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在活不下去和做个圣人之间,还有一条路

作者:少司鉴 来源:滇Young学志公众号 2026-08-12
把问题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求得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一代人,在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先想清楚一些问题——关于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医生、想守住什么样的底线、想在病人心里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第七篇:在活不下去和做个圣人之间,还有一条路

我们的这一系列文章也是写到第七篇了。我们回顾之前,我们聊了实习交费的憋屈、赤脚医生的温暖、绩效压身的无奈、医患纠纷的裂痕、尊严与贫穷的撕扯。

一路写下来,我发现自己始终在绕着一个问题打转:在“活不下去”和“做个圣人”之间,我们这些普通人——既要还房贷、又要守住底线的人——到底还能怎么选?

当然,我今天不是来给你们大家灌鸡汤的。我也不想跟你们说“只要心中有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漂亮话。今天这一篇,我想诚实地聊聊:作为一个将来要上班、要挣钱、要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的医生,我打算怎么面对这个撕裂的时代。

一、先说个真实的事,关于我师兄

我有一个师兄,比我高两级,现在在老家一个三线城市的三甲医院做心内科住院总。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最“理想主义”的一个。当年在医学院,他跟我们说,他学医是因为高三那年他爸心梗,县医院没条件做介入,转院路上耽误了,人没救回来。他说他这辈子就一个愿望:当心内科医生,别让人因为“来不及”而失去亲人。

他毕业那年成绩很好,本来有机会留校的,但他选择了回老家。他说,那边缺人。

上个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前阵子他们科收了一个急性心梗的病人,五十多岁,农民工,没有医保。入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介入窗口期,但还有机会。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总费用大概五六万。

病人没有家属陪。只有一个工友把他送过来,交了五千块押金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师兄去找了医务科,问能不能先开通绿色通道做手术。医务科说可以,但“费用要有人签字认领”。师兄又去联系病人老家的村委会,对方说会想办法,但“钱的事不好说”。

那几天他每天去看那个病人,病人躺在病床上,什么也不说。第五天,病情突然恶化。师兄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用自己刚发的两个月工资加上卡里剩的钱,总共垫了三万。

手术做了,命保住了。后来病人老家的村委会筹了一部分钱,医院减免了一部分,师兄垫的那三万,最后追回来了一万八。

“你亏了一万二。”我跟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那个病人跟我爸当年年纪差不多,也是农民工。我在那个病房门口站了五天,我在想,如果当年县医院有人愿意帮他垫一下,我爸是不是也能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种事不能多做,再做下去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我听完这句话,鼻子有点酸。他说的不是“我不后悔”,他说的是“不能多做”。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真实处境:我们心里有那团火,但我们不能让它把自己烧光了。因为烧光了,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救下一个了。

二、什么是“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我的师兄这种人,我叫他“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这个词不是我自己编的。它指的是一类人:心里有理想,但脚踩在地上。知道系统有问题,但不只停留在骂系统。能帮一个是一个,但不把自己逼到“壮烈牺牲”的地步。知道自己要活下去,但活着的目的不只是“活下去”本身。

跟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比,我们承认——我们需要钱、需要稳定、需要在这个系统里有一席之地。跟纯粹的实用主义者比,我们还有一个“不做”的清单——有些钱不挣、有些检查不开、有些态度不摆。

说白了,就是戴着镣铐跳舞。镣铐是系统给的,舞是自己跳的。你不可能把镣铐砸了,但你可以在有限的空间里,让自己的动作尽量好看一点。

三、我的“生存底线”清单

我跟很多同龄的医学生聊过这个问题。我发现大家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都有自己的“底线清单”。我把它们归纳成几条,也许能代表一部分人的想法:

第一条:能治病的时候,先治病,别先算账。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因为DRG在那儿,绩效在那儿,科室的“平均住院日”在那儿。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面对一个病人,他掏不出钱、又没有医保、但他需要马上处理——你能不能先去处理,再去想钱的事?

我知道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也知道欠费最后可能要从科室绩效里扣。但有些时候,“先处理”和“先算账”之间的那几分钟,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

师兄那种“不能多做”的态度,我认为是对的。你不能每次都垫钱,但你可以每次都先去看一眼病人,而不是先去看一眼他的缴费单。

第二条:开检查之前,多问一句话。

这一条我们前面反复说过,但我觉得值得再强调一遍。那句话不需要很长,就是:“你医保是哪种?”“这个检查大概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如果费用有困难,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替代方案。”

这三句话加起来,不到三十秒。但这三十秒,能让那个“攥着皱巴巴钞票”的人,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而不只是被开了一张单子。

第三条:记住你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份病历。

我们实习的时候写病历,习惯性地写“某男,56岁,因‘胸痛3天’入院”。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每一个“某男”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人生。可能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家里的顶梁柱。

病历模板是统一的,但人不是。如果你能在写病历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那你在开药的时候、在交代病情的时候、在决定“这个检查要不要做”的时候,你的判断会多一点温度。

第四条:守住“不做”的底线。

这条最难。有些检查你明明知道做了也白做,但开了科室能多一笔收入。有些药你明明知道效果一般,但开了药代那边有回扣。有些高值耗材你明明知道便宜的也能用,但贵的主任指定了。

“不做”比“做”难得多。因为“不做”意味着你跟系统对着干,意味着你可能被边缘化、可能评不上职称、可能几年都升不上去。

但我觉得,每一代医生里,都得有那么几个“不配合”的人。不配合,不是要闹革命,而是在该说“不”的时候,能张得开嘴。

四、给还没上路的自己,说几句话

写了这么多,最后我想跟自己说几句话。这些话也送给每一个和我一样,正在准备上路、或者刚刚上路的年轻医学生。

第一,不要因为看清了制度的裂缝,就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意义。你每天背的书、练的技能、熬的夜,都是你自己的。系统可能不完美,但你的手艺是你的。再乱的环境,也需要那个“凭实力进来”的人。

第二,不要用“大环境就这样”来原谅自己的冷漠。环境确实不容易,但你变冷漠了,环境会更不容易。你选择多解释一句、多看一眼,这可能不会让你多挣一分钱,但会让你在十年之后回头看的时候,不那么讨厌自己。

第三,接受自己“既要又要”的拧巴。你想当个好医生,又想挣钱养家。你想要病人的认可,又想要按时下班。你想要职称,又不想搞关系。这些矛盾本身,就是“正常人”的标志。那些一点不拧巴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已经放弃了。

第四,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允许自己偶尔“做不到”。

比如你今天太累了,没有跟病人解释清楚那个检查的必要性;你今天心情不好,对那个反复问问题的老人语气重了一点;可能还有就是你今天实在没有勇气去垫那三万块钱。

但这些都没关系。第二天还在,下一个病人还在,你还有机会重新做一次。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爷子,他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是:一个人最后被记住的,不是他做过多少台手术、发了多少篇论文、拿了多高的职称,而是他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过什么样的温度。

我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名医”,但我想做一个“良医”。不是圣人,不是烈士,就是一个在每一个普通的门诊日里,尽量让自己有温度的人。

这就是我的选择。

写在这个系列的末尾:

这个系列写了七篇,从实习交费的困惑,到赤脚医生的回望,从绩效压身的现实,到医患纠纷的裂痕,从尊严与贫穷的撕扯,到一个普通医学生的自我交代。

它不是一个解决方案,它只是一个开始。我把问题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求得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一代人,在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先想清楚一些问题——关于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医生、想守住什么样的底线、想在病人心里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如果你读到了这最后一篇,还能想起之前文章里那个穿中山装的老爷子,想起那个在走廊上问“CT能不能不做”的工装女人,想起那个选择“不治了”的父亲——那我们这一路的对话交流,就值得。

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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