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祖宗”成为避难所:米油TV与马克思的现代性诊断

作者:吴文胜与崔 来源:吴文胜与崔公众号 2026-07-24
退回到一个想象中的“前现代”并非出路。正如马克思所言,人的解放不在于消灭现代,而在于超越现代——在一个更高的历史阶段上,人重新成为自身命运的主人。

一、现象:一场“向后转”的文化运动

“米油TV”,这个略带戏谑的标签,指向一个近年来在短视频平台上日益引人注目的现象。据《工人日报》等媒体报道,以“古法育儿”“古法生育”为标题的帖子广泛传播,核心主张是“牛奶性寒,不要给新生儿喂牛奶或奶粉,应喂米糊或浮在粥表面的米油”。这些内容还衍生出“疫苗是寒毒不能打”“三岁前不能吃肉”“现代燃气灶是阴火”等极端论断。

然而,据专家指出,米糊和米油的主要成分是淀粉,缺乏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和矿物质,无法满足婴幼儿生长发育所必需的营养。古人之所以用米油喂养婴幼儿,实则是物资匮乏、母乳或牛奶不易得情况下的无奈之举。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古法育儿”账号背后还藏着流量变现和产品推销的生意经——先为家长“洗脑”,再售卖自制产品。

有评论者将这种现象概括为“中式卢德主义”——他们反对的不只是奶粉或疫苗,而是整个现代科技与工业体系所代表的“人造”之物。然而,这种拒斥并非出于理性的文化自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机制:面对现代生活的重负,一部分人选择转身向后,在历史的碎片中拼凑出名为“老祖宗”的偶像,以此作为最后的避难所。

本文试图追问:这一现象的社会根源是什么?马克思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能为我们提供怎样的分析框架?

二、理论溯源: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诊断

1.异化劳动:现代人的生存困境

要理解“米油TV”现象,首先需回到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经典诊断。在写于1844年5月底至8月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了“异化劳动”理论。马克思指出,在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劳动者与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即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自身反而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

马克思进一步揭示了异化劳动的多重规定:劳动者同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活动本身的异化、人的类本质的异化,以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异化。这四重异化并非孤立的心理感受,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必然产物。马克思认为,只有通过扬弃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消除异化劳动的历史进程,人才能最终从异化状态中解放出来。

2.商品拜物教:被物遮蔽的人

在1867年出版的《资本论》第一卷中,马克思进一步发展了他的批判,提出了“商品拜物教”概念。马克思指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中,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商品原本是人手的产物,但一旦成为商品,就带上了一种神秘的性质——“劳动产品一旦表现为商品,就带上拜物教的性质,拜物教是同这种生产方式分不开的”。

商品拜物教的实质是: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掩盖。商品生产者不能自行掌握命运,而是听由商品、价值运动的摆布。马克思用“拜物教”一词,正是要嘲讽工业社会自以为“理性”“科学”的心态——在理性主义的表象之下,现代人其实正陷入一种新的、更隐蔽的迷信。

三、分析:“米油TV”作为资本主义异化的症候

1.异化经验的日常化

“米油TV”群体所体验的,正是这种深刻的异化。当一位焦虑的宝妈面对铺天盖地的育儿信息、相互矛盾的专家意见时,她所面对的正是资本主义社会特有的“抽象统治”——一个由无数专业术语、统计概率和技术参数构成的庞大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她感到自己不是行动的主体,而是一个被动接受信息的客体。

有评论者精辟地指出:“现代社会最大的精神困境,在于那个曾经无处不在的权威'大他者'已经退场。随着理性的祛魅,我们被抛进了一个充满概率、不确定性和多元解释的荒原”。“米油人”恰恰身处这道裂痕的最深处——“在信息获取上最闭塞,在辨别力上最无助”。

2.“老祖宗”作为对抗异化的符号

“米油TV”现象的核心,是将“老祖宗”塑造为一个不容置疑的“超级符号”。与科学总是小心翼翼地给出“可能”“存疑”的结论不同,这个符号直接抛出简单粗暴的绝对真理:“老祖宗就是聪明,老祖宗的东西就是好”。对于渴望确定性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只要膜拜这个符号,混乱的世界就能重获一种虚构的统一性”。

从马克思的视角看,这正是异化逻辑的吊诡之处:现代人因为无法承受异化的重负,反而主动放弃了主体性。马克思指出,人应当是自身历史的主体;但“米油TV”群体却主动将主体性让渡给一个想象中的“老祖宗”,以此逃避作为现代人的责任与焦虑。他们退回到一个虚构的“前现代”乌托邦,在其中寻求一种虚假的确定性和安全感。

3.“抗证据机制”与资本逻辑的共谋

这一群体还建立了高效的“抗证据机制”——个人的主观体验和情绪化的见证被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意义之网,外界的科学证据一旦触网,立刻被识别为“入侵”,反而激发出更强的群体凝聚力。“拒绝质疑成了宣誓效忠的仪式,无视科学变成了维护共同体纯洁性的勋章”。

值得警惕的是,短视频算法是这种机制的“完美共谋者”——“精准捕捉了这种渴望封闭的回声,将同质化的情绪无限放大,最终将一个个孤立的偏见铸造成坚不可摧的信息茧房”。而这背后,是资本逻辑的无声运作:焦虑被制造、需求被创造、流量被收割。在马克思的意义上,这是一种深层的拜物教意识——他们非批判性地认同于自己构建的封闭系统,正如商品拜物教使人们将社会关系误认为物的属性。两者都是一种意识的迷雾,遮蔽了人对自身处境的真实理解。

4.与原始卢德主义的本质差异

19世纪初的英国卢德主义者捣毁机器,是因为机器直接剥夺了他们的生计。正如有学者指出,卢德主义“是对资本主义的抗议,但是同时这种反抗又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因此是没有任何出路和注定了要失败的”。它是一种“自发的反抗”,而非“自觉的、真正有组织的、能够持续和最终取胜的斗争”。

而“米油TV”群体的反抗没有明确的经济指向,他们的敌人是抽象的“现代”本身。他们不是在争取什么,而是在逃避什么。这是一种防御性的文化返祖,而非进攻性的阶级抗争。站在马克思的唯物史观立场上,简单地拒斥现代技术和社会成果是不可取的;真正的任务在于改变技术的社会形式,使之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四、结语:超越“向后转”的困境

“米油TV”现象绝非简单的“愚昧”或“反智”可以概括。它是一部分无法承受现代生活重负的人在面对复杂世界时的退缩与抗拒。马克思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提醒我们:异化不是资本主义的偶然缺陷,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结构性产物。

然而,退回到一个想象中的“前现代”并非出路。正如马克思所言,人的解放不在于消灭现代,而在于超越现代——在一个更高的历史阶段上,人重新成为自身命运的主人。对于“米油TV”群体而言,他们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老祖宗”赐予的确定答案,而是一个能够帮助他们重新获得主体性的社会条件。

当“老祖宗”成为避难所,我们首先要问的是: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恐惧地想要逃离这个时代?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远比嘲笑他们的“荒谬”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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