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我为什么无法选择沉默
第一篇:我为什么无法选择沉默
——一个医学生的自白
我今天坐在宿舍的床上,刷着手机,看到“护理实习生交费实习”冲上热搜的那一刻,心里堵得慌。
看着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这是规矩,我们当年也交”,有人说“干了活不给钱还要倒贴,天理难容”。我往下翻,看到一条评论说:“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挣钱的。”底下立刻有人回怼:“抽血、打针、铺床、跑腿,哪个不是实打实的劳动?医院离了实习生照样转,但实习生离了实习证明就拿不到毕业证。”
这个争论,表面上是钱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更深的困惑:我们到底是谁?是学生,还是劳工?

图片来源于本公众号
一、从“付费打工”说起
我后边查了一下数据,目前全国开设医学类专业的院校有600多所,每年医学类毕业生超过100万人。其中护理学、临床医学是扩招最猛的专业。教育部在2023年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显示,新增备案专业中,健康服务与管理、康复治疗学等医学相关专业占比不小。
但你猜怎么着?扩招了,实习岗位却没能同步增加。于是,实习资源变成了“稀缺品”。学校要联系医院安排实习,医院要收“带教费”、“管理费”,这笔钱最终转嫁到学生头上。
我认识一个在河南某三甲医院实习的护理系同学,她每个月要交800块钱的实习费,还要自己租房、自己解决吃饭。她在ICU,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起步,夜班跟着护士长倒。她跟我算过一笔账:实习八个月,不算房租生活费,光实习费就交了6400。而她实习期间,医院给她的“补贴”是——每月200块餐补。
“我是在花钱上班。”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很难看。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医学生的“入场券”。你不仅要寒窗苦读五年八年,你还要花钱买一个“干活的机会”。而如果你不花这个钱,你就拿不到那个改变命运的小本子——毕业证。
二、这不是一个人的困惑
我要说清楚,我不是在卖惨。医学生这个群体,骨子里有一种“吃苦是本分”的自我规训。我们很少抱怨,因为从踏进医学院那天起,就有人告诉你:“学医就是苦,受不了趁早转行。”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大家讨论的不是“背书难”,也不是“考试多”,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付出了劳动,为什么不被承认?
法律上,我们是“在校生”,实习属于“教学环节”,不受《劳动法》保护。2005年教育部等部门发布的《关于规范高等学校收费管理的通知》提到,学校不得向学生收取实习费,但“代收代付”这个口子一直开着。医院说没收学生的钱,是学校收的;学校说钱转交给医院了,是代收的。一圈下来,谁都没错,但钱确实从学生兜里出去了。
而另一边,卫健委的数据显示,2022年底全国注册护士总量超过520万人,但缺口依然巨大。尤其是ICU、急诊、手术室这些科室,护士常年紧缺。实习生进去,干的活和正式护士没有太大区别——铺床、翻身、吸痰、测血糖、写护理记录——但待遇天差地别。
这种“紧缺却不愿付钱”的怪圈,背后是一个结构性的现实:实习生是医院运转的“润滑剂”,但不是“零件”。你很重要,没有你大家都会更累;但你又不够重要,因为随时可以换下一批。
我不想把这个逻辑说得太复杂,你们可能已经听出我语气里的无奈了。但我想让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明白:我们不是因为娇气才抱怨,我们是因为看到了“合理”背后的“不合理”,才没办法选择沉默。
三、“为了生存”这四个字,太重了
你们可能会问:既然这么憋屈,为什么不换个专业?
因为来不及了。
医学是那种“沉没成本”极高的专业。五年本科,三年规培,如果你读的是临床,还要再加两到三年专培。等到你真正拿到执业医师证、独立管床,快的话也要十年。这十年里,你的高中同学可能已经在互联网公司升了两级、买了房,而你还在轮转、考试、写病历。
我身边有同学大一就想转专业,但是错过了窗口期。也有同学大三的时候申请退学重新高考,但那是少数。更多的人选择了“熬”——因为除了熬,没有别的办法。
我曾经问过一个大五的学长:“你为什么学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里觉得当医生稳定,体面。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就是……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这个回答让我想了很久。“稳定”、“体面”、“下不来”——这些词,跟“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赤脚医生的距离。
但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真实处境。学医,首先是为了生存,其次才是为了理想。 或者更准确地说:理想还在,但被生存压到了很下面很下面。
四、我为什么无法选择沉默
写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你就是矫情,哪个行业不难?你们医生好歹越老越值钱。”
我承认,医生这个职业长期来看确实有它的优势。但“长期”这两个字,是拿年轻时候的血汗换的。
说回那条热搜。我在评论区看到一条让我特别难受的留言。一个护理系女生说,她实习期间得了肺炎,请了两天假去输液,结果被带教老师说了:“你这样会影响出科考核的。”
她没有抱怨老师狠心。她说:“我能理解她,科室确实缺人。我就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到底算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想把它放在这里。
我们这一代医学生,正在经历一种很深的精神撕裂。 一边是被反复灌输的“医者仁心”、“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誓言,一边是“交钱干活”、“扩招贬值”、“规培压榨”的现实。我们既想做一个有温度的好医生,又不得不在冰冷的制度里求生。
我们不想成为那种“看人下菜碟”的医生。我们也不想成为那种“只会开检查单”的医生。我们甚至不想成为那种“只为了还房贷才值夜班”的医生——但我们很可能会成为那样,如果我们不现在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的话。
这就是我为什么无法选择沉默。
因为如果我沉默了,那些不合理的东西就会继续披着“合理”的外衣运转下去。因为如果我沉默了,下一届、下下届的学弟学妹,还是要交着实习费、熬着夜班、被夹在制度和良心之间,重复我们的困惑。
学医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修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如何在看清了体制的裂缝之后,依然选择做一个有温度的医生。
从今天开始,我计划写写这一系列的文章,里面的内容是我的思考,也是我的态度。我不知道能改变什么,但至少,我想把这些问题说出来——说得清楚一点,说得让人听得进去一点。
下一篇,我会把目光投向过去,去看看那个“赤脚医生”的时代。它不完美,但它藏着一些我们现在弄丢了的东西。
(待续)

往期推荐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