对于平台经济而言，用户的离开本身就是一种损失，所以各个平台开始不断建立自己的围墙也就不难理解了。

互联网这个词代表着什么，万物互联成一张巨大的网络，但如今各个平台的圈地运动，互联网产业蓬勃发展，但互联网精神却逐渐消亡。

与此同时搜索引擎向推荐算法的转变，又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变化，搜索引擎的逻辑是我想知道什么，于是我主动去寻找：而推荐的逻辑则是平台认为我可能想看什么，于是把它送到我的面前。

不过笔者也不是说搜索引擎优而推荐算法劣，推荐算法解决了信息爆炸时代的一个现实问题，毕竟当每天产生的信息已经多到一个人一辈子都看不完的时候，我们必然需要某种筛选机制，但问题是，当推荐逐渐取代搜索成为我们接触信息最主要的方式时，我们与信息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推荐算法会制造出一种人人都在做某事的错觉，比如一个人对马克思感兴趣，然后推荐算法就会天天推送此类内容，那么他会觉得“我去!世界共运高潮来了”，反之对资本主义感兴趣，则会觉得现在真是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

而且对于那些小众信息而言，更是毁灭性的打击，因为大量知识并不是由出版社、大学或者什么机构生产的，它们都是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产生的，有人修好了一支钢笔，留下了篇维修教程;有人对某款小众游戏感兴趣，所以写了篇完整攻略;有人研究了一段地方历史，于是整理了一份已经很难找到的资料等等

这些东西单独来看，确实微不足道，但当它们可以被随意搜索、引用、链接以及分享的时候，它们共同构成的其实是一种庞大的社会知识库，但如果这些知识分别沉淀在一个个封闭平台内部，那么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传统的“信息贫困”，而是一种“信息割据”。

互联网上明明有答案，但它们都被束之高阁，存放在不同平台的保险箱里，甚至再过几年，当原来的平台衰弱、账号注销、内容删除或者产品停止运营以后，这些知识难道就会解放了吗?答案是只会随着平台一起消失，我们可能连它们存在过都不知道，因此笔者觉得，所谓互联网的消亡，不是说用网站数量或者用户数量来衡量，而是以一个问题：一个普通人生产出来的信息，究竟多大程度上能够进入整个社会的公共知识网络。

如果答案越来越依赖于你有没有下载过这个app或者有没有注册过这个平台，那么互联网即使看似比过去更加繁荣，但是它作为公共信息空间的能力却日益消亡，二十多年前的网民们或许会畅想着互联网会变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巨大世界，但我们今天来看，不仅没有出现一个统一的互联网帝国，而且还出现了群雄割据的状态，互联网世界还有机会获得开放吗?无数的铁幕是否还有被推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